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南麓,紧傍颍水。这位年迈苍苍的老汉,没有人知道有啥重要大事,非要他亲临不可。然而,姚重华先生知道就行啦。 伊放勋先生糊里糊涂被折腾而死。他是活着离开首都的,回去时却成了一具尸体,而且不可避免地会泄露一点风声,可能引起议论和怀疑,使姚重华先生不敢马上就往宝座上坐。 然而,死在旅途还是幸运的,另一种史料更确定地指出,伊放勋先生不是死于旅途,而是死在监狱。《竹书纪年》说,伊放勋先生被姚重华先生放逐到尧城(山东鄄城西北七公里故偃朱城)囚禁,跟他所有的儿子隔绝。伊放勋先生被后世尊称为“尧帝”,尧帝者,好心肠的君王也,而好心肠的结果却是家破人亡,死于至亲的女婿毒手。当他在牢房哀号,如果知道后世的儒家学派会把他的惨死,形容为美丽的“禅让”,他流下的将不是眼泪,而是鲜血。 我们抄录《竹书纪年》原文,作为结束,原文曰:昔尧德(政治权力)衰,舜囚尧,复偃塞(断绝)丹朱,不与父相见也。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死于谋杀的帝王,而且沉冤千古,悲夫!传奇人物
姚重华先生是伊放勋先生的女婿,但在血缘上,他却是伊放勋先生第五代旁系曾重孙。史书上说,黄帝姬轩辕先生生姬昌意,姬昌意先生生第三任帝姬颛顼,姬颛顼先生生姬穷蝉,姬穷蝉先生生姬敬康。注意这位姬敬康先生,他阁下跟伊放勋先生可是堂兄弟。姬敬康先生生姬句望,姬句望先生生姬牛,姬牛先生生姬瞽叟,而姬瞽叟先生,就是姚重华先生的爹。姚重华先生当了伊放勋先生的女婿,可是乱了大伦,盖他娶了他的曾祖姑。家谱俱在,一查便知。(一想起儒家学派猛捧的“道德”系统,坐第二把交椅的竟是一位乱伦人物, 就十分紧张。) 姚重华先生是冀州人,古冀州包括现在的河北、山东和山西。老娘生他的时候,正住在姚墟(山东濮县东南六公里),所以他阁下这一代就姓了“姚”。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全家从姚墟西迁,迁到航空距离四百八十公里外的蒲阪(山西永济)。这是一个部落的大移动,要越过海拔两千米,宽达一百公里,高耸天际的太行山脉。然后,他们在历山停下来,在那里耕耘,大概就在此时开始,抛弃游牧渔猎的生活方式。 历山,位于山西永济东南,虽然姚重华先生在那里种过田,可是对普通人来说,仍十分陌生。不过另一个名字“首阳山”,便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矣。一千年后的公元前十二世纪时,周王朝击败商王朝,商王朝的两位孤臣孽子伯夷先生和叔齐先生,绝食抗议,就饿死在那里。据传说,历山藏有丰富的铜矿,黄帝姬轩辕先生就曾在那里开采过。 姚重华先生是一位传奇人物,他荣膺孔丘先生托古改制的两位主要角色之一——另一位就是上文被囚死的尧帝伊放勋先生。姚重华先生则被尊称为舜帝,就是仁慈的君王。他从一个山野的穷苦农夫,攀登到中央政府,夺取政权,又被披上美丽的外衣,有一段童话般的历程。 《中国人史纲》曰:姚重华先生一生,比伊放勋多彩多姿,他的虞部落在蒲阪,跟伊放勋的唐部落(山西临汾),相距只二百公里,两个部落一向通婚,伊放勋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同时嫁给姚重华。血海深仇
《中国人史纲》续曰:姚重华先生应该是中国早期历史上最成功的谋略家之一,他最使人精神恍惚的事迹是,据儒家学派说,他有一个可怕的,充满阴谋和杀机的丑恶家庭,他的父母兄弟全都比蛇蝎还要恶毒。只姚重华恰恰相反,仁慈而且善良,集字典上所有美德于一身。他母亲早死,老爹瞎老头(瞽叟)续娶了一位妻子,生子名姚象。有一天,老爹命姚重华把仓房茅草盖好,可是等姚重华爬到屋顶上之后,父母和弟弟三个人却在下面把梯子搬走,放起火来,企图把姚重华烧死。姚重华聪明地料到会有这种变化,早就准备了两个斗笠,就 把这两个斗笠绑到手臂上,当作翅膀,飘然而下。老爹又命他挖浚旧井,姚重华知道情形不妙,挖井时悄悄地在一旁凿出一条通到地面的坑道。果然,父母和弟弟一齐下手,把井填平,然后兴高采烈地把姚重华的财产瓜分。老爹和继母得到他全部粮食,姚象则得到他日夜思之的两位漂亮嫂嫂,而且马上搬过去居住,得意忘形地弹着姚重华的琴。就在这时候,姚重华在门口出现,姚象反而大吃一惊。