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又借贷于人，这才购买了些绣品、衣料、脂粉。家里为此闹翻了天，当家的一气之下上吊了!”
杨善说着，抹了抹眼睛。马黑麻愣了半晌，这才呆呆地说：“皇上啊，不好说。当初大同、太原的守将，还有宣府守将郭登，接了上皇的诏谕，给也先送银子货物都不敢从库中拿，还不是自己给?给了还落不到好，皇上不但不奖赏你为国分忧，最后还将他们流放苗疆，唉!“
寂寞红 第九章(5)
他沉痛地拍了一下大腿，忽然又露齿一笑：“哎，伙计，你说咱们那玩艺儿都没了，娶老婆有什么用啊?这不是自己骗自己玩吗?”
杨善没料到他突然会有此一说，不由也笑了：“风气嘛。但凡有些身分头脸，俸禄够的，不都在宫外置了宅子、买了夫人?有的还娶了几房姨太太，那王振就有三个!”
“那他不是害人吗?我要是那些女人，宁可逃去当窑姐儿，也不嫁咱这种废人。”
两人说笑着，神情略略轻松了些。这时，马车遇到几个大土坑，必须下来推车走，杨善和马黑麻也下来相帮着。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驿站。
太阳出来了，塞外的万物忽然间都舒展了自己的容颜，变得明媚多姿起来。草儿青了，花儿开了，羊群在上面白珠子般滚动，一个个帐篷看上去像丛丛簇簇的蘑菇。换上春衫的人们显得格外轻盈、漂亮。譬如娜布其，就显出前所未有的美丽。
“去吧，去打猎吧，你不是说你以前当皇上时常打猎吗?”
娜布其和朱祁镇站在帐篷外头的草地上，朱祁镇换上春装后看上去有些瘦弱，娜布其的明艳使他微微眯上了眼睛。
“唉，算了，你去吧。”
朱祁镇面对娜布其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太寂寞，娜布其又正当花样年华，那股青春气息颇为撩人。另一方面，他对娜布其亲手杀死来救驾的锦衣卫军士一事总是耿耿于怀，在他的观念中，能杀人的女人是不是女人，还是个问题。
“那好吧!”
娜布其眼中浮起了泪花，一甩辫子，独自跑进草原深处，摘起那些野花来。她一边摘花一边掉眼泪，最后干脆扑倒在草地上，痛哭起来。
“大王，你就不能再陪我一会儿么?这些日子，你都到其其格那儿去，你不喜欢我了么?”
也先的帐篷里，打扮得珠光宝气、娇媚可人的萨日娜拉着也先的手，一脸戚容地问。
也先身穿戎装，佩着长刀，背着箭袋和箭囊，看上去英姿勃发。他有些不耐烦地拨开萨日娜的手：
“好了，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去打猎，到时好给你做几件皮袄哇!娜布其呢?”
“还不是去找那个酸不溜秋的太上皇去了。”
“找就找呗，只要她愿意，让他娶了她就是。”
也先大咧咧地说道。
“哼，我看啊，娜布其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萨日娜恶毒地说。也先怔了怔，没表态，返身朝朱祁镇的帐篷走去，刚走到一半，就看见娜布其手捧两个花冠在帐篷外怏怏地徘徊，心里不由一痛。
“娜布其，娜布其!”
“哥哥!”
娜布其闻声跑过来，刚跑到也先跟前，就扑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我!”
也先抚摸着娜布其乌溜溜的辫子，焦急万分。
“不是，他……他总那样，不冷不热的。”
娜布其反手一指朱祁镇的帐篷，哭声又大了几分，听得出其中有撒娇的成分。也先拍着她的背，帮她擦干了眼泪，口里哄着她。
“就为这个?多没出息。好了，没事儿了，走，我帮你提亲去!”
也先拉着娜布其的手，直奔朱祁镇而去。此时朱祁镇正和袁彬在草坪上下棋，卫沙狐狸和杨铭在旁边洗衣裳，一边洗一边说笑，君臣四人显出一种亲密温馨的气氛。
“太上皇，您安好?”
