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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爱情 佚名 4886 字 4个月前

程林和张坤两人都挤在外边床上,张坤的头朝这边。灰白的头发在白色的被单上显得很奇怪。

程君动了动,脸正朝向这边。

她说,你来了。

对,他点点头,说,我来了。

不知怎么,一股亲情,超过了家庭亲情或挚友的亲情,怪异,秘密,一下子浸染了他的胸膛,他觉得有某种情绪深深地感动了他,说话不怎么流利。

他们还在睡,她小心地说。

你起这么早?他问。

你坐吧。

他向四周找了找凳子。

她歪着身子把窗帘朝门那个方向扯了一截,只有十多公分,一道细小而清白的光线从某个方向往这边走道上的墙打来,房间在这白墙的反光下增生了一种冰冷的色调,这微弱的白色使他看见她的脸。

还是清秀的,只是多了份冷清。

头发不再是最早那种圆润的短式了,稍稍长了些,很整齐地遮住耳朵。

他怯生生地坐下来,是啊,现在他几乎要感激她,因为她早晨见了他,使他这个不眠的夜晚走到了一种关爱的情份上。

是什么感情呢?

是迷惑吧,他想。

《南京爱情》 第四章(2)

她看着他,再次重复,我不让你来的。

冷清清的早晨,她这么讲话,使他的心收缩,收缩,而越收缩,就越有一股蓬发的力量,想要摧毁这房间和水泥的冷漠,想将她与一切融化。

他对自己受到感动的情况放任自流。

她站起来,到外边那张床的台子上,找她的洗漱用品。

她拉开门,去舆洗室,舆洗室左男右女,在走廊凹进去的三米的范围是那个公用的洗水池,昨晚病人吃剩倒下来的饭菜现在散发着冷馊的油味。

他跟在她后边。她知道他在后边。

她说,进来吧,走道里有风,会冷的。

他就往里站。

她刷牙,胳膊一扭一扭的。吐出牙膏沫的声音轻溜溜的。他跺了跺脚,手摸在白

瓷砖上。

95年了,他说。

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往她近一点,发现她浑身都在抖。他想再近一点,想搞清楚怎么了。

是腿,对,就是右边那小腿,他看见它粗了些,把裤管向后撑着。

是那儿在抖。

她稳定住,尽量减少抖动,似乎把重量往左腿移,想让那儿轻松一些。

从男厕的门空处传来光亮,这光亮比洗水池的光亮大一些,在洗水池这儿看不到嘴中呼出的白雾。

如果在外边就能看到。

她洗脸时,还是很缓慢,那是美丽的脸,乡村的脸,与乡村的水一样,轻柔地淌过。

乡村的水面上升着秋天的雾。在早晨的空气中。

他看着她,从侧面,她侧过头,看见他正盯着她,她没有娇揉地下垂她的脸,而是用很长的时间来擦朝他站着这个方向的半边脸。

她在挡住她自己。

回到病房。张坤和程林还在睡。

她把那些东西放到另一个木台上。整理了桌面,这其中她看了看妹妹的脸。

他坐到刚才那个位置上。

我们下去吧,我可以扶你的,他说。

我走得不快,她说。

他想,我怎么就想起了水雾呢,白色的,不是霜,而是早晨水面上的雾?

他们下楼。他没有接触她的身体,他考虑过,如果她不行,他就搀着她,尽管她走得很慢,但并没有倒下去的可能,看,她能走,他想,这真好。

他也不觉得慢,他们乘电梯下去的,电梯上有五个人,在五个人当中,他终于忍不住揉了眼睛,如果不揉,眼泪可能会滑出来,因为有五个人就有比较,在电梯里的灯光下,他发现由于腿的脬肿和伤,她会倾斜,不是倒下去,而是倾斜地站着。

只有那脸,仍是动人的,她不看别人,寂寞地一个人看着电梯顶。

她的脸仰着。

他害怕了。是的,心在剧烈地割着。

2

医院的后边,朝着金陵中学的侧门那块地方,有一块池塘。程君和唐安走到那儿时,天色已大亮,在隔着一排杨树的那条院内的主道上,上班的医生和护士行色匆匆。这片池塘极其静谧,这儿离3号楼有点远,而程君辨不清方向。

