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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啊!隆保一口风凉话.野村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两人之间不动声色的摩擦出较劲的火花.

野村改变攻势.

"你详细说说第二次绞他脖子的情形."

一问一答的形式很容易让的嫌犯察觉警方的意图,巧妙的避过重点.对于这样的嫌犯,问话必须精简,相对的,要尽量让嫌犯有较长的叙述.

隆保慢条斯理的开始说.有时中间会停顿一分钟之久,闭着眼睛斜着头,不知道是在努力回想,或是苦思说话的脉络.野村因为无从判断,只好完全不插嘴,他决定采取"等待"的态度,直到发现决定性的矛盾.

"我把龟井放到地板上之后,发现口袋的绳子……对了!是尼龙绳,就是晒衣服用的那种.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本来是想让龟井吃我几拳,然后把他绑起来,让他在阁楼待一阵子,就是那时候事先准备好的.我把绳子套到他脖子上,当时他正面向上,所以我拿绳子的一端穿过他的后脑勺,然后在喉咙交叉,用力勒死他."

野村翻阅报告书.尸体检验报告书写着:"外伤有颈部的勒痕、勒痕上方的表皮脱落以及皮下出血."隆保的话跟供词没有出入.令人不解的是,这么几句话,隆保为什么会花五分钟以上去想?停停想想讲出来的话又正确得叫人起疑.而且原本忘了是电线或绳子,后来却又一口咬定是晒衣绳,这点也令人无法释怀.如果说他猛然想起也就算了,不过也应该有让他突然想起的契机啊.这个契机是什么?

"然后呢?"野村继续问道.

"就只有这样."隆保干脆的回答之后便不再做声.隆保知道饶舌无益,所以便尽量保持沉默.野村因为手边资料不足,只好停止追问,暂时休息.

回到搜查课,野村又审慎的看了一次大冢写的供述报告.

几代的矛盾之处在于绳子的勒法.绳子的交叉点明明在咽喉,可是几代却说是在后脑颈部,因此野村断定人不是几代勒死的.既然不是几代,当然就是隆保,除了隆保以外没有别人了.但是,真的可以这么果断吗?

野村一面反省,一面检讨隆保的供述报告.忽然,他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望着"我说的是那之后"这一行.

瞬间,野村脑子里浮现年轻时准备升级考试时死背的"犯罪搜查规范".

第七章侦讯

第一百六十五条第二项侦讯时,不得以暗示对方自己所期待或希望的供词等方法,诱导供述(中略),以免影响供词的真实性.

因为认定隆保是凶手,所以野村不自觉的陷入了"诱导询问"的模式里.

"大冢,搞不好我犯了两个大错."野村压抑住内心的动摇说.

"隆保以为龟井的死因是扼杀,我问他‘用什么?’他回答说用手臂.然后我又说‘我说的是那之后’,会不会反而是告诉他龟井的死因是绞杀?"

"你这么一说……"大冢回想当时的情况道:

"隆保最初好象不知道你问他的意思,后来想了一下之后,才恍然大悟的开始叙述.而且跟平常不一样,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

"他一下子说凶器是绳子,一下子又说是电线,然后又说忘了到底是什么,这是……"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说不出来.换句话说,隆保并没有用绳子勒死龟井."

"大冢!"野村握拳敲了一下苍白的额头.

"这下我们又回到起点了."

野村急忙回到侦查室,用商量的口气对隆保说:

"不要当我是警察,就当我是脑筋不好的叔叔,听我说好不好?"

隆保心想你高兴就好,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在你家逮捕你妈的时候,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你妈因杀人罪嫌被捕,你却一点都不惊慌.就一般情况而言,母子应该会互相包庇,有一番争执,而你却没有,这让我很纳闷.当时,我就应该进一步探究我的直觉才对.

现在想想,我相信当时你很肯定你妈不久就会获释.因为你知道龟井的死因是扼杀,你妈又没什么力气,根本不可能用手臂扼死壮年的龟井.你确信.即使你妈为了保护你而说龟井是她杀的,警方也不会相信,所以才那么沉着.对不对?

我忽略了这一点.当时虽然觉得奇怪,却就这样不了了之.这是我的败笔."

对于野村这一番发自内心的言论,隆保只是面无表情的当作耳边风.

"你以为等死因判定是扼杀之后,你就会被逮捕,最多大概等不到一天吧,可是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拖拖拉拉之间,你因为假的在场证明揭发而被捕,而且反正早就已经觉悟,所以干脆自己说出扼死龟井的事实.可是警方却不满足,还要你供出二度绞杀的经过.

