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来到杭贵妃住的长乐宫门口,轻轻地弹了弹门板。宫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太监溜了进去。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要禀告?”
隔着窗户纸,传出杭贵妃冷冷的声音。
太监在窗户外哈了哈腰:“回贵妃,好像东宫病了,奴才看见孙太后过去了。”
窗户里头一时没回话,但灯影里可以看到杭贵妃做了个兰花指。许久,她才说了声:“知道了。”
尔后,灯灭了,一切寂静无声,只有水银般泻下的月辉,洒了这太监满身。
寂寞红 第七章(6)
下秋雨了,绵绵的牛毛细雨被风吹成了一匹匹白纱,在萧瑟的大地上扑腾。
宣府的守将郭登和几个将领正在城墙上往外眺望。
“没了,全都没了。二十五个人呀,都是首屈一指的好汉,可惜呀。”
郭登摇头叹道。
“大人,难道上边不知道这样做是以卵击石么?也先几万人,咱们去几十个人,这样去救太上皇,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
一个年轻的副将疑惑不解地问道。郭登没吭气,另一个老将咳嗽一声,解析起来:
“大人,依我看,这恐怕是做给太后和其他朝臣们看的,圣上他……”
“住嘴,圣上的事也是你我能说的么?”
郭登抢白了老将一通,老将立马悟到了自己的多嘴,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猛地咳嗽起来,听起来像肺里装了一只破风箱。
“看,是太上皇来了吧?”
年轻将领眼尖,指着远处缓缓而来的一队人马,喊道。
郭登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了看,颔首沉声吩咐:
“各就各位,一切听令而行!”
“遵命!”
他身边的几个将领领命而去。郭登下了城墙,来到一辆马车边上,探头看了看里边的几个箱子,脸上既有坚决,也有几分无奈。
“大人,太上皇修书要财宝,您何必从自己家里拿?取这些东西时,太太哭晕在地,说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您用库银也行啊!”
站在马车边上的一个家丁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期然却挨了郭登一巴掌:
“该死的东西,太上皇与我有姻亲,作为臣子,我无法接他大驾入城已是汗颜了。作为姻亲,我连这点心意也不该表一表吗?库银,哼,圣上没旨意,动了一指头也是掉脑袋的事!”
见兵丁很委屈地捂着嘴巴,他语气缓和了些:“罢了罢了,这些道理岂是你能明白的。走,开侧门。”
郭登一声令下,侧门“吱呀”一声打开,郭登和几个兵丁赶着马车来到城外。随后,侧门紧紧关上了。
郭登回头看了一眼,一切都很平静,这种平静使他满意。他不慌不忙地来到离城门丈把远的地方,站在那儿迎接太上皇大驾。
“爷爷,您小心!”
“嗯。”
“他们没什么诚心。”
“知道。”
一辆旧马车里,车篷破了,到处都在滴水。袁彬取了自己头上的斗笠,护着朱祁镇的背,一边小声提醒道。朱祁镇的脸罩在斗笠里,眼睛在阴影里黑着,下巴却显得格外白,看上去更加悒郁。
“奶奶个头,给这么辆破车!”
前头的杨铭在驾车。因为没有篷布,斗笠挡不了这种斜雨,他脸上、衣衫上全是雨水,冷得他直骂娘。
“要不咱们赶车往斜里跑,逃得了就逃,妈的!”
杨铭以为边上骑马的瓦剌兵不懂汉语,嚷嚷道。谁知话音刚落,一把闪亮的马刀就直指他的咽喉。“你跑啊,跑得了我喊你爹。”瓦剌士兵用东北腔冷笑道。
“杨铭,别胡闹!”
朱祁镇严厉地训斥道。杨铭响亮地擤了一下鼻涕,冲骑兵一笑:
“兄弟,咱又冷又饿,自己逗自己玩儿呢。跑,你就借我两个胆子吧!”
骑兵收回了马刀,同时扔过一句硬邦邦的话:“明白就好。”
说话间,马车已经来到宣府城外,停下了,和郭登的马车遥遥相对。不一会儿,喜宁从后面策马过来。
“太上皇,您修的书呢?”
喜宁伸一只手出来,朱祁镇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
“喜总管,多谢你关照,朕在信上把你护驾的功劳都写上了,让新君好好犒赏你的家人。”
朱祁镇打量着满腹狐疑的喜宁,淡淡地说道。
“这……谢太上皇。只是……嗯,有点儿不得劲儿啊!”