姚重华先生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可怖。问题是,为了争夺财产,继母和继母的儿子,联合起来,共下毒手,我们还可以理解。但瞎老头——瞎老头可能只是一个绰号,形容他有眼无珠,真实名字已被绰号淹没矣——他阁下竟然谋害亲生之子,便太反常态。俗谚固曰“有后娘便有后爹”,不过在日常生活上显现,如果必置之死地,而且一次不成,再来二次,二次不成,再来三次,就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矣。假使瞎老头不是老爹,我们一定会判断:姚重华对他准有血海深仇,诸如“杀父深仇”之类,偏偏瞎老头却是老爹,就使这桩亲父杀亲子的悲剧,找不出动机。有些考古学家认为他们父子兄弟间的冲突,是一种“图腾矛盾”下的激烈反应。伊放勋先生以唐部落酋长地位组织政府,成为天下共主,是以“龙”为标帜的。瞎老头先生的虞部落,广场上竖的大旗,上面却绣着一只大“鸟”。姚重华先生主张跟“龙”部落联合,使他得以进入最高权力中枢,并且,事实上,联合如果能够成功,对自己部落一定也会有好处。然而,由于图腾,也就是由于招牌的不同,瞎老头跟幼子姚象先生,坚决反对:“笑话,他们那龙,怎有资格配我们的鸟?”这是图腾的自尊。也可能另有一种图腾的恐惧:“唐部落那么强大,我们的鸟要被龙吃掉啦。”而姚重华先生坚持他的立场,当时的君王伊放勋先生就把两位女儿嫁给他。两位龙图腾(还有她陪嫁的老奶)忽然进入鸟群,她阁下帐篷之外,或屋门口,说不定立刻挂出龙的画像或雕像,“是可忍,孰不可忍”,火山遂告爆发,一发不可遏止。权力继承斗争
图腾矛盾学说,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也把人性看得太理想。学院派社会学家,最大的特点是,他们只有能力在文件上找根据,没有几个人实际上献身投入。自然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研究出一套东西,总要先拿到外面当众表演,一切无误之后,才算成功。如果拿到外面当众表演时,轰的一声,脑袋开花,即令曾在实验室里头头是道,也不算数。可是社会科学家只要在书房里左剪右贴之后,来一个头头是道,就可以信口开河,无往不利。姚重华先生家庭的流血斗争,被解释为图腾矛盾,就是一例。盖图腾矛盾当然有可能性,却没有必然性。古 之时也,盛行部落间交换婚姻,矛盾虽有,而竟发展到谋杀,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谋杀,于情于理,绝对不合。鸟图腾如果非用流血手段,才能排除龙图腾,这问题可大啦。姚象先生既以鸟图腾保护人自居,为保护祖先留下的招牌而战,那么,他阁下娶了另一个部落的老奶,而该部落是以太阳为图腾的,他阁下岂不就得上吊自尽乎?总不能为了避免其他图腾入侵,不跟别的部落联姻,而跟妹妹结婚吧。 其他图腾入侵,是无法避免的事,犹如跟异姓结婚是无法避免的事一样,因此发生摩擦,无啥稀奇;但因之发生谋杀,就稀奇得离了谱。如果真的对龙图腾的唐部落如此深恶痛绝,则干掉伊家二女,才能断绝管道,甚至促使“联合”大业解体。不此之图,却留下祸根,只斩秧苗,似乎更不可思议。 呜呼,财产争夺,图腾矛盾,政见不同,都有可能,甚至全家父母兄弟中了巫婆的邪术,发了恶煞之疯,也有可能,但没有必然性,必然性应该另有所在。 很显然,这是权力继承斗争。这种斗争,中国历史上“一波一波又一波”,从没有一天停止过,史书上称之为“夺嫡”。在多妻制度的宗法社会中,君王权力转移给下一代时,有两大法则,曰:“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贤”。大老婆,也就是原配夫人生的长子,称之为嫡子,老大为“嫡长子”,天经地义地要接收老爹的大权。以下为“嫡次子”、“嫡三子”。小老婆群生的儿子,年纪最大的为“庶长子”,以下为“庶次子”、“庶三子”。这种“嫡”“庶”之分,比美国的“黑”“白”之分,还要一清二楚。柏杨先生年轻时,父母嫁女儿,先打听对方男孩子出身,“嫡出”第一,“庶出”——小老婆养的,免谈。读者老爷必须了解,小老婆可不是人,只是生子机器,她们生的儿子,不是她们的儿子,却是嫡母(大老婆)的儿子,对大老婆叫“娘”,对自己亲生的娘,只能叫“姨”。不必向考据家请教啦,看看《红楼梦》,听听势利眼贾探春女士那篇义正词严的谈话,就可发现,嫡庶这玩意儿,相差天壤。“天下第一大孝”