明明是用手臂扼死龟井的,怎么说是绞杀呢?这时候你迟疑了一下,但是聪明的你,很快就解开了这道谜题.那是你妈为了保护你而再度用绳子绞杀的.

知道原因之后,你悟及这下你得包庇你妈了.这是当然的,杀人的是你,怎么可以把罪行转嫁给妈妈?

你想,不知幸或不幸,你母亲千辛万苦的想要替你顶罪,却还是瞒不过警察,反而被警察误认你是用绳子勒的,既然这样,就干脆当作是自己勒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心听,隆保的扑克脸一无表情.

"明明没做的事要说是自己做的,应该很难吧.凶器该用什么?家里妈妈会用的大概就是晒衣服用的尼龙绳了,所以你就顺口说是晒衣绳.

绳子该怎么勒呢?龟井面向上,所以只要想个最容易的方法,于是你就边想边说出了口供.

无巧不成书,情况都被你猜中了,这真是伟大的创作.其实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不过你的说词跟尸体检查报告书没什么矛盾.而且你最幸运的是,尸体被灌了水泥,损坏相当严重,找不到扼杀的痕迹.而且扼杀跟绞杀的时间相差不远,所以虽然绞杀的痕迹非常浅,不过还是检验出来了."

野村说完,沉默不语的注视了隆保一会儿,不过隆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坐在教室里无奈的听着没兴趣的课,隆保半翻着白眼沉默以对.

"我们能体会你想包庇母亲的心情,那是很好的.但是事实归事实.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用绳子勒死龟井?"

隆保张开眼睛,讽刺的回望野村,然后微微一笑说:

"有!是我用手臂扼住脖子之后,又用绳子绞杀了他."

野村失望的垂下头.他发现不论身为一个侦讯人员或是心理咨询人员,他都很失败.

侦讯人员跟嫌犯的关系,在某些方面很像心理咨询人员跟病患.心中有烦恼的患者,不会一开始就开门见山的把所有烦恼都告诉心理咨询人员.谁都有掩饰内心秘密的本能,所以通常病患会在寻求治疗的同时,矛盾的逃避咨询.嫌犯也会在逃避刑罚跟说出实话减轻良心谴责之间挣扎.

心理咨询人员会透过咨询技巧,慢慢的解开病患的心结,惟有互相打开心门,才能达到心理咨询的目的.侦讯时也是同样的过程.侦讯人员跟嫌犯的心,必须透过协助商量,也就是问话,而慢慢接近,产生相互信赖之后,嫌犯才会愿意说出事实.

野村并未刻意将咨询的技巧套用在侦讯手法上,他也不认为自己是这么"现代化"的警察.他之所以会采取这种不合他作风的侦讯方式,主要是因为在追查这一连串事件之间,他对隆保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身为警察,野村看过太多既得利益者蹂躏人性的丑态.就法律的观点来看,被害者应该比凶手负提更多道义责任的案例亦不在少数.而在现实生活中,越是想要深入这些问题,在局里就会相对的遭受更多的白眼,并为众人所孤立.所以野村能做的,也就只有暗自咬牙罢了.

这种社会丑态,不可能不反映到高中生的想法中.受不了矛盾跟欺瞒的少年们,因此沉溺在性爱游戏或是吸食强力胶,藉此逃避他们无法正视的社会.

相较于此,野村觉得隆保还比较有少年风骨,想凭一己之力将周围令人难耐的事各个击破.这种想法虽然不成熟,理论上也没有充分的说服力,可是,野村心想,这总比我只会在一旁咬牙切齿来得……来得怎么样呢?野村一时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

既不能称之为"优秀",说他"有勇气"又不对.

野村仿佛在玩填字游戏般,不断的在脑海中搜索恰当的字眼,但都徒劳无功.忽然,他灵光一闪!

"有个性!"对!就是这个字,隆保就是个有个性的家伙.

野村忽然想起最近流行的一句广告词:"顽皮无所谓,愿他刚毅不屈."这个广告词之所以深得人心,相信一定是引起那些被豢养成漫驯大人,再也无法顽皮的父亲们的共鸣.为人父者深切体认到自己活得懦弱,所以才会真心企盼儿子不要像自己一样怯懦,能够活得大胆而有个性.

野村也是同样的心情.比起在家里拙劣的撩着吉他,拉着破锣嗓唱歌的亲生儿子,隆保真是可爱且个性十足.连包庇母亲几代、扛起杀人罪的态度,都叫人心动.虽然这种念头或许只是中年男子的无聊感伤.

