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南归,谢谢!这酒,我且饮干了!”
朱祁镇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也先一仰脖,也将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两人倒拿着碗,相视而笑。
“这,是舍妹的一缕青丝,她身上的一块玉佩,请你收下。因为,你是她爱恋的第一个男人。”
也先哀哀地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放着娜布其的遗物。朱祁镇默默接过,仔细包好,将它放进自己怀中。
“谢谢。我会在宫中替她立个牌位,每年她的忌日,我会为她祭奠的。”
两人的眼中都有了闪闪的泪光。也先忽然解下自己所穿的战袍与背上的弓箭献给朱祁镇。朱祁镇收了,也将自己的一件皮袍、一幅他绘的娜布其与也先并肩而立的画像送给也先。也先先前还忍着泪,如今见了这画上栩栩如生的妹妹面容时,不禁搂着朱祁镇失声痛哭起来,朱祁镇也抽泣不已。
“大王,时辰不早了,该让太上皇一行上路了,不然赶不到宿营地。”
一个老者提醒也先,也先和朱祁镇互相拜了三拜,分别上马,洒泪而别。
“太上皇,路途漫长,怕有不测。这五百骑兵,且暂作你的随从,一路走好!”
也先在马上朝他抱拳一揖,忽然打马而去。
“谢谢,谢谢!”
朱祁镇仰起苍白的脸,想把那汩汩流淌的泪水压回去。可泪腺像是来势凶猛的泉眼,就是不肯干。朱祁镇只好用衣袖将脸掩住,哽咽道:“走!”
大队人马随即滚动起来。蓝天,白云,绿草,红花,还有星星点点的羊群,蘑菇般的蒙古包,都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前面,则是那茫茫的戈壁滩。
一个月以后,京城里已经是盛夏季节。紫禁城里的树木浓荫欲滴,各宫中夹道和院坪上的花姹紫嫣红,到处都是一片热闹景象,人们似乎沾了点儿天气的光,脸上多了些笑容。只是这笑容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被乌云遮住,是一种有节制的笑意。
慈宁宫里,这种喜气和笑意却是张扬的、明快的。宫门口挂着“吉祥如意”的红灯笼,阶前摆了一溜灿烂的一串红、大丽花。孙太后、钱皇后、周贵妃及朱祁镇的其他嫔妃全都穿戴一新,脸上漾着笑意。朱见深和几个公主也打扮得花团锦簇的,他们满院子跑着,像一朵朵滚动的花球。贞儿换了件水红色的衣裙,化了清淡的妆,鬓边簪着几朵红花,看上去格外妩媚。
但是,当一个老太监跑过来,把迎接太上皇的安排告知孙太后时,孙太后的脸色立即黯淡下来。
“只有两匹马、一顶轿去居庸关接太上皇?皇上呢?皇上只出东安门迎接他?真是一切从简啊!”
孙太后冷冷地笑了几声,老太监看看四周,用手遮着嘴,小声说:
“听说,还是太上皇给皇上写了避位诏书,皇上才肯迎上皇进京的。”
“那,太上皇从哪儿进城?”
“百官在安定门接驾,上皇乘丹陛驾自东安门进,然后皇上出迎。”
“那,许咱们见驾不?”
孙太后焦急地问,老太监无限同情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今儿个好像不让了,听说直接就把太上皇送到南宫的崇质殿。以后,只怕皇后她们都得搬那儿去!”
寂寞红 第九章(12)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狠?难道让我们妇人、孩子看看太上皇,还会威胁他的皇位不成?亏他想得出,那南宫有多少年没住人了,都成野狐出没之地了,让太上皇住进去,他良心上怎么过得去?真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个白眼狼!”
孙太后顾不得体面,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早就慢慢儿围拢来的嫔妃们闻听后,也都黯然神伤。钱皇后、周贵妃陪着太后一道儿哭,慈宁宫的气氛又有些凄清了。
东安门内,全副披挂的朱祁钰和他的兄长、上皇朱祁镇相见了。时隔一年余一个月,两人的身份发生了天壤之别的变化。朱祁镇突遭变故后,脸上多了几许沧桑,看上去比以往成熟了些。而朱祁钰也因这一年多的帝王生涯平添了几分自信,以往的阴郁与傲岸如今被警惕所替代。
由于百官俱在场,兄弟俩久别重逢之后还是表现了一番温馨,两人行礼时都哭了。然后,便仿唐朝天宝之乱后的玄宗、肃宗的禅让之礼,各叙授受之意,彼此谦让良久。一直到朱祁镇把自己退居南宫、宁当太上皇、再不干政的话当着百官的面说出口,朱祁钰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的笑意。两人寒暄一阵之后便是告别了。
“上皇风尘劳顿,有亏龙体,还是早些歇息为好,请!”