草地很厚，也先和娜布其走路又敏捷如鹿，他们走到跟前，开了口，这才把四人惊起。
“哟，大王!我们挺好。您这是要去打猎?听说大王好箭法，朱某很佩服。”
朱祁镇和也先似乎处得不错，起码初期的敌意没有了，大家都表现得很平和。
“彼此彼此啊。太上皇从容冷静，就像……就像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剑。”
寂寞红 第九章(6)
也先的比喻让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太上皇，借一步说话!”
也先忽然拉着朱祁镇走到帐篷里面。娜布其犹豫了一下，没敢跟上去。但也先却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你也来!”
娜布其迟疑了片刻，跟了过去。袁彬、杨铭和卫沙狐狸互相扮了个鬼脸，脸上流露出会心的笑意。
“太上皇，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想跟你提个亲，把她嫁给你。”
也先严肃地盯着朱祁镇，满脸俱是期盼之色。一旁的娜布其则捻着辫梢，羞得低下了头。朱祁镇叹了口气：“大王，不是朱某不领情，实在是不合时宜啊。你看我身为囚徒，又怎敢误她一生呢?”
“看你说的!娜布其她不在乎这些，她愿意伺奉您。”
也先说罢看着娜布其。
“是的，陛下，我愿意伺奉您一辈子。”
娜布其满脸红云地说道。
“不管我能不能回归南边，你都愿意嫁给我?”
朱祁镇冷淡的表情不见了，眼中也跃起了几簇火苗。
“愿意!”
娜布其的声音很小，口吻却很坚决。朱祁镇被她感动了，但旋即这感动就被他那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冷静所替代。他退一步，朝也先和娜布其行了个大礼，慌得那兄妹俩也赶忙还礼。
“上皇，您这是干什么?”
也先急得大喊，娜布其的脸色刹那间白了，嘴唇也颤抖起来。她了解这位年轻的太上皇，她知道在他那貌似瘦弱的躯体里，有着怎样一颗固执的灵魂。
“大王陛下，很抱歉，恕朱某不能从命!不是我不喜欢令妹，实在是情势如此，朱某为阶下囚，怎能在此地做新郎?倘若有朝一日能够南归，再登宝座，我朱某一定以国礼娶令妹，封她为妃，如何?”朱祁镇的口吻中有真诚，但也有几分讥诮。
朱祁镇话音刚落，娜布其就捂着脸跑出了帐篷。也先惊得眼都直了，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许久才喘出一口气来。
“你是说，你不愿意?如果他们不迎你回去，你也不愿意娶娜布其?”
朱祁镇垂下头，仍旧只是叹气。
“你……你……哎呀，真不可思议!”也先气得拔出了刀，在那儿挥着，却始终不敢砍下去。末了，他一跺脚，回身追娜布其去了。
“皇上，为什么你那么讨厌娜布其?我看她对你挺好的。”
袁彬、杨铭、卫沙狐狸都围了过来，他们全都是一副不忍和不理解的表情，就连轻易不提问的袁彬，也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娜布其姑娘是很好，我很喜欢她。可是，她那性格是不适合到宫里去的。在宫里，她会像采下的鲜花一样失色。再说，我们目前这种境况，要是娶了她，南边也许就再不来人了。还有，万一来了人，又娶了她，那也先难道不会因此提些苛刻要求么?”
朱祁镇到底是坐过多年皇位的人，他考虑的问题比袁彬、杨铭他们复杂得多。
“可是，娜布其姑娘怎么办呢?她那么痴情，我看她会受不了的。”
卫沙狐狸很是替娜布其伤心与不平。朱祁镇点点头：“无可奈何呀，只好让美人伤心了。”
他也有些黯然神伤。忽然间，一匹快马驰来，马上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下女。
“请问，大王呢?”她的声音银铃似的在空气中振响，卫沙狐狸一下子呆住了。
“往那边去了，看，就在那儿。”
杨铭朝草原深处一指，那儿果然有两个人影。看他们的样子，像是也先和娜布其。
“谢谢!”
