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出,犹如梦呓一样,几乎没有经过我的头脑,难道,社会上的欺骗性,已经彻底地改变了我身上的那怕是一点的质朴与诚实了吗?难道生活的物竞天择,已经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把我改造成一个习惯于谎言与假话的高级人类了吗?
我渴望着猿人的世界,那是一个真诚的世界。在我危险地滑向人类的狡猾的天性的边缘的时候,许艳红伸来了援助的手,把我从悬崖上勒回了马,拯救了我的生命。
我的来自于猿人的天性,开始恢复了良知,我逐渐变得正常起来,“我知道,男人都是这样的东西。但是,你总得给男人一个希望吧,过去的所有男人都被否定了,但总得给未来的男人一个希望吧,如果你彻底否定了天下的男人,那么,人类就一点没有光明了。你总得给男人一个机会吧。”
许艳红狐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这还像有一点人话。”
她说得有道理,我发觉她有着敏锐的观察力,那么清楚地看清我身上从虚伪的人性复归到了猿人的质朴性。有时候,我发现,往往在女性身上存在着一种上帝般的洞察力。她可以察言观色,从你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天花乱坠中看清你的实质。难怪我们伟大的孔老夫子深有感触地说道:“天下唯小人与女人最为难养也。”这哪里是贬低女人,而是对女人的最伟大的赞美。正是因为女人可以识破男人的诡计与谰言,所以,一个大男人身边如果养着一个女人,随时揭破他的阴谋诡计,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许艳红平静下来,那边,路灯下的林丽丽垂着头,一群女工们自顾自地团拢在一起,把林丽丽孤单地扔在一边。许艳红无奈地说道:“其实女人的命最苦,你说是不是?”
“这要看女人什么的命了。”
“你说女人还有什么命?”她的目光逼视着我。
“就不能有不依靠男人的命吗?”
“谁想依靠男人?你刚才也看到了,究竟是谁依靠谁了?是男人依靠女人,从女人口袋里掏钱。我觉得男女至少应该是平等的,谁也不应该依靠谁。现在我不是说女人必须有一个男人供她依靠,而是这个男人在拖她,在压她,她哪里要依靠,男人不把她摁到水里,就是好事了。你说这样的女人怎么办?”
“我同意你说的,但我觉得你说的还不全面。你刚才说男女之间应该平等,我同意。但对男人也有这样的问题啊,男人也可能需要一个依靠啊。需要一个稳定的支撑啊。你不能因为今天晚上,你碰到的是一个不能依靠的男人,就否认男人也有可能失去他的依靠啊。”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男人也会失去依靠吗?别把男人说成那么的可怜,你刚才也看到了,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哪里是男人,简直是魔鬼。”她说道。
对任何把人类比喻成动物的话,我都是赞同的。我在心里,向她竖起了大拇指,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认为,”我斟词酌句,“就是你刚才话中所说的平等两个字。两方的当事人,不是一种谁依靠谁的关系,而是一种给予对方支撑的关系。给予对方一点爱,是一种向外的力,而不是倒下来寻求依靠的力,给对方一种推动,让对方向上,不断前进,不断进步,享受生活,这才是一种正常的应该的方式。”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但这种方式有吗?我怎么没有看到?”
“你又以偏概全了不是?你就因为今天晚上看到了这一幕,就否认了天下的所有恩爱。”
“可是这一幕足以否认天下的表面上的爱了。”
“你啊,还是没有走出今晚。”
“反正我今晚走不出了今晚了,我真的很灰心。”
“我只能从道理上说服你了。”
“可道理一点没有力量。”她说道。
“我除了道理上说服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了,说道理,说大话谁不会啊。”
“那现在只能夸夸其谈,谁也没有给我实践的机会。”
“怎么样你才能证明给我看?”她的眼睛充满着期待,那是一种相当的真诚的纯洁的期待,在世界上,毕竟有一种梦想是那样顽固地存在着,我在她的眼睛里,就看到了这样的闪光。
“算了,我也不能身体力行。”我低声地咕哝道。我觉得与她的对话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到危险的边缘,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讨论的是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纸上谈兵,空对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与必要,去用自己的价值观,实验自己的准则。
“为什么?”她的单纯的眼睛看着我,让我很心虚。
我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与你,我举一个例,……如果……这样的话,那才叫实践呢。我们只能在这里谈谈大道理吧。”
“我明白了,你别说了,”她打断我的话,似乎有一点羞恼,“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事情怎么了结吧。”
“我想,林丽丽能回去吗?今天先把她带到谁家去,住一宿,明天再说吧。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她不满地瞟了我一眼。
“没吃过猪肉,没看过猪跑吗?”
