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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死 佚名 4970 字 4个月前

,行吟于江畔,乃喻之曰:“楚王不听子言,子之心已尽矣,忧思何益?幸有田亩,何不力耕自食,以终余年乎?”原重违姊意,乃秉耒而耕,里人哀原之忠者,皆为助力。月余,姊去。原叹曰:“楚事至此,吾不忍见宗室之亡灭!”忽一日,晨起,抱石自投汨罗江(流经湖南汨罗、平江,注入洞庭湖)而死。其日乃五月五日。里人闻原自溺,争棹小舟,出江拯救,已无及矣。乃为角黍(粽子)投于江中以祭之,系以彩线,恐为蛟龙所攫食也。这就是五月五日端午节吃粽子和龙舟竞渡的起源,为的是哀悼一位爱国诗人之死。最有趣的是,到了公元十一世纪八十年代,宋王朝政府,却追封屈原先生为公爵(清烈公),稍后,更追封他为王爵(忠烈王),距他投江之日,已一千四百年矣。后人有《过忠烈王庙》诗曰:峨峨庙貌立江傍香火争趋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处朽龙舟岁岁吊沧浪屈原先生死于公元前三世纪初,七十年后,楚王国在最后一战中,被秦王国击溃国亡。屈原先生之死,并没有唤醒国魂一代人杰

在楚王国国王楚怀王芈槐先生翘辫子的翌年(前295),赵王国国王赵武灵王赵雍先生,被叛军围困在沙丘(河北平乡)的行宫之中,活活饿死。 赵雍先生跟芈槐先生,是同时代人物,下场同样是一场悲剧。但芈槐先生,一辈子窝囊。而赵雍先生,却是万人崇拜的一代英雄。 这要追溯到春秋时代的往事。 春秋时代于公元前481年结束,翌年,战国时代开始。中国历史上时代的划分,以“春秋”、“战国”最没有时代性和社会性根据,更没有政治性根据。当初不过几个儒家学派的文化人信口开河,后人不假思索地沿用下来。盖儒家学派开山老祖孔丘先生,曾整理鲁国的编年史——鲁国的编年史名《春秋》,起自公元前722年,止于前已言之的公元前481年,儒家学派把这三百年间的时间,称为“春秋时代”,也就是周王朝衰退成为周王国,独立封国林立时代。春秋时代完结,接着是战国时代。而战国时代应起于哪一年,史学家各说各话,各定日期,而且都持之有物,言之有理。其中最权威的一种说法是,应从公元前403年起。盖该年也,晋国分裂为韩国、赵国、魏国。而司马光先生的史学名著《资治通鉴》,就从该年开始。不过,春秋时代结束后(前480)到前404年,七十七年间,算啥时代?这七十七年比春秋时代更糟,既不能另行成为一个独立时代,又不能算是周王国的复兴。硬用人为的力量丢掉它,既不公平,也不可能。按理应该使春秋时代延伸下去才对,然而,孔丘先生的力量太大,我们既无力使之延伸,只好使战国时代跟它衔接,应该是合理的也。 ——司马光先生的人虽不可取,但他主编的《资治通鉴》却是中国最好的史书之一。本应上接《春秋》的,可是,他宣称他不敢衔接孔丘先生的屁股。一条鞭下来的编年史,遂中空七十七年(前480—前404)。柏杨先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猜想他可能收集不到这七十七年间的史料,遂假装谦恭。如果我老人家猜错啦,那么,有件事准猜对啦,那就是,圣人可害人不浅。 言归正传。公元前403年,当初煊赫一时,屡当中国霸主的晋国政府,已衰弱不堪。赵、魏、韩三姓家族,遂开始分割。就在那一年,奄奄一息的周王国政府,发挥了剩余价值。国王姬午(周威烈王)先生,在接受三家贵重的贿赂后,分别封三大家族的族长为国君,建立韩、赵、魏三个封国。晋国国君只剩下一个城,反而像奴才一样,看三家的颜色,三十多年后的前369年,三家索性把晋国最后一位可怜的国君姬俱酒(晋桓公)先生,逐出城堡,贬作小民,晋国灭亡。 三国分晋之后,赵国(首府河北邯郸)最强。 本篇男主角赵雍先生,是赵国第六任国君,他于公元前326年,继承他爹赵语(肃侯)先生的宝座,然后改建王国。所以他虽是赵国第六任国君,却是赵王国第一任国王,英气焕发,雄心万丈,他了解赵国所处的地缘位置,要想在激烈的战国时代生存,必须使他的军队成为现代化的军队。传统的战略战术以及传统的武器,必须淘汰。货真价实的崇洋

