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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轻轻地哼,接着,两个,三个,慢慢地成了合唱。歌声在越来越荒凉的四野飘荡,朱祁镇、袁彬、杨铭望着越来越远的故土,全都流下了热泪。

当又一阵风刮来关内的气息时,朱祁镇他们的马队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看上去,就像一条微微扭动的黑蠕虫。

凄风冷雨中,贞儿抱着朱见深最后回望一眼东宫。在她身前身后,到处是抬着物件搬家的宫人,贞儿的眼中满含泪水。

“小妈,咱们为什么走啊?你为什么哭啊?”

朱见深瞪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奇怪地问。贞儿“嘤”地一下哭出来,把他吓坏了,他嘴一扁,即刻也大哭起来。

“乖宝宝不哭,小妈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住,那里有好多草,里头有虫子,可好玩了!”

“小妈,我要吃奶。胖奶妈呢?我要吃她的奶。”

朱见深的手又摸到了贞儿胸前,哭着说。贞儿腾出一只手轻轻将朱见深的小胖手拿开,和旁边撑伞的宫女对视一眼,然后阴阴地说道:“胖奶妈啊,她变成鱼了,住在龙王爷那儿,再也不回来了。”

“那,我也要去!”

“胡说,要掌嘴是吧?”贞儿抬起一只手,吓得朱见深赶忙摇头。贞儿见他那样,便亲了亲他,接着唱起一首歌,开始哄朱见深。旁边一个宫女为她撑着伞,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东宫。风雨中,她们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样凄凉无助。

寂寞红 第八章(1)

隆冬时节,纷纷扬扬的雪花使广袤的天地显得拥挤而热闹,似有无数轻盈的披着白纱的女子在舞蹈。

这天是冬至,紫禁城里又有了热闹的气氛。宫眷、内臣都穿了蟒衣,屋子里挂着绵羊太子的画。司礼监制作的九九消寒诗图也送到了各宫之中,悬挂在内室。那诗大体说的是节气时令。图呢,不是寒梅就是雪鹤,与冬景相吻合。这一习俗从太祖时就有了,至今已传了几代。当初的意思大约是想警醒人们记得农事,而今却只是习惯,看的人也只作消遣,并没有谁会太在意。

然而,在原太子、现沂王朱见深住的一所小偏殿里,贞儿却正为司礼监送来的“九九消寒诗图”生气。

“呀,这是什么玩艺儿,张牙舞爪的,虎不像虎,龙不像龙,不知道太子怕这玩艺儿吗?往年的消寒图多好,不是梅花就是松树,要么是白鹤,今年怎么啦?这么难看!不要了,拿回去吧!”

贞儿刚摊开那幅图来看,火气儿就冒了上来,因为奶妈手中抱着的朱见深一看那黑乎乎的纸上跃出一只相貌凶狠的野兽来,就“哇”地大哭起来。贞儿将图一卷,递还给送诗图的小太监,小太监却不敢接。

“贞儿姐,这……这是吴太后特地选的,说是这殿里阴气重,特意叫画师画的,我可不敢抗懿旨。对不起您了。”

小太监一边说,一边脚底抹油溜了。

“贞儿姐,还是挂上吧。喏,挂那间屋子,小王爷不太去的地方。没关系,这样别人问起咱也好交差啊。哦哦,不哭,咱们走。”

奶妈说罢给朱见深喂奶去了。贞儿将那图再一次展开,眼里冒出怒火来:

“太不像话了!”

她卷了图轴,往慈宁宫方向匆匆而去。

慈宁宫里,孙太后坐在床上没起来。她披头散发,面容憔悴,时不时从身旁的青花脂粉箱里掏出宣宗皇帝赏给她的各种小玩艺儿,看一会儿,抹一会儿眼泪。

“皇上,您知道吗?祁镇他在北边受苦,我呢,也快活不下去了。要不是惦着儿子和孙子,就随您去啦!皇上,您九泉有知,也该睁开眼看看啊,现今的老二和他娘,太不像话了,都快把我们母子几人给吃啦!”

一辈子争强好胜、总占着上风与高枝的孙太后,终于流露出了一个女人心底的软弱。她喃喃地说罢,便用棉被蒙着头,痛哭起来。

这时,被她从里面拴住的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是宫女玉儿。

“太后,贞儿姐姐来看您啦!”