朱祁钰眼看着百官蠢蠢欲动,有些人还想上前向太上皇嘘寒问暖,心中便感不爽。他微微一笑,以一种关切的姿态将只比他年长几个月的太上皇扶上了丹陛大驾。
“皇上,能否见见太后、文琴和孩子们?”
朱祁镇瞪着一双泪眼可怜巴巴地恳求道。但是,朱祁钰已经坐上凉步辇,消失在大红宫门里了。
就这样,时年二十三岁的太上皇朱祁镇,坐着丹陛大驾,满腹辛酸地被抬进了冷清、破败的南城崇质殿。
殿外,古树参天,浓荫使这僻静之地更显出几分阴森。还有那没膝的荒草,时有兔鼠出没。殿内一派久无人住的模样,到处是蛛网尘灰,虽说临时收拾了一下,但那种荒芜的感觉仍让朱祁镇心惊。
“就住这儿?”
他几乎不敢置信。他甚至还有些奇怪,奇怪自己以前当皇上时怎么不知道还有个这么荒凉的地方。
“太上皇,您歇好!”
抬丹陛的几个太监向他辞了行,鱼贯而出。接着,两扇油漆剥落的宫门“咣”的一声紧紧闭上了。朱祁镇望着留给他使唤的两个行将就木的老太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可椅子缺了一条腿,他差点摔倒,还好一个老太监总算机敏,一把将他扶住,否则准要摔个四仰八叉。
“这就是我南归以后过的日子?”
朱祁镇喃喃自语了几句后,忽然冲出崇质殿,扑到宫门那儿擂起来,他一边擂一边喊: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到大街上当个老百姓,卖大饼,好不好?”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鸟鸣和他自己捣鼓出来的动静。朱祁镇垂头丧气地靠在门上,突然间觉得自己不会流眼泪了。
寂寞红 第十章(1)
转眼七年过去了。这七年里,朱祁钰在于谦等大臣的辅佐下,举贤任能,整饬武备,治理黄河,与瓦剌的马市贸易、朝货贸易也重新恢复并得到发展。看上去,一切都似比以往要清明、繁荣些。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尽管太上皇朱祁镇一直住在大内南城,但百姓也好,百官也好,只在偶尔的时候才会想起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这么一个人。
然而,朱祁钰却将太上皇当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老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容忍这位仍旧享有号召力的太上皇了。
初秋的一天,朱祁钰散了早朝之后,突然动了往南城走一走的念头。天气有些燥热,他乘了凉步辇,往东南方向而行,去看他皇兄居住的地方。南城比较偏远,去一次费时不少。这些年,他去过好几次,但每次去都是悄悄的,不张扬,也不带旁人,更不进去。他只消在那紧闭的宫门前站上几分钟,那颗始终忐忑不安的心就会安稳一些。守门的卫士及值班太监已经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每回他去,他们都会将南城里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然而他这次去,却有些意外。那些卫士、太监共有六七个人,他们正挤成一堆,你推我搡地似乎在抢夺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啊?”
朱祁钰生性严肃,他不喜欢别人聚众喧哗,更别说打斗了,所以他的声音中满含怒气。他的话音未落,那几个卫士、太监便从地上爬了起来,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人竟是个军士打扮的年轻人。他满身满脸尘土,见了皇上,吓得和其他人一样“咕咚”一下又跪了下去。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还扎人堆儿玩,嗯?”
朱祁钰天威一怒,其中一位值班的老太监赶忙磕头禀告:
“启禀皇上,奴才高平等人见守卫王瑶身上挂着的镶金绣袋和一把镀金刀实在像内廷之物,疑他是偷的,故此商量着要借来一验。怎奈这人力大无比,我们几个竟始终奈他不何,所以,这才以多斗少,将他打趴在了地下。”
老太监高平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那最后爬起的王瑶。朱祁钰吃了一惊,他示意王瑶将绣袋献上。王瑶无奈,只好解下那因打斗沾了灰尘的镶金绣袋及镀金刀一并呈给皇上过目。
“此物你从何得来?”
