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我要你慢慢儿地死,明白吗?这是水浸了的生牛皮,等你在这儿渴了,困了,睡上两觉,然后晒上一两天,牛皮就干了,然后,就勒得紧紧的,你就会没气了,够意思吧?”
在一个小山坳里,喜宁亲自动手将袁彬捆绑在一棵小树上。他身旁,站着两名牵着马、拿着刀的瓦剌士兵。喜宁一边在袁彬颈上绕牛皮绳,一边残忍地说着。
“喜宁,你这绝户,你不得好死!”
袁彬破口大骂。喜宁哼了一声,朝一个瓦剌兵使了个眼色。瓦剌兵突然弯腰,用棍子挑了些马粪抹在袁彬口里,三人相视大笑。
“喜总管,喜总管,大王有令,不得杀袁彬,要你速去见他!”
一个瓦剌骑兵打马而来,边跑边喊。喜宁看了那两个兵士一眼:
“怎么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矮个儿士兵摇摇头,高个儿士兵却傲慢地说道:
“喜总管,我是铁元帅下头的人,铁元师不在了,可我的上司还在。再说,处死他……”高个儿士兵用马鞭指指袁彬,“根本用不着这样偷偷摸摸!”
寂寞红 第七章(3)
“大王有令,不得杀他,违者斩!”
转眼间,骑兵已到,他严厉的口吻令喜宁不敢违抗。喜宁原想让那两个瓦剌士兵替袁彬解掉身上的牛皮绳,可他俩根本不买他的帐,他只好亲自给袁彬松了绑。谁知袁彬获得自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按倒,用马粪糊了他一个满脸花。
“哈哈哈!狗咬狗两嘴毛!打呀,你们打呀!”
高个儿瓦剌士兵兴奋地喊了起来。另两个瓦剌士兵也在用蒙语讥笑。袁彬卡着喜宁脖子的手忽然松了。他朝喜宁啐了一口,又瞪了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士兵几眼,掉头大步而去。
“袁彬是个好汉子!”
传令的瓦剌士兵敬佩地叹道。四人骑着马跟在袁彬后头,往也先的大帐走去。
御花园里,万贞儿抱着太子朱见深正在荡秋千。秋千架一飘一飘的,把贞儿的裙袂高高撩起。有时,裙子将朱见深整个脸都遮住了,他便在裙子里“格格”地笑。
“这孩子,够野的。”
“贞儿和他,有缘份呢!唉,她呀,不像咱们,这么没心没肺。”
推秋千的两个奶妈一胖一瘦,她们看着贞儿和太子关系密切,心中多少有些酸不溜丢。她们小声议论着。贞儿沉浸在一种幸福中,对她们的议论根本充耳不闻。
“宝宝,乖啊,听小妈的话,啊!”
没人时,她总是这样将太子紧紧搂在怀里,口里甜蜜地絮叨,心中涌动着母性的快乐。
“小妈,小妈小妈,我还要飘飘,再飘飘!”
朱见深玩起来胆子可不小,他连珠炮一样大声地说着,手指不断地往高处比划。
“推,你们用劲儿推啊!”
贞儿对奶妈怒喝道。两个奶妈却不敢动手,胖奶妈道:“贞儿,好怕人,万一有什么闪失,可不是咱们能担戴的。”
“叫你们推就推,nfef5唆什么呀!有闪失,我全家杀头,总可以吧?”
贞儿不高兴了,两个奶妈对望一眼,只好将秋千荡得高高的,像一只飞起的鹤。
黄昏时分,紫禁城的小巷里,胖奶妈正匆匆地走着。忽然间,斜刺里走出个宫女来。
“刘奶妈,借一步说话。”胖奶妈正迟疑着是否搭腔,宫女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胖奶妈先是受宠若惊的样子,继而又惊恐万分。
“不,我不能。”她拼命地摇着手。
“不,你能,你一定得做。你该明白现在是谁的江山了吧?”
宫女两眼直盯着胖奶妈:“你那个大小子不是放在他奶奶家养着吗?前两天,太后派人去看了,长得可壮实了。太后叫你好好干,别操心。”
胖奶妈哆嗦着嘴唇,哭又不敢哭,说又不敢说,终于颤抖着伸手接过宫女递给她的一个小纸包,脚步不稳地拐过一道墙角,不见了。
宫女注视着她的背影,转弯退回到她出来的地方。那儿停着一辆轿子,杭贵妃坐在轿子里,脸色阴晴不定。宫女见了她,赶紧附上去悄悄说了几句话,杭贵妃这才微微一笑,拍了拍宫女的肩,起轿走了。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四周一片苍茫。也先的军营里,空地上燃起了许多篝火。一些士兵在烤羊肉、喝酒,几个瓦剌女人在跳舞,气氛很是欢腾。
“今天大王怎么开恩了?是不是要回家去了?”
