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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爱情 佚名 4891 字 4个月前

边树也很齐,他估计这是高个子住家的地方。

到了这路上,就能听见他们说话中的响亮的部分了。

高个子的嗓音居然很雄浑,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路不宽,也没车子,梧桐树一株连着一株,春天夜晚的气息有些潮湿,他的呼吸也湿润了,他觉得通畅。

他们在两条小径交叉的地方,上了直伸进去的一个小台阶。那座二层楼的底层有五个铺面。一个铺面亮着灯,往里纵深的地方,有许多人在跳着,舞曲很低沉。隔壁那间用卷帘门锁着。高个子在掏钥匙。

他俩进了那间很深的房子,他没有看清里边。他们又拉下卷帘门。他估计他们在里边排练舞蹈,于是他就走到卷帘门边上,坐下来,掏出烟。他背靠卷帘门,能听见里边走路的声音。

高个子穿着闪亮的皮鞋发出那种很重的敲击声,而小敏肯定换上了休闲鞋。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讲话,很快房屋里响起了音乐声。

这段音乐很轻,很低沉,旋律是怪异的类型。

他有些犯糊涂,头靠在那凸凹不平的铁皮上。

他听见他们那猛烈的响声时,他意识到他不该来,但他现在又不想走了,这种金属器皿在身体运动下的响动给了他一种很罕见的享受,他本人也很向往这样的声音,在金属声里边,他能清晰地听到小敏那悦耳的呻吟,他有些替她提心,为什么要这么持久地呻吟呢?

唐安坐在地上。烟头的火烫了他的嘴,他用手指在地上描着。一边抬头看前边不远的路口,那儿没有灯,人影颇像幽灵。而幽灵一动便会扯动他的神经。那金属的响动分明是要撕裂自己的脑子,他能从这金属声中猜到小敏在高处的亢奋,而那是自己和风铃都不曾达到的极限,这样的人,这样的自己,肉体早已衰落,至少是它里边的不幸的失败的欲望的衰落。这衰落又反而更好地激发了欲望,欲望总会卷土重来,总能重新胀得满满的。他们停下来时,他竟然站起来,拍拍屁股,抬手敲了门。

高个子在里边问,谁呀?

他说,是我。

里边的人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说我,他妈的是我。

高个子一定跟小敏在商量。一分钟后,高个子拉开了卷帘门上的一个带插拴的窗户,他们互相看见对方的脸,高个子发现对方的脸由于背光完全是黑的,他仍在吸烟。

小敏和高个子在里边拉扯了几下,还是小敏出来了。卷帘门拉起来响声很大,隔壁小舞厅门口的几个人也站着看这边。小敏看见地上有七八只烟头。她想他肯定都听见了。

她问他,你要说什么。

他说,这次我要你说。说话时,他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不停地踏着。

那你想听什么?她问。

他觉得他现在跟别人来讲自己内心的感受是相当可耻的,于是,他说,你爱说什么都行。

小敏说,你都知道了。

他摆摆手,说,我绝不当是秘密。

小敏笑了一下。

他在等她说。

她说,我们

离婚吧。

他说,好的。他没有想,便爽快地说了。他觉得轻松了一些。

《南京爱情》 第十一章(1)

第十一章

1

在李刚女儿周岁生日那天,小敏和唐安还是见了一面,当时小敏提前赶到那家西餐厅,她先给吕雅打了电话,就是为了把人情送到,而又不至于见到唐安。吕雅接到电话之后,故意又打唐安的手机,让唐安到餐厅来,说她女儿想跟他玩,唐安很喜欢跟李刚的女儿在一起,所以也赶来了。当时,他坐在西餐厅拐角那个大圆桌旁,跟地上的小孩玩。高个子和小敏一起进来的。吕雅见到高个子,意识到这件事情没有处理好。

小敏看到唐安的脸上有股淡淡的红晕,头发也梳得很整齐,只是背仍弯着,正跟地上的小女孩扳手指。李刚跟餐厅经理在柜台那说话。

高个子也走到唐安面前,唐安仰头望他,那高个子并不示弱,故意挤在小敏边上。唐安便站起来,尽量站得直些。由于心情的变化,他又不住地咳嗽。小敏把带来的礼包放在孩子手中,转身要走。高个子还盯着唐安。唐安这就忍不住了,他窝了窝嘴,吕雅想他会吐高个子的唾沫的。她让小敏快拉走高个子男生。

