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有这样的流言出现."
"怎么可能?"健次郎的声音越来越大.
"身为美雪的父亲,我到九月下旬才发现她怀孕.连美雪自己在九月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也都还照常上学,根本没发现身体有什么异常.既然这样,又怎么会有这么‘正确’的流言传出?没凭没据的,流言不可能空穴来风,更何况这流言传的是事实.正因为是事实才有问题!"
藤田闭上眼睛若有所思,然后脱口说道:
"不可思议,这真是太可怕了."
"没错,的确是太可怕了.放出流言的人,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一定比美雪先一步知道美雪怀孕,至少知道美雪可能怀孕."
"这么说来……"
"没错,就是这个人让美雪怀孕的.就是这个人在美雪身上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却又在一旁讥笑这个印记.太残忍了!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藤田默默的低下头.
"若是他肯出面,我想我会谅解,就连美雪,也可以因此瞑目,但现在却演变成这个局面.美雪因他而死,这个人却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还算是男人,不,还算是人吗?"
柴田怒目瞪着藤田,仿佛藤田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一样,而藤田只是一味的低着头.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不愧是柴田,一下子便改正了说话的口吻.
"没关系.不过,我可以问比较深入的问题吗?我想整理一下问题的脉络."藤田沉着声音问道,柴田则无言的颔首.
"美雪为什么没说出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虽然很不情愿,不过我也曾经告诉过美雪,我不会对这个男孩子不利,要她告诉我实情,但她就是不说."
"我想这有三个可能.第一,就是她在包庇这个人.第二,对方可能是有妇之夫,所以她不能说.……请不要生气,我并不是说美雪真的就是这样.第三,她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比如说她在熟睡等无意识状态下被强暴,或是在短时间内和数个人发生关系……"
"当然是在包庇这个人!"
健次郎打断藤田的话.现在要这些没用的分析做什么,别以为是别人家的事,就可以用这种态度说话.健次郎语气中充满抗议.
"您为什么这么确定?"
"没为什么,这个人一定是学校的同学嘛.只要东窗事发,这个人一定免不了要接受处分,就算是学校想息事宁人,美雪也算准我不会放过这个人,所以她才不说.美雪就是这样凡事都为人着想的孩子."
"也许美雪的确是这样想."藤田顺着健次郎的话继续往下说:"可是您又怎么会认定这个人一定是学校的同学呢?"
"老师您说话的方式让我很不舒服,不知您是为了维护学校的名誉,或者是为了逃避责任,我总觉得您把美雪的死放在次要地位."
"没这回事."藤田一反常态,断然而坚毅的说.
"如果让美雪陷入这种绝境的是学校的学生,我更不能原谅这个人.老实说,刚刚听您说美雪怀孕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学校的学生.不过,如果在还没确定美雪怀孕以前便有这样的谣言传出,诚如您所说的,罪魁祸首是学校学生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才请教您,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
"是我失言了."
虽然藤田这样的分析似嫌迂回,不过按部就班确认每个线索,才是找出元凶最确实的作法.健次郎默许的低下头.
"对了,美雪动手术的时候怀孕几个月了?"
"医生说是两个月."
"这么说,受孕是在八月初对吧?那时候还在放暑假."
放暑假,学校就不必负责吗?健次郎再一次绷起脸,而藤田则是静静的继续往下问.
"那时候美雪是一直待在家里呢,或是曾经到什么地方去?"
"那时候她曾经到琵琶湖去了四天三夜,不过我相信那时候没出什么差错才是.因为美雪回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精神也很好.而且在知道她怀孕之后,我跟内人也一直不厌其烦的问她那四天发生的事,不过都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哪四天是几号到几号?"
"八月一号到四号."
"她到琵琶湖哪里玩?"
"迈阿密海水浴场."
"跟谁一起去的?"
"跟三个同班的女同学."
健次郎对藤田冗长的询问觉得不耐烦,回答得有些粗鲁.对于藤田的紧迫盯人,健次郎甚至觉得他看起来虽然斯文,却啰嗦得很,令人不快.
距离琵琶湖大桥东北五公里左右,有一个跟美国海滩同名的海水浴场,是年轻人夏天避暑的胜地.健次郎跟祥子在答应美雪出游之前,特别慎重其事的一一打电话到美雪的同学家确认行程,并且为了避免半夜帐篷有人强行闯入,硬是让美雪将原本打算露营的计划变更为投宿民宿.毕竟民宿有人照顾,安全点.