寂寞红 第七章(7)
喜宁抖了抖信,叫袁彬下车。
“你过去,把这给他们,叫他们大开城门,反正我们这次只有十几个兵,他们还有什么疑惑的?东西一定得先拿来,否则不给人。”
喜宁说着,示意两个兵士搜查袁彬,见没什么可疑之处,方才放他过去,喜宁紧紧地盯着。袁彬过去和郭登寒暄之后,将信捧上。郭登看了,忙赶着马车过来。
“臣郭登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万岁!”
尽管地面泥泞,可郭登仍毫不犹豫地跪下叩头,搞得满身泥水,脸上也脏兮兮的,一副悲伤的样子。
“爱卿,平身。”朱祁镇乍见故人,分外激动,下车扶郭登起来时,竟淌下了眼泪。
“郭登,我奉也先大王旨意,送上皇回京。而且,按大王的旨意,上皇返京后一定要恢复帝位,否则刀兵相见。你说,你为什么不开城门?”
喜宁带着几个瓦剌士兵走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郭登大声质问。郭登礼貌地一揖:
“请喜总管息怒,我先敬上皇肥鹅美酒,以表寸心,详情我稍后再告诉你。”
他不慌不忙地示意兵丁将酒菜食盒献上,这才转身指着马车上的东西正式对喜宁说:
“喜总管,这是一些礼物,给也先大王的。如果也先大王有诚意,我这就迎上皇回去了。”
说着,他就去赶朱祁镇坐的那辆马车。不意那十几个骑兵却“唿啦”一声,将马车团团围住。
“哼哼,你们也太势利了,就如此轻慢于太上皇?没有卤簿仪仗,也不开城门?告诉你,也先大王的书信上写了一条,你们要是诚心迎接上皇,一定得大开城门,否则,休想!”
他挑衅地扫视着朱祁镇和郭登。朱祁镇紧张地看着郭登,郭登无奈地垂下了头。
“郭登,朕命你马上开城门,迎朕回京!”
朱祁镇惯有的镇静没有了,他拉着郭登的手,急得都要哭了,袁彬和杨铭也紧张得脸发白。
“上皇,臣……臣无能为力,当今圣上有旨,无论如何,不能开城门,万一……”
他瞟了瞟四周的山丘,神色很是警惕。朱祁镇一听大怒,立时就ne043了郭登一掌,慌得郭登赶紧跪下谢罪。
“不行!你给我开,一定得给我开!”想到故土近在咫尺,自己却被拒之门外,朱祁镇再也控制不住,他扼着郭登的咽喉跟疯了似的,可郭登却不屈不挠,只是一个劲儿地说:
“上皇,国已有新君,臣不能再听您的号令了!请恕臣罪!”
郭登满脸难色,但口吻却很坚决。朱祁镇一震,忽然喷出口鲜血来,人往一旁栽去。
“郭登,你太忘恩负义了!上皇在位时如何器重你,为什么到现在一点良心都没有?”
袁彬再也忍不住了,指着郭登的鼻子大骂。而杨铭则要扑过去揍郭登,无奈他扶着太上皇,动不了手,只好在那儿干瞪眼。
“奶奶的,你开城门呀!”杨铭眦目欲裂地喊道。
“不,古训说,君为轻,社稷为重,我不能从命。”
郭登毫不动摇。喜宁一看,绝望了,他猛地拔刀架在朱祁镇脖子上,其余的士兵则用刀指住袁彬、杨铭,郭登和他的两个兵士也被人用刀指着咽喉。喜宁狞笑道:“你开不开?你若不开,他立马就变成野鬼。”
他的刀渐渐切向朱祁镇的脖子,朱祁镇的皮肤给割破了,鲜血一滴滴洒下来。
“上皇,臣……臣无能为力。”他的声音已不再镇静,微微地颤抖着,像毛了边的纸。喜宁的刀锋又下去了一点,鲜血流得更凶了。
“郭登,你见死不救,只为私计,你会留下百世骂名的!你这个老匹夫!”
袁彬和杨铭破口大骂,而朱祁镇已经快要昏倒了。郭登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终于大喝一声:“好,今天郭登拼着一死,就把这城门给开喽!”
