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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你。”

“太后,我……我要一辈子服侍您。”

贞儿惊恐地滑下来,跪在太后面前,生怕她要赶自己走。

“贞儿!”

孙太后的语气里饱含威严,贞儿迟疑着爬起来,重新坐回刚才那个位置,神情颇为忐忑。

“现在,太子在东宫那边,虽然有那么多保姆、乳母,但没几个干练的。孩子的母亲呢,又是村妇出身,除了胆大粗蛮、略有几分姿色外,并无多少可取之处,唉……”

孙太后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自己的儿子在选女人方面观点有些奇异。譬如贞儿吧,是他自小的玩伴,人也长得妩媚,可朱祁镇在太后宫中进进出出,却始终未曾临幸她。孙太后也曾从侧面询问过,他说是自小玩惯了,只觉得贞儿是个男子,令孙太后啼笑皆非。在太后眼中,真正毫无女儿情态的,倒是那个周贵妃。

说起来周氏能成为贵妃,也确有段奇缘。她原是看守皇家猎场的猎户的女儿。朱祁镇亲政后,有一年到那儿秋猎,他射中了一只鹿,但马也惊了,受惊的马带着他狂奔到一个岔道口。这时,一个打柴的少女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这少女见了惊马也不躲,反而将手伸进嘴里打了个唿哨,狂奔的马儿竟奇怪地停住了。惊奇的朱祁镇忙下马和她聊天,少女并不害怕,反而谈笑风生,把个朱祁镇乐得呀!当天就把她带回了行宫。这就是当今太子的母亲周氏周贵妃。

但是,周贵妃所受的教养注定她在宫里是异类,不管怎么说,起码孙太后不喜欢她。

“我派你去东宫辅佐太子,教他成人。”

孙太后注视着贞儿,贞儿的身子抖了抖:

“谢太后,只是……我……”

贞儿明白自己这辈子是完了。自古以来,有哪个皇帝将太子的保姆变作了妃子?这种先例几乎没有。因为皇上难得与东宫的宫人打交道,她还有什么指望?

“贞儿,明天就过去。”

“是,太后。”

两行眼泪沿着贞儿的面颊滚落下来,每滴泪都有千斤重,不但打湿了她的衣襟,还把她的脊背都坠弯了。

清晨,雾蒙蒙的。几辆马车行驶在崎岖的山道上。远远的有几百名瓦剌士兵跟着。辚辚的车轮声,得得的马蹄声,还有士兵行进时脚步的沙沙声,再加上秋风摇动两旁树木的声音,显得肃杀一片。

马车拐过几个弯道,在一座坚固却布满坑洼、显得疮痍满目的城门前停下了。

“爷爷,下车吧!”

袁彬和杨铭将朱祁镇扶下车。朱祁镇今天换了贞儿他们送来的秋衣,又梳洗了一番,站在秋风中,自有一番玉树临风的气度。

寂寞红 第六章(11)

“太上皇,就看您的啦!”

也先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他身着戎装,一副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神情。

“太上皇,时辰到了,您就请往前走吧!”

喜宁返身做了个手势,倒数第一辆马车上忽然传出阵阵乐声,原来喜宁不知打哪儿抓了几个吹唢呐的艺人,让他们吹了一曲《朝天子》。

朱祁镇望着晨曦中黑乎乎的高大城墙和关得严严实实的城门,犹豫着往前走去。

身后,喜宁指挥一干士兵和着乐曲,高声大喊:

“城南守将杨洪听令,太上皇驾到,开城门接驾!”

然而,城门继续紧闭着,城墙上依旧毫无动静,显示出一副拒绝的神态。

朱祁镇站在城门前面的空地上,疑惑地看着袁彬:“昨天,朕修的书不是已送到杨洪手里了吗?怎么不见他接驾,难道……”

他的嘴唇抽搐,说不下去了。

“爷爷,别急,兴许在睡觉呢!”

杨铭笨拙地安慰着朱祁镇。袁彬没说话,“噔噔”几步蹿到城门前,“嘭嘭嘭”地敲起门来。

“我是锦衣卫校官袁彬,现护卫太上皇驾到,着杨洪前来开门!”袁彬原来竟有这么副好嗓子,铜钟似的在清晨的空气里嗡嗡震响。

忽然城墙上有人回话了:

“启禀太上皇,”这几个字的腔调拉得很长,“守将杨洪到别处公干去了,我等守的是皇上城池,没有军令,不敢开门,望太上皇见谅!”

