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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城墙上,整装以待的几排弓箭手轮换着上前,由于距离近,他们几乎箭无虚发,瓦剌兵伤亡惨重。因腹背受敌,也先一声令下,边上的传令兵吹响了撤军的牛角,众骑兵团团护着也先,渐渐突围而去。

先行的朱祁镇,此时坐在马车里,早已万念俱灰。雨下大了,风将破车棚吹起,斗笠早就不见了,他就那样木桩般坐着,任风雨将自己浇个透湿,脖子上的伤口渗出的血水,使他看上去很恐怖。

这回赶车的是瓦剌士兵,杨铭和袁彬坐在朱祁镇身旁,每人紧紧地攥着朱祁镇一只手,都没说话。

阴雨中,紫禁城的高门深院显出了几分与以往不同的阴沉。东宫的气氛和这天气一般,沉重得都能拧出水来。

在一间宽大的殿堂里,孙太后抱着大病初愈、神态有些发痴的朱见深居中而坐,两侧是钱皇后和周贵妃。万贞儿、随伺太医,还有一大群保姆、奶妈、宫人、太监,统共十几人,则齐齐跪在地下,等候太后的发落。

“你们太不尽心了,居然出了这种大事!我已经报请了圣上,圣上也赞同我的意见:查!查他个水落石出,看看孩子是生了病还是有人玩花招。现在,你们先自掌嘴三十,给我狠狠地打。贞儿和太医,自掌十下。”

太后声色俱厉地说罢,垂下头,和钱皇后一起,亲自给朱见深喂食,只是这吃的每一样都要由那个长得像玉奴的小火者先用银针试探,试过没有问题了,才能给太子吃。

“奶奶,真好玩儿,他们为什么打自己啊?”

蔫不拉叽的朱见深见这满屋子的人都在自己打自己,忽然快活起来。

“宝宝喜欢看吗?喜欢?好,别停下,继续掌嘴。”

于是,大殿里的“噼啪”声持续了许久,有几个宫女都打得嘴巴流血了,却不敢停下,只好含泪继续着。幸得朱见深怕血,他指指其中一个宫女,害怕地躲在太后怀里:

“奶奶,不要,不要了。我要贞儿小妈!”

“贞儿,你起来。”

太后终于赦免了贞儿。贞儿抱过孩子,微微有些红肿的双颊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宝宝好啦?乖,小妈喂你吃苹果。”

“好了,都起来吧。只是你们给我听着,太子若有什么闪失,不但你们别想活,还要诛连九族!”

跪在地下的胖奶妈一个哆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腋下的口袋,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贞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若有所思地表情中掺杂着一丝冷笑。

“烦请姐姐给我通告一声,我是东宫的刘奶妈,找杭贵妃身边的玲儿有急事。”

胖奶妈在杭贵妃居住的长乐宫门前探头探脑了许久,却不敢进去,好不容易壮起胆子和一个看门的宫人打招呼,又遭了白眼。

“你是那边东宫的,到这儿巴结什么呀?”

看门的宫人比较年轻,也比较势利。她上下扫视了胖奶妈一遍,见她衣衫不整,头发纷乱,便有些不屑了。

“姑娘,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万一事情被耽搁了,你可吃罪不起啊!”

胖奶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此话一出口,看门的宫人果真慌了。

“你等着!”

她扔下这句话后,便急急进去了。片刻之后,她再出来回话时,变得恭顺了许多。

“请进吧!杭贵妃要见你。”

胖奶妈的窘迫、焦灼即刻被一种兴奋所替代,从宫人身边走过时,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德性!”

看门的宫人冲她背后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道。

“你说,有什么事儿呀?”

杭贵妃正在檐下逗弄画眉鸟儿玩,见了胖奶妈,她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我想见玲儿。”

胖奶妈见过礼后,固执地说道,同时东张西望着。杭贵妃扭过身,俏生生的一张脸上布了一层淡淡的笑意。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胖奶妈后,朝她招了招手:

寂寞红 第七章(10)

“来,你来。玲儿有事去了,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

胖奶妈犹豫了片刻,跟着杭贵妃进了殿,殿内没别人,胖奶妈便小声地把太子如何被救、太后如何要查的事说了一遍。她说话时有个毛病——越走越近,杭贵妃只好不断地后退,同时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那你找玲儿干什么呀?这是东宫的事,跟我们这儿八竿子打不着呀!”

