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大旱,发生在对日抗战中期的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末期,河南省那些大学堂的女学生,一个个千娇百媚,学富五车,踯躅在街头或车站,拉着开拔的军爷,泣曰:“救救我,带我走,就给你当小老婆!” 水灾易去,旱灾难熬。旱灾跟世界性的经济衰退一样,不开始则已,一开始就以“年”为单位,慢慢谋杀。 就在伊放勋先生当权期间,中国大旱。又有大水
大旱是因为不下雨,不下雨是因为太阳太烈,云不能聚。太阳太烈是因为当时并不只有一个太阳,而是有十个太阳。无论十个太阳是亲如兄弟,一齐悬挂高空,还是来一个车轮战,鱼贯上阵,结论都是一样。 从书上记载,可看出后羿先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神射手,当十个太阳把世界烤得几乎成了一团火炭。“焦禾穗、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大饥馑已经形成时,后羿先生奉命 要干掉九个(这故事一直流传下来,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遇到久旱不雨,太阳天天升空,有些地方军官大怒,还用大炮向它阁下猛轰,希望它心惊胆战,躲到家里一天两天,让海龙王露露脸,降点甘霖)。后羿先生不负交付他的任务,真的射下来九个。每一次,他一箭中的,一个太阳就气绝身死,忽咚一声,掉将下来,跑近一看,却变成了一只乌鸦。九个太阳,成了九只乌鸦,当然是九只死乌鸦。 ——请读者老爷注意后羿先生,他跟三百年后,公元前二十世纪,夏王朝第六任君王后羿先生,可不是一个人。不过他们的神射武功,却完全一样。 ——中国文学作品上,把太阳称为“金乌”,渊源于此。“金”只是形容词,形容太阳的尊贵。 第二个大苦大难是水灾。旱灾发生的年代,史书上没有说明;水灾却是从公元前2297年开始的。比较起来,旱灾面积大而水灾面积小。不过,黄帝王朝时的中国版图,不过现代版图的百分之一,像一颗落花生一样,横压黄河中游地区,头枕山西南部,尾置山东中部,一旦大水为祸,因全国面积太小,所以到处都是一片汪洋。 ——后来,中国版图不断扩张,“全国”的意义也跟着不断扩张,黄帝王朝时,从首都到南方边境,不过两百公里,清王朝时从首都到南方边境,却是两千公里。伊放勋先生时代十万平方公里的全国大水,后世子孙一时不思量,大笔一挥,就成了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全国大水矣。大悲惨时代
公元前二十三世纪的空前水灾,据说是世界性的,不仅在中国,就是西方世界,正是诺亚先生的方舟时代,也到处波浪滔天。 大水从哪里来的?西方的传说是大雨不止,中国史书却没有明确交代。有人说,可能是冰河最后一次融解之后,积水一时流不到大海。但也有人说,根据已知的资料,冰河共融解过四次,第一次距今五十万年,第二次距今四十万年,第三次距今十七万年;第四次,也就是 最后一次,平原上的冰河融解罄尽,一寸不剩,距今也有五万年。而伊放勋先生距今才不过四千余年,连边都沾不上。于是,只有西方模式,才能解释。 《中国人史纲》曰:伊放勋在位的一百年期间,发生了空前可怕的大灾难,公元前2297年,天不停地落雨,河流泛滥,山洪暴发,房屋家畜和田亩都被淹没。中国成了一片汪洋,人们大批溺死饿死,残存下来的人逃到高山上嗷嗷待哺,这是中国第一次的大悲惨时代。在那么一块落花生般的小小国土上,大旱之后,又有荒年;荒年之后,又有大水,即令嘴巴再硬的朋友,都不忍心说它是一片乐土。然而,孔丘先生政治挂帅,为了达到复古目的,却把这么一个空前的大悲惨的时代,形容成为一个花花世界天上人间。 当时小民们的生活,已陷绝境。 伊放勋先生束手无策之余,召集他的臣僚,询问他们能不能物色一位像射下九个太阳的后羿先生那样的人物,来治水灾。臣僚们,包括四位军区司令官在内,一致推荐夏部落酋长鲧(姒姓)。夏部落那时扎营在河南禹县,他们的祖先从现在的四川,辗转迁移到中原,世代专业水利工程。姒鲧先生是当时最知名的水利工程专家,中央政府把治水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呜呼,当初后羿先生治大旱时,简单明了,九支神箭射出,九只乌鸦落地。大家都认为姒鲧先生也应创造同样奇迹。这当然不可能,因为那九个太阳来得奇异,是伊放勋先生之前,就一直悬挂天空的欤?看样子似乎不是。盖“三皇”“五氏”神话时代都未提及,而且,假设“古已有之”,大地早烤成一团灰矣。权力从指缝溜走