朱祁镇先前还满怀希望,一听此言,他立马就要瘫下去,杨铭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托住,只听朱祁镇口里呢喃道:

“祁钰,你好狠,好狠!”

“太上皇,您自己得传谕啊!”

喜宁有些急了,从也先身边跑过来,提醒道。

“对,朕要亲口传谕,要他开门,开门!”

朱祁镇嗫嚅了一番,忽然疾跑至城门处,和袁彬一起拍门,边拍边喊:

“上面的守军听着,朕是太上皇,速开城门迎接!”

袁彬急得用头去撞城门,一边撞,一边哽咽着:“开门呀,开门!”不几下,就撞得头破血流。

可是,上面却寂然无声了。正在这时,从城墙左边的水窦那儿突然爬出几个人来,他们有的端着椅子,有的捧着宝盒,还有的端着酒菜,一身泥土、神情沉重地鱼贯来到朱祁镇面前:

“奴才叩见上皇。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东西的士兵们跪下见礼。朱祁镇坐在士兵端来的椅子上,龙颜惨淡:

“为什么不开城门?为什么?”

“请上皇回头看看,瓦剌兵全跟在后头呢!看,那边扬起的烟尘,是他们的马匹踏起的。”

一个士兵奏道,朱祁镇回首注目了片刻,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手中拿着的酒杯倏然落地,摔了个粉碎。

寂寞红 第七章(1)

转眼间到了深秋,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但是,在这个黄昏,落日玫瑰色的余辉却将紫禁城装点得金碧辉煌、绚丽多姿。

两岁的太子朱见深正在庭院中玩耍。他伸着胖嘟嘟的小手,一个劲儿地追着前头的贞儿,口里嚷嚷着:

“我要,我要布老虎。”

可是,接连几次他都没有够着贞儿手中的东西,这下可不高兴了,一噘嘴,立马就赖在地上搓起了脚板:“我要嘛,呜呜!我就要!”

“好了好了,给你,坏小子!”

贞儿蹲下身子,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将布老虎塞在朱见深手里,一把将他抱起,那个一直跟在旁边的乳母战战兢兢地提醒贞儿:

“贞儿,可不敢多惹他,他会说话了,说不定哪天见了周贵妃,见了皇太后,就说咱们打了他脸,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她显然是对方才贞儿拍朱见深的小脸感到不满。

“奶妈,这些我懂得,谢谢你的关照。”

贞儿笑起来甜甜的,话也说得柔和,奶妈叹口气:“还不是为你好。咱们做下人的,不好做啊!”

“是,奶妈,你回屋歇吧,晚上我会照料他的。”

贞儿说着,用嘴在太子脖子上胳肢了几下,痒得小太子咯咯直笑。

“乖小宝,喜欢小妈吗?”

“喜欢!”

“喜欢小妈哪里?”

“喜欢小妈——这里!咯咯咯!”

小家伙一把抓住了贞儿丰满的乳房,那种奇异的感觉让贞儿打了个哆嗦。

“小妈,我要吃奶奶。”

当贞儿将太子抱回房间时,太子将头扎在她怀中,张着嘴,一副娇憨的样子。

“坏,打屁股蛋蛋!”

贞儿让朱见深俯身趴在自己膝盖上,在他的小胖屁股上捶了两捶。太子觉得有趣,笑得更欢了。两人正闹着时,忽然,那个和贞儿一道出使送珠宝的吴太监跑过来,气咻咻地说:

“贞儿,贞儿,不得了啦!”

“怎么回事?小环,把太子抱过去。吴公公,你喝口水,静一静。”

“静不了啦!贞儿,你听说了吧,要换太子啦!”

吴公公附在贞儿耳边低语了一番,只惊得贞儿双手乱搓:

“孙太后就不能管管吗?”

“太后现在是今非昔比啦,说不上话。”

“那,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为太上皇着想的?本来就是人家的天下,他接了手,怎么连太子也换掉?真不够义气!”

