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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巧容趴在窗台上,下巴慵懒的枕在两只相互叠起来的手背上,在嘴里含一粒吃掉果肉的樱桃籽,牙齿时而与果籽碰撞,不时发出沉重的“咯嚓”声。
阳光有些倦意,心脏的部位,像有一只小昆虫爬行,虽无关痛痒,却足于拢人清梦。
天际一群飞鸟掠过。生命,就是要这样一直飞,一直飞。
春天的气息已经开始扩散,窗台下面是寂静的小区里的蓝球场,偶尔冒出三两个孩童,在球场里追逐嬉戏,像清晨的露珠,他们奔跑,喧哗,转瞬消失不再。旁边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稍刚探出嫩芽,苍翠寂静的样子。
树下一对恋人,男人贴在女人脸边悄悄言语,女人忽然尖叫一声,一脚踢在男人的屁股上,男人发出模糊的笑声,他们没入草丛里。
洛巧容突然心里一悸,嘴里发出沉闷的“咯崩”声,含在嘴里的樱桃籽被咬碎,牙齿不经意咬在舌尖上,她发出“唔“的声音。惊动了身后的男人。
min转过头问她,“巧容,怎么了?”
她在寂静的空气里望着那个男人漆黑的眼睛,温柔的盛载了无数的暖意,她说,“咬到舌头了,痛。”
min站起身走过来,一脸焦虑,他说,“我看看。”
也许阳光太过迷离,以至于她刹那有一丝不明冲动,才做出那样的举动,她抬高下巴,笑容任性妩媚,她说,“min,我想你用嘴唇看。”
“嘴唇?”min狐疑的看着她,“巧容,你怎么了?”
洛巧容垂下脸去,脑子清醒过来,她说,“没什么,看你闷,开个玩笑。”
min伸手过来捧起她的脸,他的眼睛有怜惜,“最近因为婚礼的事,是不是很闷,试完婚纱,我们去旅行好不好?”
她把身体靠过去,挤进这个男人的怀抱里,他身上有缓慢的,太阳的气息,透出隐约的清甜。这是她爱的男人。
平淡的邂逅,随性的开始,细水长流的过程,他们走到接近步入神圣殿堂的结局。没有惨烈的故事,可是他们爱彼此接近真实。
洛巧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里,声音模糊的问他,“min,我是不是曾经失忆过,或者你隐瞒了我什么。我总觉得我掉了一段过往。”
他顿了一下,把她的脸扶正,他动容的说,“巧容,你记得你的父母不是吗,记得你一点一点的长大,每一年生日是怎么过的不是吗,记得我们怎么认识,在一起的一点一滴的不是吗,你把他们连串起来,时间地点事件都紧密的不是吗?你以为丢失的那段记忆,它能插在哪里,插在哪里合适?”
她黯然微笑,她说,“可是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一个男人,我说不出他长什么样子,但是如果见到我一定会认出他,min,我觉得不安。”
min注视着她,眼睛里的怜惜无限绽放,他说,“巧容,你想太多了,可能只是临近的婚礼让你感到紧张,出现一些幻觉,放松了就会好了。把手头的工作理清,我们去旅行吧,回来再举行婚礼,我要你做快乐的新娘,而不是像现在皱着眉头嫁给我。”
她微笑,释然,她说,“min,我很爱你。”
min低下头来之前的眼清模糊而温暖,似笑非笑。
他说,“我也爱你。”
他的嘴唇柔和的碰触在她的嘴唇上,空气里是无处不在的阳光的气息。
只是洛巧容突然想起来,这样的场景曾经在何时发生过,只是那个场景里的那个男人,神情霸道不羁,笑容漫不经心,他的嘴辰灼热而清晰。这样的领悟让她突然全身冰冷,她轻轻推开min,说,“先把工作做完吧。明才还要去试婚纱呢。”
min依依不舍的移步回去他的工作室,没入房间前还不房转头叮嘱她,“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哦。”
洛巧容就对着他笑起来。笑容洁白而清晰。
窗外温暖的春风再次掠过,像一张少女丝巾从面上抚过,拨散了她的头发。
隐约留在某处的那段故事里,那个男人有灰灰懒懒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不惹一丝疼痛,宛如一个无心的恶作剧。