高个子男生的茄克衫敞开,唐安看见他腰上有一把刀。

他还是向高个子吐了唾沫,刚好砸到他的脸上。

高个子像一只鹤,向前伸长了脖子,他的声音很雄浑,他对唐安大嚷,我真他妈会杀了你。

李刚这时跑过来,堵在他们中间,他冷静地对高个子男生说,今天是我女儿周岁生日,你想干什么,动刀子吗,那你对我来。

高个子看小敏已站到门口了。他扭过头。

李刚拍了拍唐安的肩膀。

唐安在生日聚餐上没吃什么东西,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西餐。最近小芳的妈出院了,在家里打了几天

麻将,以为病情好转,后来还是不行,又去了

医院,小芳打电话跟他讲,怕是不行了。

唐安跟李刚说,小芳妈的肝快要完了。

李刚说,那你快去看她妈吧,我和吕雅明天去,让小芳别担心,不是有你在吗。

唐安赶到下关医院。医院条件十分差,住院部是六十年代的老楼。这是他从劳教所出来之后第一次见到小芳。小芳妈睡着了,小芳没让他进去。两人就到楼道尽头安全出口那讲话。

在亮的地方,他看小芳的脸,比以前饱满了,布满了红晕。她真正成了一个长大的女人。好像是在一夜之间长成的。她的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呈现那种十分有诱惑力的形状,他真想伸手去摸一摸。头顶顶着那块淡蓝色的方帕子,那条到膝盖的蓝布裙使她看起来清纯极了,他想跟她在一块,再不用谈论别的。

于是,他俩说到了母亲。

他安慰她,人总是难免一死的。

她点着头。

她个子比他矮得多。她胳膊上提着一件衣服。

她说,我妈还是想回家去。

他说,那就让她回家吧。

手术怎么样?他问。

她说,是打开了,但没有做,医生看了之后,说没有必要了。

那就让她回家,陪陪她,让她快乐一些,他说。

他说这些话,仿佛他自己已完全能理解别人的心情了。小芳望着他,他的眼睛不像先前那么黄的,眼仁白生生的。只是腰仍勾着。

他在猜测她的胸罩,那一定是蓝色的。即使不是蓝色,他也愉快了。看着她,他就相信她还是完整的。他和她很近,身体相互都挨着,在过道里来回走着。

他咳嗽,她就给他递手帕。

那手帕上含有洗后经太阳晒了的芳香,这芳香传到鼻子里,胸腔里,身体里几乎都亮了。小芳妈妈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使他豁然开朗了。他知道也许很难再见到她了。

唐安和小芳第二天就把小芳妈弄回家。

把窗帘打开。夏天还没到,春末的阳光总带有一种适于想像的气味,房间里弥漫了死亡的意味,空气中随时等待着飘忽的幽灵。

小芳妈看着唐安。

小芳妈问唐安,房子里有苍蝇吗?

他侧耳听,是的,有苍蝇,它们飞着,在阳光中。

小芳站在窗边的阳光下,桌上有几只粗大的莴笋苔,〓散着清香。

她妈说,削莴笋皮要轻,不要一直用刀子,有时削一下,就用手撕。

她妈看着唐安。唐安憋着气,不想咳嗽,他喜欢这种安宁的气氛。

逆着光,小芳头顶那块蓝色方帕在有节奏地飘动着,哪来的风呢?还是阳光本身的飘动?

她的下巴,那俊丽,纯洁,而又幼稚的下巴衬托那动人的阳光里的嘴唇,她的目光融入了阳光中,他看不见她的目光。

她妈说,小唐啊,你要是闷,就抽烟吧。

他说,好。他掏出烟,点上火,坐在她妈面前。

你听见了吗,她妈问。

唐安说,我听见了。

她妈说,好多苍蝇啊,它们都不再趴着了,它们都飞着,嗡嗡的。

小芳的脸在阳光中扭了一下,他从那最突出的位置看到她的肋下,透过那透明的t恤,看见内衣的带子,是深色的,并且一定是蓝色的。

他没有触及它,但他知道它们维护着胸部的热情。他忽然想哼一哼。

那嘴唇向前微微地翘着。淡粉色的嘴唇在阳光中亮出了一小块尖顶,凸起,那细嫩的唇上的肉体充满了勃勃生机。

2

小芳妈死得很安详。别人都说肝癌病人会有剧痛,但小芳妈没有那么剧烈的反应。那几天阳光的色调和她妈的眼珠子一样。所以,几乎看不到她死前的睛珠的转动。那天上午最后几个朋友来看她。女人们都没有哭,她们走后,她还跟唐安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做菜的。小芳很清楚她妈如果再昏迷的话是无法醒过来了,果然,十点半左右,她离开了他们。