"这家民宿也不大,大概只能住四个人,所以不可能会出错."健次郎强调.藤田虽然沉默点头,不过却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
其实无法释怀的不只是藤田,连健次郎自己都一样.健次郎为了找出美雪出错的原因,而决定跟藤田商量对策,但是却为了袒护美雪,而一味主张美雪没有过错.察觉到自己正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健次郎不禁苦笑道: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想拜托您."说着,他将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
"后天是美雪头七的法会,我想请和美雪比较亲近的几个同学来参加,顺便听听他们谈谈美雪."藤田沉默的注视健次郎,表情黯然.
"您想得没错,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我想从这些人里面揪出害死美雪的凶手.我相信,听学生谈话一定可以掌握一些线索,所以我希望您帮我集合一些平日跟美雪比较有来往的人.不一定要跟美雪比较亲呢,而且不必管这些人是好是坏.因为我不知道哪些人跟美雪比较亲密,所以想要拜托老师您."
健次郎重重的低下头,颤抖的肩膀坚定的说明,在没得到藤田应允之前他绝不会抬起头来.终于,藤田发出好像呼吸困难似的声音:
"您是要我从学生中找出嫌犯吗?"
健次郎把头压得更低了.
"这样等于逼迫身为教师的我自寻死路嘛,真是让我为难."
"可是……"健次郎头也不抬的说:"美雪也是您的学生,美雪被人害死了,假如您不帮她,她死也不会瞑目."
藤田悲伤的摇摇头.
"我只有一个条件,请您答应我不要把这些学生当作凶手看待,您必须当这些学生是平常跟美雪比较亲近的同学,只是想跟他们谈谈美雪生前的事情.我也会在这个前提下找适当的人选参加头七法会."
健次郎沉沉的点了头后抬起头来.
"还有,我希望那三个跟美雪一起到琵琶湖玩的同学也能参加.我不愿意相信让美雪痛苦的人是我的学生,所以我想藉这个机会,仔细问问琵琶湖那四天发生的事."
"没问题."这次健次郎只轻轻颔首同意.
"另外,我想说这些话也许多余……"藤田再次叮咛道:
"学生们很敏感,请注意您说话的遣词用字.因为只要学生一察觉您在怀疑他们,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不只这样,假如他们知道我帮您做这样的事,身为老师,我就再也得不到他们的信任了."
4
正午过后,从念经声中解放出来,丰能高中的学生以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面面相觑.让青少年长时间维持正襟危坐的姿势,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他们都会觉得很郁卒.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美雪的悼念之情,只不过是无法漠视肉体的痛苦罢了.毕竟,喃喃的念经声只会催人睡意,再加上丧礼那些装模作样的举动,像受控于人的木偶一样,只会令人感到空虚而滑稽.
因此,当学生们被引到另一个房间,坐在用餐席前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回到人世一样.虽然藤田政幸在座或多或少让学生们觉得拘谨,不过因为他们将藤田列入"可以沟通的善类",所以还不至于太过碍眼.
"谢谢各位专程来参加美雪的头七法会……"
健次郎两手扶地,郑重的跪着行仪答礼,不过学生们却张大着眼睛,以眼神交换"好像又要开始什么仪式"的不耐.健次郎的答礼内容与一般的典礼致词大全如出一辙.本来应由主客回应一套固定的对答,然后才开始享用餐点.不过面对眼前一言不发的学生们,即使是惯于出席大小筵席,从土木工人出入的小酒馆,到官员或银行家常去的高级餐厅,自信见过大场面,千军万马亦不足惧的健次郎,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当他将求助的视线移到藤田身上时,藤田点点头说:
"这位是美雪的父亲.也许有人没见过他,现在你们从最旁边开始自我介绍,简单扼要的说明年级、姓名及和美雪的关系."
这么一来,头七法会的程序岂不变得不伦不类了吗?不过,健次郎还来不及反应,坐在最右边、个头虽小,看起来却很敏捷的少年,已经鞠躬开始自我介绍:
"二年一班,叶山弘行,我跟美雪同是桌球社的社员."
健次郎反射性的回礼,不等他答礼结束,又有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出:
"二年二班,峰高志,我跟美雪从国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
少年圆脸而身材修长,及肩的长发颇不得健次郎好感.