杭贵妃忽闪着那双漂亮灵动的大眼睛,漫不经心地说。

“禀娘娘,玲儿给了我这个,眼下我是不敢回去了。太后要查,打碎的碗还在,我回去就没命,求娘娘救我一命!”

胖奶妈掏出小药包给杭贵妃看,杭贵妃一下就变了脸色。胖奶妈趁机跪下,不断地磕头央求将自己留下。

“嗯,这样吧,我去找玲儿问问看,如果属实,你就在这儿待着,没谁敢为难你。来,喝口水,坐一坐。”

杭贵妃的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还亲自倒了杯水给胖奶妈。胖奶妈受宠若惊,手一抖,一杯烫水全浇在了自己手上,疼却不敢吭声,只好悄悄地吹着冷气。

杭贵妃飘然离去,走到门旁,还回首冲她妩媚地一笑。

胖奶妈定了心,捧着空茶杯,望着殿内富丽堂皇的陈设发呆。

隔壁的房子里,杭贵妃正在同一个中年太监说话:“隔壁坐着的那人疯了,你看着办吧,要干净的法子。”

“是,娘娘。”

中年太监领命而去。杭贵妃想了想,又将他招回。

“玲儿的嗓子完全哑了,不能说话了,是吗?”

说罢,她别具深意地凝视着中年太监,太监避开了她的眼睛。杭贵妃见四周无人,抓起他的手,摸了两摸,太监身体抖了抖,沉声道:

“是,娘娘,她最近得了场病,成哑巴了。”

“是啊,这孩子,命多苦啊!”

杭贵妃温言软语地叹道。在她温存的注视下,太监匆匆而去。杭贵妃的笑容倏地没了。

“废物一帮!”

她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乾清宫的寝殿里,朱祁钰正在接受太医的按摩。这时,近侍太监金英悄悄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朱祁钰立马坐了起来:

“好,这下真的撤军啦?于爱卿有功啊,是他派的夜不收将也先吓走了吧?厚赏那些军士家属。唉,可怜上皇,到那天寒地冻的漠北,又如何消受得了哟。”

他牵起衣袖抹了抹眼角。

“那郭登,如何处理?”

“他居然敢抗旨开城门,差点引狼入室,酿成大祸,按理罪不容赦,该斩。不过,看他诚心迎归太上皇,就罚没家产,全家刺配岭南吧。”

朱祁钰的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金英边听边起草诏令,正写着时,冷不丁朱祁钰问了一句:

“金公公,皇太子的生日是七月十三吧?”

“回皇上,我记得是十一月初八。”

刚刚答完,金英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只见朱祁钰气呼呼地望着他:

“金公公,你年纪大了,脑子不记事了。我自己的儿子七月十三生的我还不知道?你说的十一月初八是沂王朱见深的生日,记住了吗?”

“记住了,皇上。”金英迟疑了片刻,终于乖巧地答道。

“记住了就好。改天,就把太子的事给办了吧。”

朱祁钰说这话时,将“太子”两字咬得很重,金英倏地明白过来。他迎着朱祁钰的目光看了会儿,点点头。朱祁钰这才微微一笑,然后重又趴到床上,任太医在他身上揉搓。

“皇上,这事儿,是不是再和满朝文武商量商量?不然……”

金英发了半天愣,终于还是走近两步,跪在朱祁钰床前,一边磕头,一边劝道。

朱祁钰听罢,用手支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金英:

“金公公,你真的老了。我听说,按惯例,老了的太监,一般都送到浣衣局和内安乐堂,任其自生自灭,死了就送到净乐堂,一把火给烧了,连个坟都没有。你们在宫中辛苦一辈子,落这么个下场,朕也于心不忍啊。”

寂寞红 第七章(11)

“皇上,恕奴才糊涂,皇上……”

金英吓得又“嘭嘭嘭”地磕起头来。朱祁钰满意地一笑:

“唉,金公公,头呢,你就别再磕了吧。只是告诉你一个理儿:老子的天下儿子坐,这是天经地义。就是另立太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位上的时候,会立别人家的孩子当太子么?那才是真正的笑话!大臣们要是反对,朕顶着。至于名目嘛,这得你去想。去吧!”