贞儿压低声音嘟哝着。吴太监“唉”了一声,说:

“按理儿呢,是不该做这么绝,文武大臣中反对的也不少。可人家现在是皇上。你想想,现在宝座是他坐着,可百年之后呢,又得还回人家的儿子啦,这叫他怎么能睡得着觉哟!所以啊,咱们得预备着收拾东西了。”

“且慢,吴公公,你在宫里待这么多年了,可别见风就是雨的。”

贞儿说着白了一眼那几个渐渐聚拢来的保姆奶妈,朗声道:“咱们现在该干啥还干啥吧!去,给太子洗澡去。乖,洗了澡才能吃面条。”

“不,我不吃面条,我要吃炸肉串。”

朱见深嚷嚷着。贞儿走过去,用臂环住他:“乖,你要再吃炸肉串,明儿个头上就长肉串出来了,懂吧?”

朱见深一听,双手恐惧地护着头,乖乖地点了点头。

“嘿,你还真别说,这贞儿,确实有一套,才来多久啊,就把个淘小子给治服了。”

“可不是吗,要不太后能让她去送珍宝?”

边上的太监宫人悄悄议论起来,贞儿却听而不闻。她慢慢儿地走进房里,站到那面铜镜前,发起呆来。

铜镜里,一个面目姣好的女子也在怔怔地望着她,眼角眉梢都是浓得欲滴的幽怨。

也许是临危受命的原因,朱祁钰成了一位勤勉的皇帝,每天早朝他都准时到。但这天,他却没有临朝,而是在坤宁宫的皇后寝殿里大发脾气:

寂寞红 第七章(2)

“朕现在总算看清你的真面目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对易储,还不是因为见济是杭贵妃生的而不是你生的?要是你自己有孩子,你会反对朕另立太子么?妇德妇容妇功妇言,你有几德?好好想想看!”

朱祁钰正喝着茶,这时将茶杯往跪着的汪皇后面前一扔,茶水和碎瓷片四散飞溅。汪皇后倔强地昂着头,默默地淌着泪,一副不服输、不低头的样子。

“你说,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处处向着她?不就是你当初做王妃进宫朝觐时她给你赐了座么?哼,想不到,居然有你这么蠢的皇后。你说你这样护着见深,他大了接了朕的位,你会有好日子过么?”

朱祁钰一把扯落了皇后头上的凤冠,又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儿抬起,好让她看清他的怒容。

“皇上,臣妾只是觉得,人要有良心。想当初,你是该离开京城就藩的,可是,太上皇念着只有你这么一个兄弟,就让你镇守京师,这不是开恩了么?现在,上皇蒙尘,太子在你监国的时候就已册立,你现在废去,不让天下臣民看出私心了么?就算大臣们不反对,天下人就不骂咱了么?”

汪皇后的话才说到一半,朱祁钰就松开了揪她头发的那只手,眼睛瞪得有鸡蛋那么大:

“好,说得好!好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大公无私的皇后!你说得对,朕有私心。可朕不怕,朕这皇上是他自己请朕做的,是他送给朕的。他要不当俘虏,朕何时有过这种妄想?所以,此乃天意,咱得顺从天意。不过,你既然敢说这番话,朕还是要考虑的。朕怕了你,行吗?”

朱祁钰说着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背着手走了。

汪皇后跪在地上,捡起那顶被皇帝扯掉的凤冠,轻轻地掸了掸灰尘。然后,她起身来到一个红木大柜子前,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个紫檀目镶贝母的匣子,匣子上还上了锁,她轻轻地打开后,一道金光腾跃而出,原来这是她的皇后金宝与金册。

“你们啊,在我这儿,看样子待不长喽!”

汪皇后捧起那用红丝绦连着的两块金片,紧紧地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摩挲着,口里喃喃着,一边饮泪抽泣。

秋深了,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也先和他的一帮首领骑着马,从营地外急驰而归。

“大王,该回漠北了。再不回去,冬天一到,天寒路冻,得走好一阵子呢!”一个黄胡子将领大声说道。

“是啊,咱们也该老婆孩子热炕头地享享福了。”另一个瘦将军接口道。

“大王,咱们谁也没想到能抓住大明的皇帝。想当初,不过想扰扰边境,捞些财物走人,现在得了这许多珍宝,太值啦!”

“就是啊,大王!”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也先却始终皱眉不语。一直到下马,要进帐篷了,他才把手一挥:

“叫喜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