"那你跟美雪是青梅竹马啰?"
健次郎还是亲切的回了话.不料,峰高志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健次郎,并小声支吾着说:
"不过,我可没爱上她哟."
女学生们听了便互相碰触肩膀,嗤嗤的笑了起来.这让健次郎觉得非常无趣.他想,现在的青少年就是这副德性啊.才这么想着,下一个人又开始自我介绍了.
"二年二班,内藤规久夫,我跟美雪是同学,而且坐在美雪旁边."
"而且还对美雪有一点意思."
峰高志紧跟着说.这时,叶山毫不避讳的哈哈大笑起来.
"放肆!"内藤忍住愤怒制止他们,不过健次郎已在心里将内藤列入重要参考人物.
"二年二班,荒木之夫,我跟美雪只不过是谈得来……"
说话的少年皮肤白皙,脸颊圆鼓鼓的透着红晕,眼神闪烁着羞涩.健次郎不禁想像,眼前的少年如果跟美雪站在一起,一定非常配对.
"相信您已经知道这三个女学生,她们就是和美雪去琵琶湖玩的人,由右至左分别是延命美由纪、前川佳代子和宫崎令子."
藤田说完,大家又陷入一阵静默.这样下去,今天不就白找他们来了吗?于是健次郎故意以开朗的声音说:"大家放轻松、放轻松一点."
对于健次郎刻意装出的笑脸,学生们完全无动于衷,一动也不动.对此,健次郎觉得非常不满.
"好,大家可以采取自己喜欢的坐姿,轻松的用餐."
学生们听到藤田的指示后,便大剌剌的皱着眉头揉起脚来.原来如此,"放轻松"不是青少年惯用的字汇.健次郎这才想到,也许美雪也跟眼前的孩子们一样,而所谓的代沟其实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只不过是来自于语言不通这个单纯的原因罢了.这么一想,健次郎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健次郎发现,要跟这些孩子相处融洽,只要直言不讳就可以了,拘泥礼节或是小心翼翼的遣词用字,反而会让大家不自在,并造成彼此的隔阂.
"来,大家吃吧.本来想请大家先喝一杯,不过在老师面前好像说不过去,所以很遗憾的,今天只有老师和我才可以喝酒."
藤田才要以工作为由婉拒,一旁飞来叶山的声音:
"不要客气,请便!"
"乱来!这里哪有你反客为主的余地."
霎时扬起的笑声松弛了紧张的气氛.健次郎心想,照这样下去,也许能够套出些线索,因此更进一步提高语调,催促藤田喝酒:
"来吧,学生都准您喝酒了,就不要再客气了吧."
胃一发胀,嘴巴就会松了.健次郎算准时机,对延命美由纪等学生说:
"和你们一道去琵琶湖玩,应该算是美雪最后的快乐时光了."
"应该是吧.这会是一辈子的回忆."三个女生点点头并互望了一下.
"说得也是,毕竟你们四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对不对?"藤田很有技巧的插话."你们四个人在琵琶湖的时候,不管白天或晚上,一定也都黏在一起玩得很尽兴."
"黏在一起多不好听啊.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啦.少了一个人就是怪怪的,总会有一点不安."
"其实现在也一样.就像经常在同一个地方的东西有一天忽然不见了,那不是会让人觉得很不适应吗?比如说,一直放在玄关左边的鞋拔子忽然有一天挪到右边了,一定会觉得有一点怪怪的,对不对?就是这种感觉.美雪也一样,她在身边不嫌多余,一旦不在了,却又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一样."
"对啊.就是这样,所以在琵琶湖第二天下午我们才玩不起来,因为那时美雪没跟我们一起行动."宫崎令子带着些许不满的说.
顿时,藤田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
"没跟你们一起行动?那美雪到哪里去了?"藤田问得不动声色.
"也没去哪里啦.她只不过是有点累,因为我们刚到的那一天就因为太过兴奋玩得过火了.我们先游泳到天黑,然后晚上又玩扑克牌又唱歌的,几乎玩到快天亮才睡觉.谁知道佳代子第二天还没九点就喊热,嚷着要去游泳,又把我们大家叫醒.吃过中饭后,美雪就整个人都瘫了,说她不去看琵琶湖大桥了.那时我就告诉她,这样太不够意思了."
"不够意思?为什么?"
"因为搭汽船去看琵琶湖大桥是美雪临时提议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