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包括总司令屈丐先生、副总司令逢侯丑先生在内的高级将领(执圭)七十余人,全部死亡。秦军乘战胜之势,回军占领楚王国的汉中郡(陕西南郑)。 败讯传到郢都,芈槐先生既悲又怒,这次他可是真正发了疯,下令动员全国所有可以作战的男性,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击。这一次到底动员了多少人,由谁担任指挥官,史书上没有记载。《史记》只曰:“乃悉国兵复袭秦。”《通鉴外记》也只曰:“悉发国内兵,以复袭秦。”既然倾全国之力,则定是一个使人震惊的庞大数目,楚王国大军这次锐不可当,进入秦王国国境,直指蓝田(陕西蓝田)。蓝田县距秦王国首都咸阳仅五十公里,而距本国根据地郢都,直线却有六百公里(地面距离当在一千八百公里左右),楚军已成强弩之末。这一战的结果比上一战的结果更惨,全军覆没。 一年之中,两次毁灭性的惨败,楚王国的弱点和缺点,全部暴露,从此一蹶不振。这跟1894年中国跟日本的甲午战争一样,一场凄凉的败仗下来,中国沦落到谷底。呜呼,张仪先生一句谎话,竟引起十数万人伏尸沙场和国际形势的转变,使人震惊。然而,芈槐先生所做的窝囊事,层出不穷,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当楚王国败报传出时,韩王国和魏王国食欲大动,为了不让秦王国一口下肚,他们决定把楚王国五马分尸。昔日信誓旦旦的南北防御联盟(合纵),一笔勾销,“纵约长”盟主也者,更不值一屁。两国分别出动大军,向楚王国突袭,魏王国的突袭军团,前锋已抵达邓县(河南邓县)。噩耗从四面八方传来,芈槐先生抵挡不住,他已没有坚持的本钱。一定要坚持的话,只有亡国。只好屈膝,派遣陈轸先生担任谢罪专使,前往齐王国谢罪。再派屈原先生,前往秦王国,献出两个城市求和。呜呼,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秦王国答应和解,并且愿归还汉中郡(陕西南郑)的一半土地,这是一个优厚的条件。 芈槐先生的答复是,他不要汉中郡一半土地,而只要张仪。盖芈槐先生把张仪先生恨入骨髓,他已忘了他是一个君王,应以国家利益为重。他不能忍受张仪先生的愚弄,要得之而甘心,他要用最残酷的刑罚,活活剥他的皮。 芈槐先生的反建议,在秦王国政府引起风波,妒火中烧的一些高级官员,认为这是铲除张仪先生最好的方法,他们一致认为,用一个人换取数百里土地,简直是一本万利。但秦王国国王秦惠文王嬴驷先生还有天良,他知道张仪一入楚境,必然惨死无疑,他不忍心这么做。可是,张仪先生自告奋勇,愿投罗网。赃官是敌人的王牌
张仪先生跟柏杨先生不一样,柏杨先生千里孤骑,聋子不怕雷,瞎逞英雄,结果隆重入狱,几乎绑赴刑场,执行枪决。张仪先生敢于投身于蓄怒以待的虎穴,是谋定而后动。盖他手中握有一张救命王牌,该王牌就是楚王国赃官靳尚先生和他的贪污系统。 在意料中的,张仪先生一入楚境,立刻被捕,押送到郢都囚入天牢。芈槐先生下令择一个黄道吉日,祭告太庙,就在该项隆重大典之上,要把张仪先生带到大厅,像芈围(楚灵王 )先生对付庆封先生那样,对付张仪。这是一个难解的危局,张仪先生命在旦夕。 芈槐先生不仅是一个木偶而已,简直像一个玩具。张仪先生,把芈槐先生玩弄于股掌之上,虎虎生风,全世界都掌声雷动。呜呼,第一次被张仪先生蒙住,还可说张仪先生王八蛋,第二次落入张仪先生的圈套,便不能怪张仪先生,而应检讨自己矣。惜哉,芈槐先生不过平庸之辈,他不但没有能力检讨自己,反而不久就又英勇地再一次跳进秦王国的陷阱,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上当中过日子,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观。 张仪先生回秦后不久,就转到魏王国(首都大梁,河南开封)担任魏王国宰相,随即逝世。秦王国国王嬴驷先生死后,儿子嬴荡(秦武王)继位,嬴荡先生是个粗汉,被周王国的鼎压死,我们将来会报道他。嬴荡先生被压死后,弟弟嬴稷(秦昭王)先生继位。芈槐先生的对手,又换成这位心狠手辣的君王。 楚秦两国的关系,一直是不稳定的,从张仪先生事件(前312)到公元前三世纪第一年(前300),十二年间,两国之间战战和和、谈谈打打,好的时候两国国王会面,拥抱接吻,亲如密友。