现代化的意义,是指向最进步的其他国家,学习最进步的东西——包括生活方式和战争方式。这正是货真价实的“崇洋”,柏杨先生就是这种货真价实的崇洋分子之一。此生为崇洋而活,下世为崇洋而生。有些人僵固得像一粒干屎橛,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好,自己既不求长进,还唯恐别人长进(甚至唯恐民富国强),遂在“崇洋”之下,装上《西游记》哪吒先生的风火轮:“媚外”,而成了“崇洋媚外”。只要把这件法宝念念有词地祭出来,当者无不脑浆迸裂。呜呼,“崇洋”跟“媚外”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这一点如果弄不清,或 者故意弄不清,中国就永远死气沉沉,人民也将永远受不尽苦难。 赵雍先生是中国历史上主动采取现代化行动,也就是主动采取崇洋行动的第一位君王。大多数君王都是固步自封,把政权看成玻璃罐,捧到手里,连姿势都不敢改变,唯恐玻璃罐掉到地上跌个粉碎。结果酱在那里,捧得筋疲力尽,最后来一个倒栽葱,还是稀里哗啦。赵雍先生不然,他盖世英姿,具有超越时代的构想。《东周列国志》形容他:“身长八尺四寸(柏老按:里的长度变化很少,而尺的长度,随着时代而有不同,这跟赋税有关,所以必须专家才能算出八尺四寸折合多少公分),龙颜鸟喙(鸟喙不知是啥模样,大概有点前噘),广鬓虬髯,面黑有光。胸开三尺,气雄万夫,志吞四海。”他阁下跟普通君王有异,普通君王都喜欢躲在皇宫里跟女人混在一起,赵雍先生不然,他的足迹几乎走遍他的王国,体验风俗民情,观察山川形势。他北到过中山王国(河北定县),东到过黄河(山东境),西到过黄华山(河南林县西十公里太行山一峰),发现他的国家处于四面作战的危险之境,必须改弦易辙,发奋图强。 “(赵雍)召楼缓先生谋曰:‘我那些贤明祖先,因时势世情的运转,掌握晋国最重要的疆土,雄踞漳河滏阳河险要,建立长城,又占领蔺城、郭水、狼山,也曾在荏山击败过林夷部落,但仍未能彻底把它摧毁。’……”建立新军

赵雍先生继续他的说服工作。 “‘而今中山王国逼我腹心,北方有燕王国,东北方有蛮族东胡部落,西方有林胡部落、楼烦部落、秦王国、韩王国。四周都是敌人,我们如果没有强大的战斗力来保护自己,只有灭亡。我认为,历史上有高度的美名,必然受到当时世俗的谴责。我准备做一件大事,那就是,为了增加我们的战斗能力,第一步,先改变衣冠,穿胡人的衣服!’楼缓先生曰:‘我 赞成。’可是,高级官员和贵族群,强烈反对。当时元老重臣肥义先生和赵雍先生在一起,赵雍先生曰:‘先祖赵鞅、赵无恤创下功业,于胡、翟之地开展事业。做臣子的,对知礼达情,遵守孝悌长幼顺序的人,给予褒奖;对努力工作,在经济建设上有贡献的人,加以升迁。这是待部属的本分。现在,我打算继续先祖赵无恤先生的路线,向北发展到胡、翟之地。世人不会重视这种功勋,盖胡、翟部落太弱,我们只要用很少的力量便可达到目的。其实不使小民过度负担,正是祖先们的一贯政策。具有突破性创意的人,必然引起顽劣分子的怨怒。而今,我要下令全国国民,一律抛弃传统衣冠,改穿胡人服装,加强骑马射箭教育。一旦这么做,看他们全体哗然,鸡猫子喊叫吧,老哥,你说怎么办?’肥义曰:‘我听说过一句话:对所做的事,如果心抱怀疑,就不可能成功。对自己的行为,如果心抱怀疑,也不可能成名。你既然决心要移风易俗,就不必考虑别人议论。呜呼,建最高事业的,从不跟世俗和稀泥。成最大功勋的,从不跟成群结队的人磋商。愚昧的人总是安于现实,智慧的人才能瞻望前程。你主意既定,还犹豫啥?’赵雍先生曰:‘我绝不怀疑胡服骑射的功能,只怕人们讥笑。狂妄之辈快乐的时候,智慧的人感到悲哀。愚昧之辈笑得合不住嘴的时候,聪明的人应该警惕。最大的困惑是,赞成我的朋友,对胡服骑射的效果,并不敢肯定。不过,没有关系,就是全世界都笑我,蛮族的诸胡部落和中山王国的土地,我一定夺取到手。’于是,下令全国国民,一律改穿胡服,学习骑射。” 从赵雍先生跟他两位智囊的这番对话,可看出赵雍先生洞察力之强和气魄的雄伟。春秋时代各封国间的战争,以“战车”为主,彼时的“战车”,既不是今天的“坦克”,也不是罗马帝国的两轮一马式的“驰车”,而是四个轮子,用一匹马或两匹马,一头牛或两头牛拉的方舟型的玩意儿。这玩意儿直到二十世纪中叶,广大的中国北方乡村,仍然使用。柏杨先生小时候,就曾爬到上面撒过尿,以示普天同庆。上面站立两排兵老爷,大概左三右三,驾驶朋友居于当中稍前。攻击时万车俱动,黄沙滚滚,马嘶人叫(或牛哞人叫),势如排山倒海,敌人不死于刀下,便死于轮下,好不得意。防御时,“战车”就成为一个营垒,远者箭射,近者枪扎。不过,很显然的,面对洋大人现代化的骑兵部队,严重缺点就完全暴露。它的笨重使它运转困难,追击时像一群老乌龟,心里急如星火,却硬是跑不快,还没追三步,敌人已跑得他妈的无形无踪。退却时老乌龟如故,除了身陷重围,被杀净光外,别无他途。盖箭可用尽,而敌无穷。而且,必须选择平坦地区作为战场,才容易发挥威力。一旦敌人掘下壕沟,便全盘结束。 “战车”已是落伍的武器,必须更新装备,彻底改组武装部队,建立新军。跟十九世纪清王朝末叶,建立新军一样,赵雍先生决定组织骑兵,抛弃战车,使用马匹。而使用马匹必须抛弃宽袍大袖,改穿洋大人军队的制服。大辩论

