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一刻几乎愣在这里。
“怎么就你一个?”我口干舌燥,找不到恰当的言词。
“你的眼睛真大,刚才那一帮姑娘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看见的呢。”她笑起来,一双细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像真有什么开心似的。
“她们?我怎么没有在意呢?”我喃喃地说道。
“你啊,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呢?走吧。”她用一种亲切的口吻说道。
集团公司的舞厅是在会议室里临时改造的,搬掉了桌椅,腾出了舞池,把日光灯管蒙上了彩纸,关掉其余的灯光,朦胧而晦暗的灯光四处流连,成了一个很不错的舞厅。
在强烈的节奏氛围里,人的表情与思想被压缩到最小的角落,而身体的轮廓,放大成舞厅里最靓丽的主角。舞厅里的旋转灯、荧光灯、闪烁灯勾勒出舞者的隐约的姿影,活跃着蠕动主宰的生动的图像。
在暗淡的光线下,我无法不让我的眼睛注视着许艳红和本厂的女工们。我从没有发现她们有如此的美丽。我不知道,是因为工作的劳顿让女性的光彩黯然失色了吗?按照我们从中学课本就学会的一套舶来的正统理论,我们知道是劳动让一个人美丽的。然而,现实却使我感到相反的经验。越是夸耀什么,越意味着那一种价值的虚假。当劳动必须用一种强制的逼迫的手法去施行的话,对它的赞美,也就变成了一种引诱与相互欺骗。我实在难以想像出,每天被车间的流水作业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生产关系束缚住的女工们,能让女性的美丽自由地回响吗?不是,她们只是一具机器,是一种工具,是一个劳动力,她们的价值是只有不停地机械作业。而此刻,她们离开了工厂,离开了那些生冷而无情的机器,她们远离了她们的生产关系,她们呈现出来的是完全的她们自己。
在神秘的光影里,她们沉浸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享受着生命,展现着自己的豪华的靓丽。在车间里不曾显示出轻柔的双腿,在柔美的音乐声中,押韵着流畅的节拍;以休闲装勾勒出的绰约的曲线,伴和着音乐像雪花般地漫舞;她们的粉妆玉琢的面容,在闪烁不定的光束中,像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样更耐人寻味……远不是此刻我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而是她们用她们的另一面,展示了一个超越现实、超越平凡的世界。是她们完成了她们对自己的塑造。
多少年后,我知道她们中的有人已经离开了工厂,有的走上了一条被称为吃青春饭的道路。我无法去肯定与否定她们后来所作出的选择。我知道,如果让我在一个奔波在作业台上的女工与一个用女性的得天独厚的丰韵去经营自己的人生的女性之间打一个选择的勾的话,我会不知道把情感的天平倾向哪里。我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对她们的选择的尊重,就像我对远古时代那些没有迁徙、执着地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古猿们表示的尊重一样。如果我们在遥远的银河系中心观看着人类从古猿走出来的漫长历程,我们应该对人类的每一步失足、每一个错误的选择持有宽厚的仁心,因为正是这些不同的被历史所抛弃的选择,积淀了人类的全部的从古猿走出来的进化史。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正文 第9章:9
手机电子书·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8-4-15 6:19:52 本章字数:2613
9
舞会在进行。不知道为什么,我越对许艳红刮目相看,却越对她故意装着不留意。我没有邀请她跳舞。
在舞会上,我见到了在集团公司里的一位女同学。她个子不高,剪着短发,像一个男生,连说话声音都有一点沙哑粗糙。