朱祁钰挥挥手,金英退了出去。朱祁钰本来闭着眼睛享受按摩,突然间睁开眼,吓得正在偷看他的太医赶紧垂下了眼皮。

“太医,朕方才说话了吗?”

“没有。皇上,屋里一直很安静。”

太医耸耸雪白的眉毛,从容地答道。

“安静就好,朕最讨厌多嘴多舌的人。”

“是,皇上。”

金銮殿上,礼部秉笔太监金英正在宣读诏书:

“父有天下,必传于子。故此,立嫡子朱见济为皇太子,改朱见深为沂王。原皇后汪氏,其德不足以率六宫,改为静妃,立杭氏为皇后……”

朱祁钰紧张地注视着下面黑压压跪着的大臣们。大臣们头都不敢抬,更没人出声。朱祁钰刚刚松了口气,不料却有一个老臣出列奏道:

“臣以为……”

朱祁钰冷冷地瞧着他。老臣虽是满头冷汗,却终于嗫嚅着继续道:

“臣以为应还储于沂王!”

“大胆!拉下去,杖责五十!”

朱祁钰一声断喝,行刑太监应声而出,将老臣拖了出去。在阵阵惨叫声中,朱祁钰又问了一遍:

“众卿意下如何?”

“皇上圣明,万岁万万岁!”

金英带头说道,众臣一片颂扬之声。于谦跪在地上,刚毅的脸上略有不安。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一声。

迷nfed7的雨雾中,也先的大队人马踏上了返回漠北的漫长归途。

朱祁镇坐在马车里,神情恍惚。风大,他有些冷。袁彬和杨铭不时用自己的身体去暖他的背。

也先和萨日娜并驾齐驱。也先看上去虽然不高兴,但仍显得英气勃发。而萨日娜因换了戎装,也显出了几分刚健的美。

娜布其忽然从后面打马而来,她越过也先和萨日娜时,手指塞在口里,朝他们打了个唿哨。

“这孩子,也太野了。”也先无限慈爱地注视着她矫健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甜得像一盆刚割下来的蜜。

“该找婆家了。哎,你真的想把娜布其嫁给那个没用的人么?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我真是想不通!”

没有了喜宁,萨日娜规矩了许多。也先想了想,指了指天:

“天意!他毕竟是大明天子。乱军中大难不死,这就是天意。还有,那天本要杀他的,闪电却击中了我的马,太可怕了。所以,要恭敬他,你也要恭敬他。”

萨日娜不作声了,两人默默往前骑着。

娜布其打马飞驰的身影矫健异常。当她越过大队士兵赶到朱祁镇的马车边上时,她娇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只见她从马背上抽下一床褥子,递给朱祁镇:

“喏,这是床虎皮褥子,你披在身上吧。”

尽管朱祁镇对她一反常态地冷淡甚至仇恨,娜布其却痴心不改,依旧对朱祁镇嘘寒问暖。可是,朱祁镇根本不买她的账,他瞥了一眼虎皮褥子,冷冷地说:

“上面有血,有明军士兵的血。”

然后,他冷冷地看了娜布其一阵,扭头观赏旁边的景致去了。娜布其大窘,她将虎皮褥子一扔,扬鞭策马朝前奔去。

娜布其哭了,她的泪流得很凶,但风很快就将她的泪水吹干了。当她看见路旁有个水洼时,她毫不犹豫地跳下马,在水洼子里拼命洗起手来。

朱祁镇的马车从她身边经过时,袁彬怜悯地看了看她。

寂寞红 第七章(12)

“皇上……”

“你想说什么?她一刀就捅死了那位壮士,她的手再也洗不干净了。”

朱祁镇突然觉得有些冷,缩了缩身子。袁彬没言语,只是伸出两只手,将朱祁镇紧紧地搂住,好像他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杨铭则将自己的一件外衣解下,披到他身上。君臣三人相依相偎在这严寒之中。

这时,行进的瓦剌士兵中不知是谁唱起了忧郁的思乡歌曲,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