九个太阳当然是伊放勋先生时代冒出来的,以现代知识推断,显然的那是欺骗小民的勾当,当大旱已经形成,伊放勋先生宣称十日在天,那就万方有罪,罪不在朕躬,而在太阳。等到大旱将行结束,再教后羿先生站在山顶上胡乱拉一阵弓,射一阵箭,然后,提着九只死乌鸦下山 ,叫喊说,已经把妖怪干掉啦。 ——犹太教也出现过这种节目,摩西先生独自爬到山顶,忙了几天,下山时拿着金牌, 上面写着十诫。其迹虽异,其情一也。 在这种背景之下,姒鲧先生先天的注定要担任悲剧角色,后羿先生在大旱终了时才出现,姒鲧先生却在大水正盛时出现,以当时的知识和已有的工具,根本无法担当这种伟大的工程。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姒鲧先生面对的困难,他如果要开凿一个山洞,或开凿一条渠道,既没有黄色炸药可以轰个缺口,又没有铁斧铜锤电子钻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他只有一个方法,就是集中力量修筑堤防。这要比凿山容易,黄土碎石多的是,只要搬运得动,就是现成的材料。 问题是,堤防挡不住洪水的冲击,仍不断继续决口。姒鲧先生是一位有经验的专家,可是他用来对付小川小河那一套,现在完全失灵。然而,促使他死亡的,并不是他治水无功,而是他触怒了权倾中外,正密图篡夺帝位的姚重华先生。 关于姚重华先生的来龙去脉,我们将有专文报道,现在只介绍他当时的权势:他是伊放勋先生的女婿,从一个部落酋长儿子的卑微地位,被岳父大人擢升到中央政府。姚重华先生是一位精密的阴谋家,他进入中央政府后不久,就逐渐地把军事政治各部门,置于控制之下。最初,他排斥他的内弟——帝位的合法继承人丹朱先生,使做父亲的伊放勋先生厌恶亲生儿子。或者是,伊放勋先生并不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过已无法保护他矣。伊放勋先生是什么时候发觉权力已从指缝中溜走的,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当他发现他已不能指挥重要的执法官员时,为时已晚。为了拯救亲生儿子的生命,他忍痛宣称:“我如果把政权移交给姚重华,国家会得到益处,只我儿一人受到伤害。我如果把政权移交给我儿,国家会受到伤害,只我儿一人得到益处。” 《史记》原文: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伊放勋先生不得不这样宣布,否则,丹朱先生可能被斩草除根。伊放勋先生誓言:“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丹朱)。”最后,更擢升姚重华先生“摄行天子事”——代理君王。斗臭绝技
姚重华先生一旦成了“代理君王”,如虎添翼,下一步要干啥,纵是白痴,也会一目了然,当然是要吞噬伊放勋先生这位岳父大人的宝座。中国君主专制,这时还没有建立起完整的制度,不过,初期社会结构,习惯上还是父子相传的,黄帝王朝君王的传递情形,就是一个有力的说明。如果不是父子关系,至少也应是兄弟关系,如果不是兄弟关系,至少也是叔侄。在世袭的原则下,女人没有地位,姻亲更插不上脚。姚重华先生了解这种政治形势,合法取得政权,绝不可能,必须使出非常谋略,才能突破传统的约束。迫使岳父大人不断宣传 要拱手让位,就是谋略的一部分。 可是,这种宣传,引起强烈反应,一些效忠政府的忠臣义士,挺身对抗。态度最激烈的,就是身负重责大任,正在治理水灾的姒鲧先生。他告诉伊放勋先生曰:“这是一个凶兆,你怎么把国家最高的权位,私自传授给一个无赖?”姚重华先生勃然大怒,他绝不允许一个仅有声望而手无权柄的家伙,破坏他伟大的计划。于是,他指控姒鲧先生治水九年而仍未成功,罪该万死;立即派出杀手,赶到羽山(山东临沂)荒山上,把正在汗流满面,辛苦工作的姒鲧先生处决。另一位大臣共工先生也坚持不可把帝位私相授受,姚重华先生把他逮捕,放逐到边荒的幽都(北京),然后就在幽都,砍下尊头。 这是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典型,用君王的手,铲除效忠君王的忠良。姚重华先生为千古权奸,立下漂亮的榜样。为了更彻底地建立威严,姚重华先生再把另外两位潜在的政敌三苗先生、兜先生,一并干掉,连同姒鲧先生和共工先生,合称为“四凶”。残杀忠良而又加上丑恶的帽子,姚重华先生是“斗臭”和“丑化敌人”绝技的鼻祖。 “四凶”是总称,姚重华先生又分别赐给他们丑恶的绰号和不同的罪状: 姒鲧——杌(罪状:治水无功) 共工——穷奇(罪状:淫辟) 三苗——饕餮(罪状:不遵王命) 兜——浑沌 只有兜先生的罪状没有记载,其实用不着记载,事情明白得很,他们真正的罪状是冒犯了权奸姚重华先生,如此而已。大屠杀之后