她指着边上的一位长发女生,告诉我那是她妹妹。这是一个相同秀气的女孩,与她的姐姐完全是不一样的装束,文文雅雅,相当的恬静。她告诉我,她妹妹在纺织厂工作。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向她妹妹邀舞。其实我在心里,一直关注着许艳红。
我捏着同学妹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但是却明显地带着对我的距离。我带着她随着三步舞在旋转,当我沉浸在这种晕旋的时候,我却想到了在大学里的同样的一幕。时光在疾速地流转,我从一片远离家乡的森林里,回到了这块带着熟悉乡音的同样的旋转的森林,我依旧在孤单的流浪,而曾经相似的旋转,唯一留给我的感觉就是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不小心,我撞到了许艳红。她与一位女工组成了搭档,亲密无间地旋转着。她扭过头,朝我笑笑,黑黑的眼睛,露出宁静与满足。
一曲终了,我放弃了同学的妹妹,然后与女同学谈起了工作,她说她分在了车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岗位。我们都流露出相同的对未来的迷茫的感觉。
在我的眼光的余暇中,我看到许艳红她们在相互搭配着,勾肩搭背,扮着男女舞伴,有滋有味地舞动着,交流着舞技。
我和同学有一句没一句地拉扯着,吵杂的声音,不适宜讲话,但我们还是借助着短瞬的机会,发泄着工作以来的郁闷。
突然,听到舞厅门口传来一个女工的尖叫,中间夹杂着一个男人的粗野的吼声。
“你这个婊子养的……”我听到断断续续的男人的骂声。
人们都涌向门口处,挤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被谁开了,我看到一个男青年扭着一位女人的头发,使劲地往下按,被摁下的女性,拼命地嘶叫着,她的声音听了叫人毛骨悚然。
我看到,在扭打的中心,边上站在许艳红。她焦急地无助地看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女,却无能为力。
“怎么了?”我冲过去,对许艳红说。
许艳红无暇回应我,一只手,拉住那个被殴打的姑娘的胳膊,一边无力地扶住这位岌岌可危的女友。我认出,这个被打的女性,是我们厂里的一位女工。她有着一张扁扁的圆圆的脸,浓抹重彩的时候,就像一个洋娃娃,性感而妖艳。她的名字我记得,叫林丽丽。
“你为什么打人?”我拉住那个男青年的手,他正用力把林丽丽往下压,似乎要把她摁在地下。
“关你什么事?我打我老婆,你管得着吗?”那个男青年猛地一挥手,把我推了好远。一双手拉住了我,我看到这是许艳红。她一脸的无奈,露出一种无由的恐怖。
“谁在这里打架?还有没有王法?”大概是集团公司里的保卫科长,站在门口吼道。他穿着经警制服,颇有几分威慑人的力量。
那个男青年稍稍减缓了力气,林丽丽抬起头来,蓬乱的头发,遮掩着她的脸庞,衣衫不整,十分的狼狈。许艳红与另外几个本厂的姑娘趁势拉过她,把她拖到了一边。
男青年仍不罢休,“你这个臭婊子,你拿不拿来?你不拿来,我非把你揍死不可。”
林丽丽理了理头发,满脸是鼻涕与眼泪,哭声呜拉地说道:“我凭什么给你?是我的工资,你的钱自己都花光了,我凭什么给你?”
“你偷了老子的钱,在外头疯疯颠颠,我不收拾你几下,你的逼都要发痒不知什么地方放了。”男青年依然骂骂咧咧。
“你们吵什么,家里的事情,回去吵,这里是公共场合,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保卫科长站到那个男青年面前,旁顾着林丽丽那边。
许艳红与几个女工拉着林丽丽,说:“我们走,我们走。”说着,她们从楼上往楼道下走去。
“你给不给我钱?”林丽丽的丈夫追在后面,满脸凶相,似乎他今天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似的。
许艳红问道:“多少钱啊?值得你追到这里来又打又闹吗?”
林丽丽的丈夫说道:“你问她。今天我晚上回家,一摸衣服口袋,里面一分钱都没有了,肯定被这个婊子养的偷走了。”
林丽丽哭泣着说:“谁偷你的钱了?我还要偷你的钱吗?我挣的工钱,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你在外面又是赌博,又是喝酒,没有钱就来跟我要。我问你,结婚以后,你给过我一分钱没有?”
林丽丽的丈夫说道:“她***,你把不把钱拿出来?”