郭登铁青着脸,命令身后的士兵去通知开门。
寂寞红 第七章(8)
“不,将军,城门不能开!”
谁知那士兵倒有主见,且毫不畏惧。喜宁不动声色,只是将手轻轻抬了一下,朱祁镇便惨叫着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裳。
“快,快开门啊!”
郭登声嘶力竭地大喊,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上皇的血溅在他面前。士兵也怕了,飞也似地跑过去拍打城门,“嘭嘭”的声音听上去空洞人。城墙上一阵人影晃动,估计是他们看清了这边的情况,正在商量对策。
“上皇,对不起,不用这苦肉计,您哪能回去啊?快,用这个给他抹上,包一下。”
喜宁换了副笑脸,从马褡袋里取出一盒黑色药膏和一块白布,递给正慌得手足无措的袁彬和杨铭,同时笑嘻嘻地说道。
“喜宁,你不得好死。”杨铭大怒,待要站起来,手却被朱祁镇抓住了。他躺在袁彬怀里,脸色苍白,眼神像冰一样冷。对喜宁的话,他充耳不闻,他的整个灵魂好像都在刚才飞散了。
“皇上,没事,只破了层皮。”袁彬手脚麻利地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安慰道。
郭登在瓦剌士兵的押送下,正往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喊:“开城门,迎上皇大驾!”
说话间,两扇高大、结实、黑沉沉的城门轰然打开,一队士兵分立城门两旁,剑拔弩张,好不森严。
袁彬、杨铭扶着朱祁镇往城门走去,喜宁和十几个瓦剌兵紧跟其后,唇边有隐隐的笑意。三个人脸上俱是泪、汗、雨,腿不约而同地抖着。快了,近了,就要进城了。他们每走一步,心就狂喜一分。
忽然间,离城墙不过几米远的地下,有几块草皮给掀了起来。身手敏捷的瓦剌士兵鱼贯而出,悄然无声地紧随在后。
“有埋伏,关城门!”
城门旁和城墙上的士兵同时发现了敌情,他们大声喊道。郭登闻言,吃了一惊,一边抽刀出来,另一只手拉住朱祁镇就要往里冲,可惜他慢了一步,朱祁镇已被早有准备的瓦剌士兵裹挟而出。袁彬、杨铭的双脚就要踏进城内,这时也被瓦剌士兵拉了出来。
“皇上,皇上!快,快去救皇上!”
郭登话音未落,肩上吃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几个明军士兵过来救他,和瓦剌兵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快,送他上马车,把他拉回去。”
喜宁说这话时已经跑出了城门外。
“快,射他!”
已经被救下的郭登大声喊道。城墙上,那位年轻将领已将箭矢瞄准了喜宁。就在喜宁快要跑到马车边上时,他背上中了一箭,箭尖从前胸穿出,顿时气绝。
“弟兄们,快,冲进去啊!”
在远处埋伏着的大股瓦剌骑兵,这时在也先的带领下,已赶到城门外。城门那儿因还有格斗,门还未完全关上。眼看瓦剌军就要冲杀进去了,也先的两侧却忽然战鼓齐鸣,铁骑奔涌。原来郭登早已作了安排。
“弟兄们,冲啊!”
也先却不愿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攻城机会。他手执盾牌高喊着,策马率先向城门冲去。
这时,城门快关拢了,可方才那两个和郭登一齐出城迎候太上皇的士兵还在和瓦剌兵搏斗,关城门的士兵不忍将他们弃之门外,留了道缝:“小黑,老朱,你们快进来啊!”
“快关死城门!听见没有?”
“可他们呢?”关城门的士兵仍是不忍。郭登拿刀指向他:“快关!”
这时,大队的瓦剌骑兵冲了过来,眼见得就要杀进城来。郭登见情况紧急,带伤亲自帮着关城门。可是,有一个瓦剌士兵的尸体倒在城门角落里,门合不上。被郭登呵斥的守门士兵前去搬尸体,被瓦剌兵劈中。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尸体拖出几步,接着,自己也扑倒在地。而门外的小黑和老朱也在此刻战死,尸首倒在城门外。
“砰”地一声,沉重的城门关上了。巨大的门栓刚落下,就听见瓦剌兵撞门的咚咚声。
寂寞红 第七章(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