那个男人叫她,“巧容呀。”他总喜欢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呀”的尾音,还用暧昧的语气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袅袅的延续,通常这个时候他都是从身后把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然后用撒娇的表情看着她。直到她转过去,和他说,“干嘛?”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这样任性而妩媚。
他一脸正经,理直气壮,“没干什么,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你可以不用应的。”
她娇嗔一声,扬起手,对准他的头部拍打下去,却没用什么力度。
他“啊”一声把下巴缩回去,满脸的懊恼,“笨女人,不是说过不要打头吗,会把我打丑的。”
。。。
某些场景里的某些人与物,偶尔浮现出来的时候,有熟悉的质感,却不知道它们曾穿插在哪一个时间段里,洛巧容找不到时间可以与那个男人的笑容配衬。可是她却能感觉到她在那段记忆里爱那个男人已经深入骨髓。对那个笑容,她有疼痛感。那个男人叫eric。
外面依然有春天淡然的阳光。宛如min的笑容。洛巧容趴在窗台上,终于有困意。
第二天早上有一场短促的毛毛雨。空气清凉。
婚纱照却照常进行。
外面在下雨,雨丝细小而不着痕迹,影楼室内却是灯光闪烁,从里面望出去,路上行人挣着雨具走过,脚步匆忙。一切恍若隔世。
照片以纯白做主色调,一尘不染。
洛巧容拍完一系列镜头下来,站在大镜子前换下一套服饰,贴在眼皮上的假睫毛让她十分不舒适,只是想起min坐在旁边的沙发里,散发着熟悉温情的味道,他仰头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模糊而温暖的样子。就足于忽略身体上的不适。
洛巧容偶尔也回过头去,视线相对撞上那样的笑容,她知道,幸福就是这样,浅浅的,肉眼无迹可寻,要闭上眼睛,把心绽放,才知道它正在走来。
隔壁响起一声重物坠落的沉闷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无奈的声音。“不是说别碰那些东西的吗,这么多花盆怎么能放在沙发上,那我们坐哪里?”
洛巧容被巨大的声音惊动,她看着帮她补妆的化妆师,“隔壁在做什么?”
化妆师歉疚的看着她笑,说,“哦,也是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两个人都很好动。拍了一上午了。刚刚还要过去给那女孩子补妆,拍亲吻照的时候把妆弄花了。”
洛巧容微笑,不言语。
化妆师看了坐在不远外的min一眼,继续说,“你先生,很疼你吧?”
“嗯。”
“看得出来,是个好男人。不过你们是彼此相爱的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遇见一个对的男人有多难。”
洛巧容心里恬静,心脏部位因为温度而膨胀,被幸福充满的感觉,就是这样。她对自己微笑,转过头去,看见min半趴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温情烂漫。他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睛下面投下深深的阴影,犹如孩子般纯真。
他因为今天能腾出时间拍照,昨晚忙了半个通宵把工作提前做完。
她想起这个男人,常常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手里,眯着一双弯弯模糊的眼睛对她笑意凛然的样子。他们一起走路,一起晒太阳,如果下雨,雨里有他们缠绵悱恻话语。
这一切,因为和他一起才遇见。
化妆师帮她补好妆,她阻止了要叫醒min的化妆师,她轻声说,“不是也有单照吗,先拍我的镜头吧。”
拍好洛巧容个人的镜头出来的时候,min刚好睡醒,看见洛巧容时一脸惘然,他说,“还没换好衣服吗?”
洛巧容不语,倒是摄影师抢答,“新娘个人系列已经拍完了。”
min笑容难堪,望着洛巧容,眼睛里有歉疚。“对不起。”
洛巧容走过去,表情里盛放了无数宠溺,她说,“我又没怪你,以后不要熬夜就好了。”
“嗯。”min眯着眼睛,浅浅的笑。
隔壁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摄影师不是说过要先拍婚纱部份的吗,你怎么穿着晚礼服出来?”