大屠杀之后,反对声浪消失在血腥之中。《尚书》曰:舜巡狩四岳,“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当然天下咸服,再有不服的,“四凶”立刻变成“五凶”矣。然而最妙的还是孔丘先生,他阁下对大屠杀的解释是: “伊放勋发现姚重华贤能,并不可贵。发现了之后,一点都不怀疑,摧毁了所有的挑拨离间,甚至诛杀进谏的人,才是真正的可贵。” 原文曰:尧之知舜之贤,非其难者也。不以其所疑,败其所察,夫至乎诛谏者必传之舜,乃其难也。在政治挂帅的大纛之下,手握权柄的人有福啦,真理正义、公道人心,都是他们的,连圣人都站在他们一边,努力化腐朽为神奇。效忠政府的成了叛逆,血腥镇压的反而备受歌颂。历史上斑斑史迹,一开始便被野心家利用,扭曲颠倒,黑变成白,白变成黑,成了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的奇观。 到了这时候,篡夺帝位的时机,已经成熟。公元前2258年,伊放勋先生终于下台鞠躬。按常理推测,他阁下下台鞠躬,姚重华先生当然上台鞠躬,他觊觎宝座已非一日,布下天罗地网,更非一天。这个熟透了的苹果,非掉到他早已放在树底下的大箩筐里不可。但关于这场被后世儒家学派知识分子百般赞扬的“禅让”,古书上的记载,过于简略。《史记》只一句话曰:“卒授舜以天下。”其他古书,更含糊其辞,在那里和稀泥,东拉西扯,不知所云。《帝王世纪》曰:“尧取(娶)散宜氏女,曰女皇,生丹朱。又有庶子九人,皆不肖,故以天下命舜。”《吕氏春秋》曰:“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淮南子》曰:“乃属以九子,赠以昭华之玉,而传天下焉。” 没有一本书记载政权转移的具体步骤,只记载伊放勋先生曾表示过要把帝位让给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位是许由先生,他阁下一听说要他当头目,心胆俱裂,怎么,教我跟姚重华对抗呀?卷起铺盖就跑,跑到箕山(河北唐县北郊二十公里),像躲强盗一样躲了起来。其中另一位是子州支父先生,子州支父先生说他自己害了一种“幽忧”的奇疾,搞不来政治那玩意儿。 古书上从没有记载过姚重华先生啥时候曾经拒绝过接班,连装模作样的拒绝都没有。旅途?囚房?惨死
姚重华先生不但从没有拒绝过岳父大人的让位,反而急吼吼而吼吼急,当一切都布置完成时,伊放勋先生仍然不死,这使姚重华先生震怒。他不能再继续等待,政治本质就是不稳定的,日久恐怕生变。于是,公元前2258年,姚重华先生建议伊放勋先生去全国各地,作巡回视察。这项建议义正辞严,谁都不能说天子不应该去全国各地视察吧。然而,这却是姚重华先生夺取政权大阴谋的最后一击,他要杀岳父大人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公元前二十三世纪,既没有飞机汽车,甚至没有牛,更没有马。我们无法确定伊放勋先生有没有什么代步,即令骑牛骑马,即令坐两人抬的轿子,他也不能承受那种颠簸。呜呼,伊放勋先生根本没有出京视察的理由,有“代理君王”在,天大的事——连杀“四凶”都做了主,还有啥必须他亲自瞧了才算数的?对一个一百一十九岁的老人而言,他宁可坐在家里休息,但他不能抵抗女婿的压力。 于是,到了阳城(河南登封),伊放勋先生在意料中伸腿瞪眼,一命归阴。是在出发途中死在阳城的欤?抑或在归途中死在阳城的欤?史书上没有交代。《帝王世纪》只说了一句:“尧与方回游阳城而崩。”当时首都平阳(山西临汾),距阳城航空距离二百六十公里,在公元前二十三世纪时,是一个遥远的边区。两个城市之间,横亘着中条山脉;越过中条山脉,便是翻滚澎湃、不断决口的黄河;渡过黄河,又是邙山;越过邙山,又要渡过洛水;渡过洛水,还要进入嵩山山脉,阳城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