“算了,别讨论这个问题了。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先让谁把林丽丽带回去吧。”
经过一番磋商,与林丽丽要好的女工,说动了她,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家里,平息了这晚上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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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11
手机电子书·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8-4-15 6:19:52 本章字数:4275
11
放假了。服装厂就像一个饿汉一样,有时候会猛吃一顿,撑得半死,没日没夜的加班,常常通宵达旦,最长的加班是三天三夜。而一旦一批货出手,工厂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便会马放南山,人走车间凉。
服务厂最精贵的是订单。这些从外贸公司接手的订单,往往经过几家中间商的经手,一道道的抽成,落实到最后的生产企业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利润了。平均算下来,一件衣服仅仅能赚几毛钱,而这几毛钱的利润,还必须开支各项费用和工人的工资。当年本地的服装厂多如牛毛,以为这个高密集型的产业,能产生独特的优势,但是,本地服装企业只能充当省外贸和厂家的残羹冷炙的舔食者。一道道盘剥后的订单,依然在几家服装企业之间争抢,有时候明明知道是亏损的,但为了有一个机器运转的表面荣光,仍然硬着头皮接手下来。
大多数服装企业生产的大批量的订单式服装,是一种质量粗糙、只能一次性穿用的衣服,几美元一件衣服,在外国人手里,是一种不值钱的便宜货。中国女工在车间里的劳动,不久之后就成为美国地摊市场上廉价的商品。“中国制造”中有着一个廉价服装的血统,只是这种制造并不是显摆着中国的强劲的竞争力,它唯一展示的是中国廉价劳力所达到的惊人的微利的水品。正像我们可以对街头出售的一元小商品中所蕴含着的劳动价值还存在着多少表示怀疑一样,当中国众多小型服装厂生产的产品流布在美国乃至澳洲市场上的时候,一定会在高鼻子、蓝眼睛的白种人心目中产生一种奇怪的惊讶,就是如此低廉的衣服里刨掉成本之后,中国人究竟从这种加工过程中获得一种什么样的收益呢?这也许正是美国断言中国对它们进行纺织品倾销的原因所在吧。
发完了工资,正好一批货出厂了,工厂里宁静下来。
下午,我把统计表结算一下,准备离厂。
在经过许艳红的车间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了步伐。
一种奇怪的感觉萌生在我的心中。那是在森林里独步时对情愫的期待。
我听到车间里有一阵轻微的哭声。
车间的门是两片合在一起的两扇。与视线齐高的地方,各镶嵌着两块玻璃,可以透视着车间。
我朝内张望着,门是关着的,但并没有上锁。
车间里,不见了堆得满满的各类衣服,显得空旷极了,使人觉得很不适应。
在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中,一堆堆衣服,在缝纫机的流水线上,像是在空中飞行着似的,把女工们都压在衣服垛里。
而此刻,既没有衣服,也没有女工,暴露出干硬的机器框架,就像一个被啃噬了肉的骨头,硬梆梆的。
哭声从门后边传来,我觉得奇怪,推了门进去。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小个子女工。
她伏在靠窗边的整烫板上,颤动着双肩,发出低低的啜泣,她并没有爆发,只是延长着她的伤心,平稳地递进着。
我犹豫不决,考虑这时候是否悄悄地离开。
正在这时候,我看到最南端的一个小门打开了,从门里走出了许艳红。
她朝我看了一眼,显得很陌生。自从那次舞会后,我没有再见过她。
她走向那个伏着哭泣的女生,然后,坐在她的对面,面无表情地望着与她隔桌相望的那位女工。
我好奇地走过去,问许艳红:“她怎么了?”
许艳红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然后把一张表格递过来,我很熟悉这张表格,这是我考核出来的结果而结算出的工资表。
“怎么了?”我拿着那张表,疑惑万分。
“你看,她只有二百多元工资。”许艳红漠然地望着某一处。
“在哪里?”我看着表上的名单,搞不清楚她的位置。
“喏,这个。”许艳红伸出手,指着一行。
我读着那个名字:刘若燕。我想起来了,我对这个女工有印象。我上班的时候,经常看到她骑着车过来,走在前面,从外表看上去,她就像一个初中生,还没有发育成熟的样子,头发有气无力地伏在头上,梳理得很干净,这往往是没有血气的小女孩的那种感觉,仿佛青春还没有降临在她的身上。她的脸小巧玲珑,轮廓倒是挺可爱的,只是,她的眼睛是那种呆呆的木木的那一种,没有女孩那种秋水般的微波荡漾,小巧的嘴唇,紧紧地扣合在一起,上嘴唇压着下嘴唇,没有一点丰润的感觉。给人的印象,她是太小了。
对她的注意,是因为车间里的人都叫她“小麻雀。”在工厂里,人们称呼的是在家族中的身份,“二爷”、“三妈”往往取代职务与姓氏,这种叫法能带来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而她被叫着小麻雀,是因为她有一次迟到,车间主任、一个中年妇女数落她,她顶了一句,“我还小呢。”车间主任说:“天上的小麻雀也小呢,但整天是张着翅膀飞啊飞啊的找食吃,不能说它小,就不干活啊。”
这就是车间的生存原则。当时我听到这样的话,感到很震惊。那位车间主任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既没有埋怨,也没有指责,只是平常说着家常话似的,所以,多少年后,我仍能记得这句平凡话语中的震撼力。
虽然多少年后,这位“小麻雀”在太平洋上的一场风暴中折断了翅膀,再也无法为了找食吃而飞翔在天空中,但是,她毕竟像蝼蚁一样曾经拥有过一个少女的生命,尽管没有辉煌,尽管她的处女梦是如此的短暂。现在看来,国内服装厂的艰苦的生活,竟然成为她生命中最温暖的部分。从今天的眼光看待她此刻的哭泣,我竟然觉得是那么的温馨。在生活中,我们在衡量一种痛苦的时候,往往不得不被逼迫着以一种更大烈度的痛苦来对比着,减缓前一种痛苦的苦涩滋味。
“为什么只有二百多元?”我有些奇怪,因为当时的工资一般都能拿到三四百元。
“她动作慢,而且也出了一批次品,现在那批次品还放在那儿的。车间主任说要用次品抵算她的工资,她就不肯回去了。连中饭都不肯吃。”许艳红说。
“中饭到现在还没有吃?那你吃过没有?”我惊愕地说道。
“我吃过了。”许艳红支起下巴,也显得有气无力,“我下午到厂里拿我的工作服,没想到她还呆在这里呢。说她也不睬,也不吭声,只是在这里哭。没有看过这样的犟丫头。车间主任早上已经劝过她了,说不用她赔衣服了,可是她就是不听,唉,真让人急死了。”
“那你就陪着她在这里?”
“真怪我下午偏偏要跑来一趟,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一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