“这个钱是我上个月的工资,四百多元,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抽屉里,”林丽丽一边哭,一边说着,“今天早上,我一摸,钱没有了,肯定被他拿了,到他的衣服里一掏,真的在里边,我当时就给他拿了回来。这个月的粮油还没有呢,要是到了他手里,还不是一下子挥霍光了?家里没得一分钱,哪一次,我不是到我妈家去偷偷地拿东西。你说,这种日子是人过的吗?”她的哭泣声,变成了一种无语的呜咽。
“你少废话,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不怪我不客气。”林丽丽的丈夫扬起拳头,作着威胁。
许艳红对着林丽丽说道:“不就是四百块钱吗?给他行了。”
“不行,打死我也不给他。四百块钱,还不够他输一分钟呢。”
“先给他吧,”许艳红劝慰着,“钱在不在身上。”她的手伸到林丽丽的口袋里,摸到了什么。林丽丽嘴上还犟着,但是看来她也需要有一个台阶下,丈夫的淫威,似乎已经令她产生了条件反射的惧怕。许艳红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借着朦胧的灯光,大致地看了一下,“是不是这个?”
林丽丽的丈夫走上前来,一把抢过那几张钞票,数也不数,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扔下一句,“今天先饶你一次,等我有空慢慢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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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10
手机电子书·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8-4-15 6:19:52 本章字数:3521
10、
舞会最后被搞的不欢而散。林丽丽坐在厂区里的台阶上,自顾自的哭泣着。她并不是一个泼辣的女性,那种无助感,使人感到十分可怜。几个女工围在她身边,劝说着开导着,但似乎没有阻止她的无休止的哭泣。一个个女工都失望地离去,听任林丽丽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暗自垂泣。许艳红似乎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在远远的电线杆旁踱着步。
我走过去,问她:“是不是与跳舞有关?”
“不,不会的。”她头也不抬,短促地看了我一下,“林丽丽她们那几个一帮的,经常出去跳舞的。她丈夫这个倒不问她的。其实你也听出来了,她丈夫肯定是赌输了,拿她撒气呢。”
“那现在先叫她回去吧。天已不早了。”我说道。
“没用的。说什么话,也说不动她。”许艳红黯然地低着头,突然,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天下的男人都没有好东西。你看这样的男人,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呢?就是十辈子不结婚,也不要嫁这样的男人。”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这样说太武断了吧?”
“我看的很清楚。”许艳红愤愤不平地余怒未消,“男人们就是没有好东西。林丽丽才结婚几天啊,当初才结婚的时候,她男人也是天天来接送,捧在手心里当一块宝似的,才几天啊,能这样打老婆吗?你说这样的男人不是与畜生一个样吗?”
我突然心中一动。在我的心里,一直把人类看成是猿人的一种变种,保留着猿人的气息与风格,而猿人在最世俗的眼睛里,不正是一种畜生吗?
她的话,我非常赞同。我一直迷惑在人类与猿人之间是否真的有差距这个命题里,在她的无意中的牢骚满腹的一个话题里,其实包含着我深思熟虑的思考。我在心中暗自窃喜,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音。在我心中,是凡认为人类残存着猿人乃至更远古的动物的兽性的人,我都应当引为战友的。这时候,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紧握着许艳红的双手,动情地对她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战友。”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如果我是一个猿人,我看到一个发情期的女猿,我立马会马不停蹄地扑上去,但是,我已经虚伪到远离了猿人的质朴,学会了人类十分精通的骗术。立刻,我发扬了人类身上的兽性与欺骗性,言不由衷起来,虚情假意地安慰她:“怎么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男人的本质还是好的,只是有个别的人,暴露出丑恶的本质,但不能因为一个个体,而否认了整体男人的素质。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希望的,男人还是值得信赖的,有所期待的。”
“我讨厌你的嘴脸,我没有想到你这样虚伪。”许艳红大声怒斥着我,我油滑的嘴里滚瓜烂熟的词汇,在刚才一刻熟能生巧地源源不断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