朱祁钰在随侍太监搬来的龙椅上坐下,一边仔细验看那做工精美、无疑为内廷之物的刀袋,一边问王瑶。王瑶见这架式,已经害怕了。天本来就热,他现在更是汗如雨下:
“回……回皇上,小人和里边御用监少监阮浪玩得好,此物乃他所赠。至于来源,阮浪并没有说与小人听,小人不知道。”
“是么?”朱祁钰拖长腔调反问了一句,东西却不再交给王瑶,而是反手递给了他的近侍太监。王瑶吓得伏地颤抖不已,话却是一句也不敢说了。朱祁钰眼珠一转,看见左掖门旁边放着一顶轿子,还有几个宫人在一旁等候。他突然朝守门军士招了招手:
“先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他跑不了,皇上。”守门军士此刻也顾不得私人交情了,挟起王瑶就捆。王瑶原先还有些愣怔,此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忙大声喊起冤枉来。但他嘴一张,便被太监高平用一团烂布堵住了。他这一手显然赢得了朱祁钰的欢心,他指了指那顶小轿。高平不等他问,便跪下启奏道:
“启禀皇上,今天逢双日,圣母皇太后到里边探视去了。”
“逢双日她都来?”
“当初上头是这样通知的,但太后基本上四天来一趟。”
“开掖门让她进去?”
“是的,皇上。”
朱祁钰呆呆地望着那顶轿子,不吭声了。这时,几个负责采买的太监回来了,他们开了左掖门边上关着的小木窗,又拉了一下绳子,里边传出隐约的铃声。接着,那边便来人,将采买的米面菜蔬全都接了进去。
寂寞红 第十章(2)
“怎么回事?太上皇的日常饮食不都是由膳房做好了送进去吗?怎么还另外采买?”
“回皇上,这几年,太上皇又添了三个皇子、四个皇女,每日传送的膳食不够。这……这钱皇后她们才做了女工绣品,由宫人带出宫外卖了,换些东西!”
高平话没说完,朱祁钰就气坏了:“你们这帮人,肯定克扣物资,想陷朕于不仁,该当何罪?还不掌嘴!”
“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高平狠命地打了自己一顿嘴巴,朱祁钰这才心里舒服些。“那阮浪是在里边伺候太上皇的么?”
“是。”
“好,看在你还老实的份上,免你受罚。朕告诉你,孙太后、太上皇都是朕的至亲,他们的安全至关重要。你等常私自开门,出了事情,这干系担得可就大了。”
他说罢看着高平,高平用心地品味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奴才懂得。”
“嗯。还有……”朱祁钰回头望了一眼宫墙里边的参天大树,有些枝条几乎紧贴着宫墙,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里边的树是不是太多啦?夏天蝉鸣噪得慌,岂不是扰了太上皇的清梦?”
“是,奴才这就伐了去!”
“嗯,去吧!”
朱祁钰挥了挥手,回身上了凉步辇,不久就消失在层层屋宇之间。
朱祁钰来访的当口,南城里边的朱祁镇却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穿着单衣,打了赤脚,领着已经十岁的沂王朱见深,还有三四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儿,在树上掏鸟窝、抓蝉玩儿。
“父皇,这儿有只天蚕,看,它吐了这么长的丝。”
一个小公主叫道。
“弄下来,给娘娘。娘娘说这种天蚕肚子里有丝,用天蚕丝做的衣裳可好穿了。”
朱见深倒是会精打细算。和他在同一棵树上一个更高的树杈上掏鸟的太上皇朱祁镇,忽然“哧溜”一下溜到朱见深身边,然后摊开手掌:
“看,小鸟!”
“啊呀,太可怜了,还没长毛呢!父皇,放它回去吧。你不记得我上次掏的那只小鸟吗?两天就死了,因为我们没有鸟妈妈的长嘴,喂不了食。给我。”
朱见深长得瘦高条儿,面目很是俊秀,比起父亲,他更多了几分温情的色彩,看上去也更活泼些。说着,他从朱祁镇手中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两只柔软的小东西,“噌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