姚象先生是夺嫡斗争的主角,亲娘当然维护亲子,瞎老头受到续弦的影响,不得不对幼子偏袒,因而组成联合阵线,目标直指姚重华先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且,必须姚重华先生魂归离恨天,夺嫡才算成功。 不过,柏杨先生颇怀疑父母幼弟是不是真的这么凶恶。即以谋害的过程而言,似乎不像是出于成年人的智慧,却像幼稚园教习向小娃们说的童话。姚重华先生上房之后,纵火烧屋 ,他用斗笠跳下,纵是特大号的斗笠,也载不动一个成人的躯体。如果说茅屋非高楼,那么,手攀屋檐,也可逃生,根本用不着斗笠。主要的还是,姚象先生之辈也应该想到老哥可以跳下这一点。挖井一事,更云天雾地,舌头乱摇。夫一次谋杀失败,双方已成死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姚重华先生竟傻得毫不防备,而往深井里钻,不知道贵阁下信不信有这等事,柏老可是打死我也不信。夫蒲阪(山西永济)一带,属黄土高原,黄土高原的特征之一是,土硬如铁。对日本抗战时,黄土高原上的防空洞,恐怕是世界上最安全的防空洞。姚重华先生凭一人之力,又是偷偷摸摸地在井底另凿出一个通道,这事说得可是比唱得还要好听。而且,凿出来的土,又弄到啥地方乎哉? 只有一项解释是合理的,那就是,这些凶恶的罪状,乃出于姚重华先生的捏造,不是说全部都是捏造,继母与幼子可能对姚重华先生歧视,甚至有过虐待,这是古老家庭“前妻之子”普遍的厄运。而姚重华先生把它扩大,扩大到使人毛骨悚然的程度,目的有二:一是烘托他如何的孝顺,在中国社会,孝顺是衡量一个人美德的最主要的标准,而“孝”必须在“父顽”、“母凶”、“弟傲”的恶煞环境中,才能展示。如果大家一团和气,还有啥可说的。亲人既全是恶棍,姚重华先生自然顺理成章地夺取到“天下第一大孝”的锦标。逐父杀弟
姚重华先生“天下第一大孝”的美誉,跟父母兄弟“天下第一大恶”的恶名,在他苦心孤诣的设计下,向四面八方传播。岳父兼君王的伊放勋先生,或许不愿两个女儿受到牵连,或许被女婿奇异的孝行深深感动,于是把他召到首都平阳(山西临汾),做自己的助理。这正是姚重华先生追求的,现在终于追求到手。 第二个目的是为自己掌权后的暴行,建立掩饰的理由。《史记》说,姚重华先生对所受 到的迫害,不但没有反击,反而“复事瞽叟,爱弟弥谨”——比没有谋杀前,对老爹更孝顺,对老弟更亲爱。孟轲先生,这位儒家学派的雄辩家,更热情洋溢,当万章先生问他:“难道姚重华不知道姚象要宰了他呀?”孟轲先生曰:“这还用问,当然知道。不过,他太重手足之情,姚象忧的时候他跟着忧,姚象喜的时候他跟着喜。” 孟轲先生不像是在叙述一桩史迹,却像一个诗人在那里闭着尊眼,摇头摆尾吟诗,把姚重华先生形容成一个怪物。不过,这话太重啦,还是用我们用过的比喻:他把姚重华先生形容成一只纯洁雪白的可爱羔羊。事实上这位空前的阴谋家的反应,不但强烈,而且无情。他在他的权位稳固了之后,也就是在他用君王名义处决了“四凶”之后,乘威追击,把老爹瞎老头驱离家园,充军边陲蛮荒,任他自生自灭;对“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的老弟姚象先生,可没有这么便宜,而是索性绑赴法场,一刀砍下尊头。只有继母不知道下落,依情势判断,她可能在继子有权柄之前,已一命归天。如果没有这份早死的幸运,姚重华先生连亲爹都不饶,对这个继母,岂肯放她一马。不可避免的,她要陪着瞎老头充军到边陲蛮荒,最后就死在边陲蛮荒。 《庄子》曾直接斥责姚重华先生不孝。这是姚重华先生最恐惧的指责,他之所以努力宣传亲人全是恶棍,就是要人相信他逐父杀弟,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因为他们太坏,他不得不保护自己,并为天下主持公道。政治意淫
孟轲先生是姚重华先生主要的辩护人,万章先生也向他请教过这件事,孟轲先生坚持姚象先生没有被杀掉。好吧,既没有被杀掉,他到哪里去啦?他不过跟老爹一样,被充军罢啦。充军到啥地方?到有庳(湖南道县与东安之间)。然而,孟轲先生连充军也加以否认,一口咬定姚象不是被充军到那里的,而是被封爵在那里的。问题是,怎么只见采邑,不见爵爷,爵爷何在?孟轲先生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