坏的时候兵戎相见,杀得哭鬼神号,血流成河。 十二年间,楚秦两国之间,至少发生下列三件大事: 一、前304年,芈槐先生跟嬴稷先生,在黄棘(河南新野)举行高峰会议。 二、前303年,齐、魏、韩三国攻楚。秦遣军救楚。 三、前300年,秦大军攻楚,斩首三万,楚大败。 历史进入到公元前第三世纪,也就是秦军大败楚军、斩首三万的次年(前299),我们的男主角芈槐先生又遇上了难题。 秦王国有悠久的历史,它的前身秦国,原是周王朝的封国之一,由一个遥远荒凉的野蛮部落组成,没有人瞧得起它。直到公元前四世纪,中原封国的文化已有高度水准,秦国还几乎是初民状态。中原封国好像今天的欧美,秦国则好像今日的新几内亚,悬隔天壤。可是,就在公元前四世纪四十年代,秦国国君秦孝公嬴渠梁先生请到了卫国一位贵族破落户公孙鞅先生当宰相,用雷霆万钧之力,改革政治,提高文化水准——好比:严厉禁止父亲跟成年的女儿或儿媳睡在同一个炕上。只十年左右,秦国骤然强大,强大到使东方那些老朽的封国一败再败,丑态毕露,一提起秦国,就既轻视又害怕。秦国蜕变为秦王国后,仍继承这种威力,但也继承固有的野蛮习性,这习性表现在两件大事上:第一,秦王国的刑罚,最为残酷,这是蛮族特征;第二,秦王国从不知道啥是国际信义,啥是国际承诺,只知道诈术和拳头,能骗就骗,能打就打。大国犹如大丈夫,“有所不为”。秦王国姓嬴的国王群,却跟在码头上的小瘪三一样,无所不为。怎么,俺老子两肋插刀,胳膊上走马,就是这么干啦。你不服,没关系,上来较量呀!集无知与无耻的大成。而怀王先生,这位身怀巨款的老实脓包,正跟这样的强盗在黑巷子里握手言欢。肉票逃亡
芈槐先生进了宾馆,屁股还没有坐稳,只听外面人喊马嘶,秦王国军队已四周布防,断绝内外交通。芈槐先生曰:“我来参加高峰会议,是你们国王邀请来的。派兵把我团团围住,这算干啥?”嬴悝先生曰:“这怎么能叫团团围住?唯一抱歉的是,俺老哥敝国王嬴驷先生,不巧正好这几天害了点小病,不能长途跋涉。本要改期,又怕失信,所以派我前来迎接你阁下前往咸阳相见。这些军队,只是为了保护你,就跟你在国内时的皇家侍卫一样。你可千万莫推辞呀。”事到如今,想推辞也推辞不掉,如果推辞得掉,柏杨先生早推辞狱吏盛情, 不去火烧岛啦。 最糟的还在后面,芈槐先生到了咸阳之后,嬴驷先生高坐金銮宝殿,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分列两旁,却教芈槐先生像一个藩属一样,用觐谒主子的礼节参拜。芈槐先生气得发抖,曰:“嬴驷先生,我相信两国之间婚姻关系,更相信秦王国的国际荣誉,所以,单身来和你见面。想不到你却假装生病,把我引诱到这里,又这么大模大样,连最低的礼貌都没有。请问,你用意何在?”嬴驷先生曰:“我的用意很简单,秦王国想要楚王国的黔中郡(湖南沅陵——辖土包括贵州及湖南),只好委屈你御驾光临。贵阁下早上答应割让,晚上就送贵阁下返国。”芈槐先生曰:“你们如果想要黔中郡,也得在谈判中解决,怎么想到用这种下流手段?”嬴驷先生曰:“手段虽然下流,可是效果却是奇佳。试问老哥,如果不用这种下流手段,光靠谈判,你肯白白失掉几百里疆土乎?”芈槐先生只好自认倒楣曰:“好吧,算你赢啦,我可以把黔中郡割给你。我愿跟你共同指天盟誓,请贵阁下派一个专使,跟我到楚王国接收,如何?”如何,当然不行,嬴驷先生曰:“盟誓算屁,谁信那玩意儿?你回到楚王国之后,把尊脸一翻,地不割啦,专使也杀啦,我有啥办法?岂不跟你一样成了呆瓜?别耍花招,那一套连娃儿都唬不住。现在这么办,你先派人回到贵国,把黔中郡交割得清清楚楚,到时候,我会举办一项盛大的宴会,为老哥饯行,那可比现在光彩多啦。” 一场对话,彻底暴露秦王国嬴家班的邪恶。以超级强国国王之尊,竟然像绑匪一样,干出绑票勾当。秦王国没有一个官员敢指责这种行为不当,提出异议,反而一窝蜂包围芈槐先生,劝他接受这项宽大条件。芈槐先生虽然一辈子窝囊,但他却在这最后节骨眼上,坚决不屈,显示他高贵的一面。他回答得很干脆,曰:“姓嬴的,你不是一个国王,不过一个鼠辈。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屈服你的威胁。你以为天下人全像你一样,都是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呀,现在就教你瞧瞧有人跟你不同。”