"既然你说是你我也没办法,就暂且当作是你做的好了.可是你母亲会怎么说呢?"

野村站起来,语调充满落寞.

2

野村告诉几代:"我们已经确定龟井被绞杀的时候,隆保也在现场."

几代并没有变得比较憔悴.再怎么有气概的男人,拘留所待久了,多少也会因为受到身心煎熬而露出疲态.能够保持气宇轩昂的大概只有思想犯,不过那经常是仗着外面有人声援所蓄意营造的假象.不过几代却不一样,她毅然的态度丝毫未变,虽然不至于昂扬,但也没有沮丧的样子.她没有因为自己犯下重罪而畏惧,也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是以自然的态度,平静的接受事情的发展.

得知美沙子自杀的时候,坚强的几代还是稍稍的动摇了一下.她脸颊僵硬的闭上眼睛,没有出声,唯一比较像反应的反应是,她似乎念了一声佛.没多久,就又平静如昔.也许她将儿女的死当作事情必然的发展,而认命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吧.

"既然隆保在现场,就算你再怎么否认,只要隆保说出来,他的证词就会被采纳.到时候你再怎么坚持,我们都没办法再听你辩解."野村尝试说服几代.

"你说你用绳子勒死龟井,隆保也说他用绳子勒死龟井,可是尸体上只有一条绞杀的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只有我勒死了龟井."几代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野村抿抿嘴唇点头.

"那我希望你老实说.你是怎么勒死龟井的?不要再说上次那个假方法……"

"……"

"如果你不说明白,我们就只有当隆保是凶手了,因为他的供词眼尸体的状况一致."

"不过……"野村企图打破几代的沉默,附加说道:"我不认为是隆保做的."

野村心想,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于是便不再做声.毋庸置疑的,人是几代绞杀的.只是为什么几代不干脆说明绞杀的情况呢?虽然可以推测得出情况,但要推翻隆保为包庇几代所说的证词,还是要靠几代自己的供词.

"隆保说,是他用绳子绞死龟井的吗?"经过一阵子沉默之后,几代低声问道.野村点头说:

"他还说,之前他先用手臂扼住龟井."

"真是傻孩子,我明明叫他不要说的……"

几代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毅然的态度有些许动摇,野村直觉几代的心防动摇了.果然几代开始淡淡的叙述.

"当我看到隆保在地下挖洞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我心想,这真是糟糕.如果非杀龟井不可,也应该由我来,而不应该是隆保.我可以弄脏我的手,可是隆保……

唉声叹气起不了任何作用,也没有那个时间.我把铲子从隆保手里抢过来,催他快走,告诉他剩下的我会处理,要他赶快去秋季旅游.确定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我开始动手处理尸体.虽然我告诉隆保我会处理得很好,可是根本不可能.我只是在一旁干着急,手脚都动弹不得.

从一时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无边的恐惧不断袭向我.我尽量不去看尸体,可是在那么狭小的地方,不要说看,不时我还会碰到他的四肢,每次都吓得我手脚发软,不能好好做事.

可是一想到美沙子就快回来,必须趁她回来之前处理完,我只好卯足力气挖土,没想到一个没站稳,绊到尸体的腰窝.我用力的踢了他一下,就在那时候……"几代瞠目正视野村说:"就在那时候,龟井呻吟了一下."

"什么?"

声音冲口而出,野村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正在作笔录的大冢,都因为手突然痉挛而停住.凝重的沉默支配了周围,好一会儿野村才压抑住激动,继续问道:

"你说尸体呻吟了一下,是吗?"

"是的,没错."几代反复回答.

"怎么可能?尸体怎么可能会呻吟呢?"

"没错,尸体当然不会呻吟.所以说,龟井根本没有死."几代慎重的缓缓说道.

"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真的呻吟了.不只呻吟,他还想要翻身似的转动身体,就像大难不死的菜虫一样."几代毫不掩饰对龟井的嫌恶之情,不屑的说.

"……"

"我以为是龟井的鬼魂来找我算帐,心里不断发毛.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不值.我怎么能让他起死回生,不知道他会怎么跟美沙子还有隆保算这个帐.念头一转,我看到晒衣服用的绳子.

我不顾一切的拿起绳子穿过他的脖子,然后在喉咙的地方交叉.我的力气不大,所以我把绳子的一端绑在地板下的梁柱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拉紧绳子的另一头.大概过了两分钟吧,我想这下就算把他连滚带爬的踢进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