孙太后哽咽着应了声,赶紧抓起边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又套了件裘皮衣,用发簪把长发簪在脑后,这才打开了房门。

“太后,贞儿给您请安!太后,您怎么啦?哪儿不舒服了?让贞儿给您按摩按摩吧。”

看到太后的模样,贞儿吃了一惊。她赶忙悄悄地把手中的画轴儿从背后递给了玉儿。

“没事,就是一宿没睡好。太子怎么样了?哦,我倒忘了,他现今不是太子了,是沂王。他好吗?玉儿,去给你贞儿姐姐取杯枣汁来,叫于公公来梳头。”

孙太后边说边拉着贞儿的手往里让。贞儿从未见她这样憔悴,不由心酸起来,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太后。

“贞儿,真没什么事儿吗?”太后仍旧不放心,回身站住,打量着贞儿,问道。

“太后,没事就不兴来看您吗?沂王他很好。昨儿给他称了称,又长了两斤。”

“那就好,只是你们现今住的地方太阴冷,多是前朝被冷落的妃子住的屋子,有些破败了。夜晚不冷吧?”

“唉,将就着吧。只是那红箩炭能不能让惜薪司多给些儿?有孩子嘛,常洗换东西,用得着。”

贞儿说着打量了一下四周:“太后怎么没挂那九九消寒诗图?”

“哼,什么呀,画了一头鹰不像鹰、老鸦不像老鸦的鸟蹲在树枝上,翻着双白眼,我把它给扔了。沂王那儿呢?”

寂寞红 第八章(2)

“嗯,画的是一只老虎吧,还行。”

贞儿不想再惹太后生气,便打了个埋伏。正好这时梳头太监过来给太后梳头了,贞儿便和玉儿在一旁说着悄悄话。

“于公公,真不明白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怎么头发给你这么一捋,就连心肝肠肚都顺畅了呢?真是奇怪啊!”

孙太后被于公公伺弄得很舒服,黯淡的脸上放出点儿光来。她闭着眼睛,很享受地叹道。

“太后。”一个老太监悄悄进来,瞄了贞儿两眼,笑了笑,便垂手立在一边,看神情像有要事禀报。

“没事儿,都是自家人,说吧。”

“是,太后。那个杨纯大学士和太子太傅王一宁来了,就在门外。”

“啊?大白天的,给别人看见可不好,快让他们进来。”

孙太后有些顾忌地环视了一遍周围,急急地宣他们进来。待杨纯和王一宁进来后,对太后了如指掌的贞儿就示意玉儿跟自己走到外间,同时把门掩了。门还没掩拢,梳头的于公公和传讯的太监也奔了出来,四人彼此望望,都没作声。贞儿见状,先告辞了。自从胖奶妈的尸首在御花园的池子里被发现后,她特别担心见深的安全。

里屋,紧闭着的殿门旁,太后、杨纯、王一宁三人窃窃私语,不时还抬眼四边睃睃,显然有些担心。

“谢谢你们二位的好意,就怕当今皇上……”孙太后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不高兴。他这人,自小性子倔。想那老臣谢然,只在殿上说了几句反对废立太子的事,就给杖毙在殿外。万一为此连累二位,老身可就有罪喽。”

“太后别这么说,如果不是太上皇圣明,那年为我昭雪,老臣说不定就冤死了,哪儿有今天啊!”

杨纯五十多岁年纪,早年在刑部当差时,曾受人诬告获罪。后折子送到朱祁镇手里,朱祁镇一看案情,觉得不合情理,下令复议,这样才恢复清白,后又受到重用,所以对太上皇忠心耿耿。

“太后请放心,臣等都做好了死的准备。孝悌忠义,这是做人的信条,圣上他……”

王一宁年轻些,看模样浓眉豹眼的,是一副火爆性子。他说着说着声高起来,吓得太后朝他嘘了两声,他下面的话就给咽了回去。

“奏折明儿就送上。如果皇上能本着公心同意咱们的提议,派使团迎回太上皇,那真是谢天谢地了。要不行的话,咱就拼着命给他提个醒。”

王一宁攥着拳头说道。

“瓦剌的使团走了么?我想让他们带些冬衣过去,那北边天寒地冻的也太冷了。”

孙太后红着眼圈问杨纯。杨纯和王一宁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唉,别提那使团了,皇上差点儿把来人都给杀了。后来还是于谦大人劝着,才没动手。不过人早给赶跑了,说是不讲和,也不给边贸。瓦剌那边原本有许多东西是靠着咱们这边贸才有的,如今关系一断他们也觉着不便了,所以才想送回太上皇,看样子太上皇回来有望。”

杨纯说是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不容乐观的样子。

孙太后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忽然向他们做了个万福,吓得杨、王二人赶忙拜倒在地。

“太后,别这样。”

“太后,太后!”