嬴驷先生下令把芈槐先生软禁在咸阳,他相信,芈槐先生受不了这种苦头,最后必然屈服。但是,这一次,嬴驷先生错估了他的对手。芈槐先生决定用自己的生命作武器,给嬴驷先生重重一击。 楚王国得到消息,宰相昭雎先生立刻反应,派人到齐王国把作为人质的太子芈横(楚顷襄王)先生,迎接回国,继承王位,然后通知秦王国:“感谢祖宗在天之灵,楚王国已有了新王。”这是表示楚王国决心牺牲肉票,连分文赎金都不付。嬴驷先生霎时间发现,他丧尽天良、抛尽信义、千方百计的阴谋,全部落空。芈槐先生原是一只凤凰,现在却连乌鸦都不如,绑票案的唯一收获,不过召来全世界的鄙视和诅咒。嬴驷先生像一个输不起的赌徒一样,勒索不行,即行抢夺,派出十万大军向楚王国攻击,一连占领沿边十五个城镇。 然而,嬴驷先生仍不放芈槐。被囚后的第三年(前297),芈槐先生乘着看守他的卫兵不备,悄悄溜出咸阳。嬴驷先生下令封锁秦楚两国边界,派大兵搜捕。可怜的老汉,他不敢南奔,转向北跑,盼望投奔赵王国,可是赵王国恐惧秦王国报复,不敢收留。芈槐先生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再转向东,盼望投奔魏王国,而追兵已尾随而至,他阁下再度落到绑匪之手。芈槐先生怀着极大的愤怒,但他的日子已经过去,无可奈何,他开始大口吐血,而终于躺床不起。诗人之死
芈槐先生的年纪,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爹芈商(楚威王)先生在位十二年,加上芈槐先生在位三十一年,无论如何,他应该老啦。经过三年的囚犯生活和逃亡辛苦,既吐血卧病,便无痊愈希望。尤其在卧病之中,美丽的郑袖女士既不在侧亲侍汤药,甜嘴巴的靳尚先生早逃回楚王国,也不在侧巴结奉承。芈槐先生举目凄凉,遂于卧病的次年(前296年),命丧黄泉,结束他悲剧的一生。 秦王国把他的棺柩归还楚王国,通往郢都沿途的楚王国小民,拜棺痛哭,自是一场感人情景。就故事本身而论,芈槐先生轻如鹅毛,死不瞑目。可是从历史观点来看,他的死已使秦王国付出代价。近程的,秦王国的卑劣狰狞面貌,全部呈现。秦王国国格,嬴家班人格,全部扫地,激起东方诸国的醒悟,已经瓦解了的南北防御联盟(合纵)重新组织。秦王国惹上的,是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远程的,楚王国人民把秦王国恨入骨髓,兴起信念:“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而这在公元前世纪的末期,果然应验。 芈槐先生之死的副产品,是中国第一位大诗人屈原先生为中国留下最早的诗篇《楚辞》,并且为爱国而丧生。 芈横先生虽然继承了王位,但楚政府的成员不变,贪污领袖靳尚先生和少不更事的王弟芈兰先生,继续掌握权柄。《史记》曰:“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其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靳尚)、令尹子兰(芈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呜呼,知人谈何容易,楚王国的灾难在内部腐败,不在秦王国兵强马壮。屈原先生目睹残局,大家并没有从一连串失败中得到教训,反而沾沾自喜大祸没有落到自己头上。靳尚先生和芈兰先生权势已经茁壮,改革已不可能,但屈原先生盼望改革,他屡屡向新王芈横先生进言,要求振作,为老王芈槐先生复仇。 任何人都赞成改革,都赞成重振纪纲,建立法律秩序,任用贤能。问题是,你要排除谁?一个由君王发动的改革,还往往失败,像十八世纪巴西帝国的皇帝,倒是最先觉悟的,可是,贵族和地主掀起政变,改成了共和。等而下之,由官员发动的改革,更杀机重重,只会召来杀身之祸。何况屈原先生赤手空拳,凭的是一腔爱国热情,而他要求的却是要排除全国最有权势的靳尚和芈兰——芈横先生的王位甚至都靠他们的支持,结果当然在意料之中。 《东周列国志》曰:(芈兰)使靳尚言于顷襄王曰:“原自以同姓不得重用,心怀怨望,且每向人言大王忘秦仇为不孝,子兰等不主张伐秦为不忠。”顷襄王大怒,削屈原之职,放归田里。原有姊名,已远嫁,闻原被放,乃归家……见原披发垢面,形容枯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