下女一夹马肚，飞驰而去。
“天哪，要是能讨她做老婆，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卫沙狐狸无限仰慕地叹道。朱祁镇点着他的额头，笑了笑。但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阴郁茫然起来。
英姿飒爽的下女骑着马，那么圣洁美丽，矫健而又神秘，这使得她在草原上飞奔的样子看上去就像在飞翔。她很快找到了正在互相宽慰的也先兄妹。
寂寞红 第九章(7)
“大王，有要事禀报。”
下女的脸色有些尴尬与为难，也先鼓励她：“没事儿，说吧!”
下女于是禀报了一番。也先的黑胡子立即无风自荡，仿佛一片风帆，额间的青筋也暴露出来，像盘踞在额上的蚯蚓。他二话没说，飞身跃上下女的马。娜布其倒并不怎么感到意外，她在她的王兄上马的同时，也跃上了马背。
“驾!”
兄妹俩骑着同一匹马，流星般地往不远处的芦苇荡驰骋而去，留下俊美的下女在草地上发愣。
“萨日娜，咱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他们，好不好?”
在一个小小的湖边，芦苇丛绿森森的。英俊的青年将领鲍斯尔紧紧搂着躺在芦苇丛中的萨日娜，吻着她那乌云般的长发，热烈地恳求着。萨日娜抚着男人的背，很享受地叹了口气：
“不，这样儿挺好。”
“我知道，你既享有王妃的富贵荣华，又有我的勇猛，女人要的你都有了。可是，我要你。”
他扳过萨日娜的身体，脸对脸地凝视着她：
“我要和你生一大堆孩子，然后，当爷爷，做奶奶，看到家里的人像那些羊羔一样多，我们会很幸福。”
萨日娜的脸色随着他的描述黯淡下来。鲍斯尔适时地进行“策反”：
“可是，你要是在这儿再待下去，只会落得个人老珠黄的下场。你看，大王现在宠上了其其格，对你比以前冷淡多了。你要跟着我，我会爱你一生一世。只是，我不能给你这些。”
鲍斯尔摘下她头上的一朵珠花，叹惜着。
“但是，我有双手，我有满身的力气，我会打猎，我们一定能过好的。”鲍斯尔的脸上现出痴迷的表情。萨日娜的眼中开始有了泪花。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们到哪儿去呢?”
“大都!我们到大都去!在那儿做个小买卖，买套宅子，养一堆娃娃!”
“大都?”萨日娜脸上开始放出了异样的光彩，神情也热切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怎么样?”
“嗯!”
两人正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之中，忽然间，萨日娜拉着鲍斯尔，尖叫着跳了起来。
“你们干的好事!我劈了你!”
脸色铁青的也先举着刀，就要冲过来，却被娜布其紧紧拖住了。鲍斯尔倒也面无惧色，他将萨日娜往身后一拉，用自己的身躯将她罩住，仿佛一头护犊的母牛。
“大王，是我的错!请您处置我吧!”
他那种大无畏的神情倒让也先手中的刀砍不下去。娜布其眼中也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你说，怎么处置你?”
也先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俩，喘着粗气问道。
“听凭大王处置，只要你放过她。”
鲍斯尔单膝跪了下去，萨日娜绞着双手，哀求地看着也先。也先不看她，闭着眼睛举起了刀。
“哥哥!”
娜布其不忍地叫了一句。萨日娜见状，忽然疯了似的扑过去，托住了也先举刀的手，扭头对鲍斯尔大喊：
“死人，你快跑哇!”
她和也先扭打在一起，旁观的娜布其有意无意地将马缰绳丢在了鲍斯尔脚下。但他却视而不见。忽然间，他冲过去，掰开了也先和萨日娜，尔后挡在他俩中间。
“不，大王，你放过她，然后再杀我。”
他从地上拾起了那把因扭打而掉在一边的刀，高高举过头顶，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也先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俩，使劲地喘了一阵粗气。倏地，他扑过去，死死地卡住了鲍斯尔的脖子。鲍斯尔比他年轻，也比他强壮，却奇怪地没有反抗。眼见着他的脸变了色，身后的萨日娜突然尖叫一声：
“大王，我这就死在您跟前，只要您饶他一命!”
“萨日娜!”娜布其大喝一声。也先愣了愣，手上忽然松了劲，起身哀叹一声：
寂寞红 第九章(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