一个士兵边撕咬着一条羊腿,边问身旁的伙伴,伙伴看舞蹈看得出神,被吃肉的士兵捅了一肘子,才醒过神来。
“听说咱们的大军在北边又破了城,捞了好些财物,还有好多漂亮女人呐。”
“哎,听说明儿个要送那个太上皇回去了呢!一山不容二虎,大明朝这下有了两个皇帝,有好戏看了。”
另一个士兵指着远处的朱祁镇,诡秘地说道。
众人一阵轻笑,然后就又全神贯注地吃喝起来。
“太上皇,明儿您就真回去了,您多喝点儿呀!”
寂寞红 第七章(4)
朱祁镇坐在也先的下方,喜宁颇为殷勤地端酒夹肉,朱祁镇却难以下咽。不知为什么,他脸上满是忧色。
萨日娜紧紧地依偎着也先,见也先盯着跳舞的女子不转眼珠,萨日娜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娜布其没来凑热闹,她躲在帐篷里哭泣,哭了半晌,又展开朱祁镇画的扇面来看,看看又哭。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嘹亮、悠扬的歌声。娜布其愣了愣,忽然起身快步来到王兄也先的身边。
“哥哥,明天我也要去。”娜布其坚决地说。
“去哪儿?”也先有些莫名其妙。
“跟他走哇!”
娜布其指了指朱祁镇。恰在这时,朱祁镇也朝她看,两人的眼光一对,顿时都看得有些痴了。
“不行,除非他不走,让他明媒正娶你,用几座城池做彩礼才行。”
也先一口回绝了妹妹,娜布其低着头不吭气,泪水扑簌簌而下。也先见状有些心软了,便搂着妹妹的肩,安慰道:
“娜布其,咱们瓦剌骑兵里英勇剽悍的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只要你看中谁,哥哥就把谁赐给你。”
“不,我就要他!”
娜布其固执起来也先也没辙。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忽然间,他附近的几个兵士猛地冲上来,想刺杀他。人群一阵大乱,但也先很镇定,他的护卫也很镇定,刹那间,酒宴歌舞的场所变成了肉搏战场,一片刀光剑影,血雨纷飞。
一个化装的明军士兵已经趋近也先身旁,也先持刀和他搏斗,他身强力壮,刀法凶狠勇猛,明军士兵虽说也骁勇,一时间竟奈他不何。也先一边打一边大喊:“把他给我送进帐篷。”
其实,异变一起,也先的副将和几个士兵就已经把朱祁镇团团护住,转移到帐篷里去了,倒是也先自己,此刻成了明军士兵攻击的重点。
“哥哥,小心!”
娜布其正不知所措间,忽然发现又一个明军士兵扑向了也先,她边喊边拉着同样不知所措的萨日娜朝也先跑去,想是要去增援他。不料萨日娜跑动时被自己的长袍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很快又被厮杀的人踩了几脚,疼得她一声声尖叫。
娜布其要冷静得多。她手握短刀,从侧边绕过去,正好一个与也先厮打的明军士兵背向着她,娜布其挥手过去,短刀直插士兵的后背,士兵一声惨叫,倒地不起。娜布其望着脚下满身鲜血的士兵,一阵惊愕,不由自主地回首朝朱祁镇的方向望去。只见朱祁镇在帐篷门口冷冷地瞧着她,娜布其一声低吟,从人群中狂奔而出。
个子不高、看上去有些文弱的喜宁,原先一直猫在一旁,这时看许多瓦剌士兵团团围拢来解救也先大王,便也胆壮地冲上来,挥刀乱砍,看上去极其勇猛。
由于化装前来刺杀也先的“夜不收”(侦察兵)太少,寡不敌众,他们很快就被击败了。二十来人中,大部分当场被砍杀,还被活捉了几个。
“大王,他们是锦衣卫中的夜不收,厉害角色。”
喜宁蹲下身,翻了翻死去的士兵身上悬着的铁牌,禀告道。
“是谁派的?新皇帝吗?等一下好生伺候他们,问问明白。”
也先的手指受了点伤。他将伤指放进嘴里吮着血,扫视着被俘的几个士兵,一边自言自语。
这时,被缚的几位夜不收士兵一对眼色,忽然齐声大喊:
“太上皇,没能救您出去,对不住了!”