他们站着。

池塘的四周坐着七八个人,他们离塘远一些,只有他俩是挨着水边。

他担心她会倒下去。

搞卫生的妇女推着车子从塘的另一端向这边绕过来,他想到了白雾,现在,池塘的水面上就飘着这样的雾。

他看着她的鼻子和嘴,在那儿,也来回喷发着雾,很少,也很细微。

太阳还没有出来。

他让她坐在那漆成浅绿色的条状木椅上。他说,你看,我也坐下了。

他们看着水面。

她一直不看他,也许他现在根本不了解她了。

头脑里不再迷朦,它越来越往里陷,他想抓住最里边的样子,由于昨夜的失眠,现在他困了,他知道他无法跟她说跟病有关的话,这病将是一种特殊的过程,他觉得自己既被完全抛在了外边,又暗暗地陷入她伤口里空的地方。

他眯起眼,起初是想回避搞卫生的临时工的眼光,一闭上眼,那轻漫的白雾就浸润了他的脑部,于是,他合上了眼睛,他想,她坐在边上呢,由她吧,坐在这水边,有这细微轻柔的白雾的包围,她是可以坐下去的。

那满地的麦苗夹在闪光的黄金般的油菜地中间,油菜花枝高过麦苗,从那道小坡上往下看,在丰乐河的两侧,青绿和金黄相互掩映,而那金黄似要抬升,似要向幻想的空中升高,只有浅绿的麦苗与泥土一样,忠实地匍匐在下边,金黄的菜花保持那炫目的抬升的姿态,无论何时,它们仍交错而自由地守护着。

他坐在教室的中间。靠左边的那排窗户下,她坐在左手。

他看黑板的视线要经过她头顶的上方。

他总是在想,那闪耀的菜花,还在?

就像她的脸,每一次都会侧着,倾斜向上,欲飞出视线的范围,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她反复地看着他笑,在他每一次留心地看她时,她也会看他,从最早相互发现了对方开始,他们就解决不了那种神秘的吸引。她的脸粉嫩,天凉时更为凝白,衬托那动人的眼睛,在细长青黑的眉下,向他倔强地投来眼光。

起初没有说话。

回忆中,在最早,在认识她的时候,她似乎还不说话,一如今后,从分别起就没有说话。说什么呢?

在一截距离中,相互凝视是一种扣人心弦的美。而他更愿意有自己的方法,在她不注意时,靠在门外那株冬青树上,看她正面的脸,当她低头,以某种口吻和女生说话时,他看到她的神态,她自如、亲切,拥有特别的柔和的力。

每一刻都会想她。

她如那油菜,如那春季隐藏了无数蜜蜂的菜花,在整体上,在全部高处看来,燃烧,蔓延,在麦苗那青纯之上,隔着小小的高度,远离这麦苗。

那流淌的丰乐河。绿水和蓝色的阴影,滑过这土地的颜色,向东边流动。思绪如同这河水。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动作,每逢她在边上,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减小,开始压低,变粗,他开始在恍惚中清醒。

84年开春之前几个星期,他受到了爱的启蒙般的浸袭,身体在沉闷而甩动的姿势中,收缩,往前。她听清她的声音,在忧怨中略含一点尖细,在那样的年龄,在农村,她特殊极了。

唐安也是个特别的学生,许多人喜欢他。

她也喜欢他。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

白色的水雾多了起来。这才让程君发现身边的唐安在清晨睡着了。他睡着了,她才敢长久地盯着他看,下巴的胡茬硬硬的。衬衣的领子没有洗干净,汗渍显出浅黄色。看他的喉结有时会动一下,像在吞咂着口水。她没有碰他。

这水雾已不是从口中吐出,也不是水面挥发的气。是在池塘四周,以及向远处,浮起了日出时的雾,它们浓密,凝重,阻碍着光线,即使是那排杨树,也只剩下根部的树干的影像。

工作已开始,从各个方向都传来声音。

他一动不动,其实,他没有睡着,他不过是要对这白色的雾气作出回忆,他想,这回忆,这从84年春天开始的当时还无法抓获的情感,再现了什么?

再现了空气,和伤病中的程君。

他的手往前伸,什么也摸不到,她怕他碰着什么,往外边缩。

他仍能闻到她的气息,还和过去的气息相似,都在重复着,也许生活并没有变化。

这是清醒的梦,睡眠毫无帮助,他能意识到,就像乡村的河流流动在清晨的目光中,他微微睁开眼,雾气包围了池塘,她还在身边。

他急忙站起来,喊她,程君。

程君!