人类是有惰性的,赵雍先生一语击中要害:“愚昧的人总是安于现实。”他早就料到,即以专制君王的权力,一下子要全国改变生活方式和战争方式,也会遇到阻力。事实上反对的情绪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盖反对最坚决的不是小民,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皇族前辈——赵雍先生的叔父赵成先生。顽固派奉赵成先生为首领,积极抵制。赵雍先生于是把箭头对准这位王叔,使出恩威兼施、软硬夹攻手段。 “(赵雍)派侄儿赵,去晋见王叔赵成先生曰:‘我已穿上胡服,准备公开接见官员宾客,多么盼望叔父大人也穿上胡服。在家当然听命尊长,可是在国则必须听命君王,此乃古今一贯的道理。子女不能违背父母,部属不能违背君王,更是历史上大家共守的规则。现在,我已经改穿胡服矣,只叔父大人不肯更换,因之我恐怕天下人对你提出指责。治国有常法,总以人民福利为第一优先。政治有常规,而以贯彻命令为成功要件。所以,宣明道德规范根本在于让大众接受;行使政令根本在于居高位的人态度坚定。’……” 《战国策》续曰: “‘我们改穿胡服,并不是为了放纵情欲,拼命享乐,而是为了迎接艰苦的战斗,建立救国救民的不世功业。功业完成,自有歌颂赞美。如今,我深怕叔父大人抵制这项决策,特地派人向你解释。我曾听说: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对国家有利,就是好行为。任何一桩事业,有皇亲国戚的帮助,就不会没有好名声。我想仰仗叔父大人的领导,来完成胡服骑射的伟大变革。因此派赵晋见,请你务必支持。’赵成先生曰:‘我已经知道君王改穿了胡服,恰好我有病在身,不能行动,因之没有前往朝拜。现在国王既派你前来,愿借此机会,尽一点愚忠。我听说过:中国是聪明才智人士居住的地方,金银财宝万物聚集的地方,教育最普及的地方,仁义道德最好的地方,诗书礼乐最讲究的地方,科学技术最发达的地方,远方外国最向往的地方,蛮族部落最羡慕的地方。而今君王突然抛弃一切,却效法蛮族,穿他们的衣服,习他们的战法,改变传统文化,违背固有的善良风俗,取消古代遗留下来的习惯,改变古代遗留下来的道路,已激起广大人民反感。这是一种叛逆根本、远离中国的行为。愿君王三思。’赵先生回报赵雍先生,赵雍先生曰:‘我早就知道叔父大人害的是政治病。’于是亲自去赵成先生家拜访,面对面讨论。赵雍曰:‘穿衣服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身体和实用,行礼仪的目的是为了有利于事业的成功。所以有智慧的人,考察乡情,使之顺应风俗,根据工作效果而定礼节,目的在于使人民享福,国家强大。剪短头发,在身上刺上花纹,在胳膊上刺上彩色图案,把衣服的大襟开在左边(柏老按:中国传统服装,大襟可是开在右边的),这是南越蛮族人民的风俗。把牙齿染黑,用颜色涂抹额头,用鱼皮做帽子,用粗针粗线缝纫,这是吴王国人民的风俗。他们的风俗衣服虽然不同,但他们穿衣服的目的——为了保护自己和做事利落,却是相同的也。从这可以看出:背景不一样,使用的工具也不一样。面对的困难不一样,制度自然也会跟着差异。因此政治家才认为:只求有利于国、有利于民,就要去做,绝不僵固执著,拒绝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