言罢,个个牙巴骨一动,没多久,便神色痛楚、口鼻流血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牙齿里边有锡纸包着的毒药。”
喜宁掰开了一位士兵的嘴,缓缓地说道。
也先的大手捏成了一个拳头:“此乃真好汉,我也先敬佩这样的人。副将听令,以士兵礼葬了他们。明天,按计划进行。”
已是半夜时分了,孙太后还没就寝。她心神不定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忽儿换件衣裳,一忽儿把已经夹杂着几根银丝的齐腰长发梳成辫子,一贯沉静的脸上,露出焦灼的表情。
寂寞红 第七章(5)
“太后,您歇息吧,天晚了。”
玉儿长大了些,现在,她已取代了贞儿在太后身边的位置,成了太后的贴身伺女。她有些睡眼惺忪地劝道。
“太后,就是有消息,也该在明后天,您想,那也先的军营离这里还有好几十里呢!”
一个老太监也劝慰着孙太后,孙太后猛地抓住他的衣襟:
“于谦大人没骗我们吧?他真的派了夜不收去救太上皇吗?”
“是的,奴才听见他传的口令。”
老太监坚决地回禀道,孙太后怔怔地望了他一会,眼圈倏地红了。她信步走出去,来到了一个布置得很精巧的佛堂,在蒲团上跪下,虔诚地祷告起来。
东宫的寝殿里,这时却乱成一团。太子朱见深忽然又呕又泻,很快便两眼翻白,四肢抽搐,慌得贞儿一干人四处乱窜。
“快,叫太医,禀告孙太后!”
贞儿抱着朱见深,大声喊道。尔后,她便将朱见深的小脸紧贴在自己胸口,口里不断喃喃着,祈求菩萨保佑。
胖、瘦两个奶妈也在忙前忙后,特别是胖奶妈,对太子的病格外关心。
“受惊吓了或是惹了什么吧?我不是说了吗,秋千不要荡那么高,这下好了,玩病了!”
胖奶妈说着递了碗参汤来,要喂朱见深,贞儿一把拦住了她:“他现在不能喝东西,你没看见他吐吗?”
“这是参汤呀,固本的,救命用得着。”
她的眼睛躲闪开来,语调也有些不自然。贞儿多看了她一眼,胖奶妈忽然就发了性子:
“好好好,不吃不吃。就你能!”
说着,她快步冲出屋外,将参汤倒了。这时,两个太医已到。看见太子这副模样,全都吓坏了。
“快,撬开他的牙关,给他喂水。”
一个太医翻了翻太子的眼皮,又把了把他的脉,另一个则趴在地上嗅了嗅他的呕吐物。
瘦奶妈端了水来,帮着贞儿往太子嘴里灌水,胖奶妈拿着碗悄悄地往外走去,神情有些不自然。
“刘奶妈,你干什么去?现在人手不够,你快来帮忙!”
贞儿似有意若无意地唤了一声。胖奶妈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破了,她急忙跑回去帮忙。
“你搞什么鬼,快搂着他的头!”
贞儿吩咐着,一边按太医的指示,帮着打开太子的嘴。太医将手指伸进他的口里轻轻一抠,太子“嗷”地一声,又吐了一地。
“再灌水,再让他吐!”
另一个太医赤着脸喊。太子要出了事,还有他们随伺太医的命好活么?所以,他们和贞儿一般着急。
“我的儿,你怎么啦?我的儿,你这是怎么啦?”
这时,孙太后赶到了,还在门口,她就哭喊起来了,等进了殿一见这阵势,腿便成了软皮条,哪里站得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玉儿扶住了她。
“儿呀,你可千万不能……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呀!你是奶奶的命根子啊,你晓得么……儿呀,快醒醒!”
太医们正忙着抢救朱见深,孙太后近不了身。她哭喊了一阵后,毅然跪倒在地上,手里捻着佛珠,求神佛保佑她的孙儿。其余得闲的宫人太监见状,也纷纷跪下,和太后一起祈求太子平安无事。
东宫门外的暗影里,一个偷窥的太监见到孙太后的肩舆进去后,便偷偷溜走了。他拐弯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