她往前,再往前,他看到她站在那排与道路隔开的杨树下,杨树的树皮是浅白色的,即使在秋天,也透着纯净的亲切感。

她靠在树上,也许正面对这边。

现在,人与人自然是不一样了。她还能跟他交流吗?

他想,也许她确实不会像过去那样来看待他了。

他走过去,

她说,你睡着了。

他说,没有睡着。

你有事啊,睡不着觉,她问。

我有事?他自问。

你看,有许多事情,张坤说了你有很多事情,她说。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背。

3

唐安和小芳下了中巴车之后,穿过引桥路面,来到大桥引桥的西侧走道。从这儿向上,可以望见左手的下关码头,在左手偏上方,那一团闪着灯火的地方便是浦口镇。唐安也可以和小芳回他的租房去,但他自己已经感到这几天的恍惚,而整个人在恍惚中游荡。

小芳的牛仔裤洗得发白,裤筒很长,遮住了鞋。

我们走这,到底干什么?小芳问。小芳想坐到屋子里去,哪怕到电影院也行。

唐安心很乱,如果他坐下来,就可能会躺下,他可能会说许多无聊的话,而他无法跟小芳讲程君的事情。

引桥每隔三十米,就有一根高大的灯柱,柱顶上的灯光极强,在走道上照出人的影子,并把影子在桥面上放得很长,走道呈螺旋型向正桥伸去。

小芳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他夹着那只办公皮包。小芳拎着一大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各种食物。

我不想再去做菜了,小芳说。

是不是怕油?唐安问。

不仅仅是油,还有味道,讲也讲不清,她说。

他给小芳买了只汽球。边上的好几对夫妇领着孩子也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牵着汽球。从下往上看,这爬坡的引桥人行道上飞满了小汽球,一只接着一只。

我帮你把菜拎着吧,唐安说。

小芳这才说,本来也是给你的。唐安的脸上热辣辣的,这时他立刻回忆起自己那晚给她留传呼时所讲的,请她不要穿蓝色的内衣,他想向她解释一下,可又不知如何开口,就站在那儿。小芳催他快走。但即使走到正桥上又能干什么呢。莫非是跳下去。

我本来也不打算走到正桥那儿,他说。

唐安,你跟小敏怎么了?她问。

这不是小敏的问题,他说。

小芳也停下来,斜依在栏杆上,在她背后是长江水面的微光。太阳已完全西沉,有一只巨轮从她背后缓缓地前移。

看那奔逝的江水,他不禁对小芳说,我不想对不住生活,也不想对不住小敏。

小芳说,你要对得住的是你自己。

他看着小芳那有些单薄的身体,联想到南京这庞大的城市,联想到它的忧郁和黑暗的街角。而她那挺立的明显的乳房,却使他立即感到了生命力。这乳房跟所有的南京夜晚的灯火一样,不仅点缀了这个城市,更照见了它肉体般的动人的细节。

她很细心地扣她的手指,那手指让他怀疑,这还是以前那个小芳吗?全是油渍的手,行么?

什么不行呢?

他想,也许能行。

抚摸的感觉。

小芳说,等我换了工作,不炒菜了,油也就去掉了。

不是油的问题,他很突然地强调。

你们不会结婚的,小芳说。

为什么?他问。

她说……小芳没有说出原因。

他们彼此望了望对方。小芳的脸里边好像还隐藏有什么,他们站得很近,他没有靠住拦杆,整个人正面地望着她,朝着她那个方向。

小芳烫卷的头发松动着,向外散发一股热烘烘的气息,这气息不是菜的味道,而是沁人心脾的头皮的芳香,他想小芳也很健康。可我跟她有什么目的呢?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吧,唐安问。

小芳说,我们算是吧,但对很多事情,我们的看法都不一样。

小芳说起话来比小敏要更爽快,他猜她到底什么意思呢?

他不敢追问她。小芳跟他讲,回到租房后,应该把这几包菜放到徐阿姨家的

冰箱里,虽然天气凉了,但放在外边也许会坏。

是好菜,他想。

那路灯,在天黑定了以后,位置比以前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