“不是你说先拍晚礼服的吗?”是刚刚听过的女人的声音。
“我哪有说过,我说先拍婚纱部份,是你听错了。”男人继续申辩,声音模糊不清,听似心虚的样子。
然后听见轻轻一声实物体与圆形内部空空如也的物体相撞发出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惨叫,“笨女人,不是说过不要打头吗,把我打丑了谁跟你结婚。”
犹如被一瓢冷水当头泼下来,洛巧容被惊动,她悚然站起来,跨过min,推开玻璃门冲出去。
提着裙摆奔跑在雨里,她的指尖冰冷,那个男人的话语一直在耳边回响,“笨女人。。。笨女人。。。笨女人。。。”
她发现她能听见雨声,细小的雨声淅沥沥的回响,心里有疼痛倏然苏醒,拼命在空白的记忆里挖掘有关那个声音的线索,想了很久,她依然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突然对自己心生恐惧,她有一段凭空的记忆,可是她不知道应该把这段记忆插在哪个时间段里。想将之放逐,却道不清,理还乱。
min在后面追上来,把惊慌失措的她拥进怀里,轻轻的安抚,他说,“巧容,怎么了。”
她把头低低的埋进他的胸口里,她的声音模糊,断断续续,“min,怎么办,我又想起他了,那段记忆里的他,记忆我们应该很相爱的啊,可是为什么我对他有恐惧,他是谁,他是活着还是死了,min,告诉我。我是不是弄丢了一段时间,是不是丢掉了对一些人的记忆?”
min微微低下头,他的眼神像阳光一样掠过她的瞳孔,明亮得来不及渗插一束阴影。他说,“巧容,这样的你,让我害怕,真的好害怕。”
“对不起,min,我也不想这样,我好爱你,真的好爱,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拥有那段记忆,为什么我觉得在那段记忆里,我是爱那个人的,我觉得我可以跟他去天涯海角。min,我们,取消婚礼吧。”
min看着她,眼神焦虑而疼惜,“为什么?”
她把自己从他的怀里抽出来,眼泪翻涌下来,“我要没有瑕疵的嫁给你,在嫁给你之前,我必须把那段记忆找一个适当的位置安置,我不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它总是跑出来骚扰我们。min,因为我太爱你了。”
min的难过像潮水一般沸腾,却眼神镇定,他说,“巧容,你一定是太紧张了,才会出现幻觉,相信我,那些记忆只是幻觉,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只是这样吗?”
min把她拉过来,抱在胸口,他说,“嗯。”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疲倦的闭上了眼睛,她说,“好吧。”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温暖的照在大街上。
看过医生,min第二天就把全部工作推掉,请了长假,陪洛巧容去旅行,他们选择去北海道。因为这个时节能看到樱花。那些根下埋着死人头颅的植物,美丽如同梦魇。
初春的北海道还是大雪覆盖的样子,天空寂静洁白,以至于天地一片苍茫,找不到天与地的接口处。三月又恰是樱花尽开的时节,洁白的花瓣一片一片旋转飘落在脚下。洛巧容拈起一片,放在嘴里,侧着头品尝,min站在不远处,笑意荡漾的看着她,忽然跑过来把一团雪丢进她的脖子里,惹得她一阵尖叫。
幸福葱盈。
旅行回来的时候min陪她一起去拿检测报告。
那个中年医生坐在对面,神情冷漠,桌面上放着她的检测报告,那个男人说,“洛小姐,你近期是不是有件大事要做决定?”
洛巧容莫名紧张,大腿不自觉的夹紧,把两只手掌合并着夹在两腿之间的缝隙里。
min把她的一只手拉过来,握在手里,他替她回答,“是的,我们准备结婚。”
医生点一下头,好像认同的样子,“嗯,那就对了,洛小姐,你并没有失忆过,我们检查过你的头部,也没有受过重创,身体也很健康,你患的是轻度偏执性精神分裂症,确切一点说是婚前抑郁症引发的偏执性精神分裂症,这类患者对他人非常猜疑,行为受被害妄想的支配,容易出现一些幻觉。”
洛巧容靠过去,把那张报告握在手里,一脸狐疑,对上面的报告结果反复的看了很久。
min问,“这样的病可以治俞的吗?治俞以后那些幻觉还存在吗?”
“洛小姐患的只是轻度精神分裂症,只要不要给她太大压力就可以不药而俞,或者婚礼过后去散散心就好了。很多女人在婚前都会有点紧张压力过大。这样的病例常见。我的妻子嫁给我的时候就有过相同的情况。”中年医生说到最后,脸上终于有点笑容。
从医院出来,洛巧容终于释然,一段任空多出来的记忆,又何必去过份执着,尽管记忆里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那么真实,就像抚摸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的气味,他的皮肤,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从今天开始,她会将它们放逐,直到有一天,她全然忘记。站在她身边的是min,那个笑容模糊温暖的男人。
婚礼如期举行。
那天,洛巧容家人朋友,min的家人朋友满满的挤满的一整个教堂,心里盛满所有的祝福,洛巧容步过红地毯,父亲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