两人磕着头,眼中都冒出泪水来了。太后也抽泣起来,三人就这样无言地怔在那儿。

漠北的荒原上,此时已是一片冰天雪地,也先的老营名为苏武庙,却不见庙宇。牧民与也先军中一样,皆扎帐篷而居。朱祁镇的帐篷扎在一棵枯树旁,是当地所谓的“地窝儿”帐房,矮小单薄,难御严冬。此刻虽是白日,朱祁镇、袁彬、杨铭三人却抵足而坐,相依取暖。

“皇上,昨儿出去拾牛粪,看见那边有野兔子,可肥呢。怎么样,我帮你捉两只来?”

杨铭搓着手,兴奋地说。也许是路途劳顿,他们全都瘦了,且都留起了胡子。朱祁镇看上去像一介寒儒,连他的笑都有些儿酸楚:

寂寞红 第八章(3)

“你当那兔子是你养在笼里的,想抓就抓呀?没那么好的事!”

“不,皇上,我们昨天已经下了套子,去看看吧。已经这样窝了两天啦,再不动动,只怕要懒得脚抽筋。”

袁彬说着替朱祁镇穿衣裳。为了御寒,他们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头上有帽的戴帽,没帽的扎头巾。三人的模样都有些怪,互相瞅了瞅,不由捧腹大笑。

“天哪,咱们成了什么人了,比台上的丑角儿还滑稽。”

朱祁镇说话时,已经不再用“朕”字了。他现在一点儿以前的架子都没有了,很平和,三人说笑玩闹起来就像老朋友,气氛倒也融洽。

三人上了马,驱驰而去。路上,有几个士兵看见了他们,也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并无阻拦之意。

“皇上,他们现在不管咱们了,咱们逃吧!”

杨铭开玩笑地喊道。

“逃?也先知道我们逃不出去,逃到半道上,还得回来。这草原上,全是他的人,就是他们不收拾咱,别人也把咱给拾掇了。再说,这一带地广人稀,说不定还饿死冻死了呢。”

袁彬大声地说着。因风雪弥漫,北风呼啸,尽管他们使了这么大劲,落在后头的朱祁镇却仍未听得很明白。

“什么?”

他紧夹两下马肚,追了上来。

“他叫咱们逃,逃回京城去。”

袁彬指了指杨铭。朱祁镇苦笑了两声,也大声说道:

“好,逃吧,逃出那窝棚子,来拾懒兔子。咱们也许该轮流守在大树旁,这样说不定每天都能拾到一只在树上撞死的兔子!”

说罢自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显出几分无奈与认命。

“嘿,皇上,你看这儿!哎呀,真套住了!”

杨铭翻身下马,捡起了一只被套住的已然冻硬了的死兔子,高兴得跳了起来。袁彬四处一望,皱眉道:

“不对呀,昨儿这里没有土墩子,现在这土墩子这么高。我记得咱们下套的地方该有个树桩,这儿也没有。”

“哎呀,你看这,这是什么?一条腿,人腿!”

忽然间,一旁的朱祁镇慌张地退了两步,指着脚下惊呼起来。

袁彬和杨铭赶忙蹲下来,将雪扒开,只见一个壮实的中年男子躺在雪中,已经气息奄奄了。

“快,背回去,也许还有救。”

朱祁镇闲得发慌,这会儿见有事做了,不由有些兴奋。

“皇上,这人是瓦剌人,你看他的装束。”

袁彬指着地下汉子的衣着,犹豫地说。

“知道。是个猎户吧?这兔子定是他套的。快,抬他到马背上。”

朱祁镇亲自动手抬人。袁彬和杨铭一看,不敢怠慢,忙合力将汉子抬上马,由杨铭护着,袁彬则拎着兔子,三人打马回营。

也先的帐篷里生着火,烤着全羊,还温了酒,却空无一人。也先有些醉了,他刚从帐外回来,胡子上结着冰。他一进帐篷就大声喊起来:“萨日娜!萨日娜!”

在一道布幔的背后,萨日娜被英俊挺拔的年轻将领鲍斯尔搂得紧紧的,两人正在如胶似膝地接着吻。一听喊声,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