唐安让小芳坐在

客厅,里边的事情按商量好的,找朋友们来帮忙。

小芳妈一死,他就不怎么出汗了。但身体又在向外冒着冷气。

在小敏赶来之前,唐安已经找来七八个人了,大家都坐在客厅,只有小芳的几个女朋友在里边收拾她妈的衣物。

夏天准确地到了。这从窗外吹过的风中,似乎能听出来,声音嘶哑,贴着墙。

小敏跟小芳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高个子这次没有来,也许他再不会见唐安了。

唐安坐在那只长沙发的顶头上抽烟,沙发的垫巾十分陈旧,虽洗得干净,却被蹭出了一道道光亮的印子。

晚上,就在小芳家吃饭。唐安炒了莴笋,还做了红烧肉。客厅里有人买了花圈,那种锈红色在白底的反衬下显得特别强烈。屋内的气氛很好。

小敏还是坐在唐安边上。

大家都不让小芳做菜,但她坚持要做。因为她是

厨师,无论如何要做菜。吃到中间时,大家都遗忘了卧室里的人。

小芳炒完菜,在唐安边上加了只凳子,当她那沾满油腻的手端起碗时,唐安心里很难过。小敏故意盯着他看。房子里十几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因为有人把卧室的门打开了,这饭桌正对着床脚。

小芳吃了几口,就捂住脸,跑到窗户那儿去,小敏把她扶到楼下去了。

唐安挑了一片猪肝,他很后悔,下午不该去买猪肝。

他把猪肝嚼碎了,眼睛中的血很烫。那几个他喊来的朋友陆续都告辞了。小敏就没有陪小芳回来了。小芳进门,饭桌边又只剩下唐安一人。

唐安并不慌。他让小芳吃点东西,小芳不吃。

唐安就收碗,然后,在厨房里。碗筷要洗完时,他忽然恶心,头快要勾到地下了,接着,他胸闷,又咳不出来,等他站起来,哇地吐了出来。

一股馊气令人窒息。

小芳站在厨房门口。

你怕吗?她问。

他说,那我怕什么?

她说,死人。

他笑着,说,我会怕吗?

小芳递毛巾给他。他坐到客厅,小芳在厨房收拾。他靠在那张双人沙发上,头后面就是那只最大的花圈,他忽然想到了小芳父亲的死。他指责自己,他大声地喊,小芳,小芳,我想起你爸爸了。

小芳怔了一下。他听见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小芳靠在墙上。脸上死一般的沉寂。他在她边上转了转。

妈比他多活了七年,她说。

这时,他坐到地上,蒙住眼睛,他知道时间总是在飞逝,永远是无情的。

你起来,她说。

他仰头看了看她。他说,我不起来。

她看着他低着的头。

他说,我还可以爬。

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拖他,发疯地拖她,哭着,又喊叫,你快起来吧。

他还是被她拖了起来。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他眼睛发花,觉得她是飘在空中的,脚离开了地面。他揉了揉眼睛。

小芳让他走,她要单独陪着她妈。唐安把那些花圈码好,平放在

客厅拐角,第二天一早殡仪馆会车子来拉。

那夜,唐安没有睡,一直在抽烟。阳台上先是在十点钟变潮,到凌晨,椅背和阳台沿上都蘸了水,他坐着,看到夜色的变化,跟着它深浅的演变,后来他见到了夜色中的白。

五点多钟,他就赶到殡仪馆,按电话上约好的,他找到了小卡车。

从去到回来,并没用多长时间。

从殡仪馆办完丧事回来时,他首次发现自己轻了,甚至很轻。他再回到小芳家时,有意地跳了一下,他跳得很高。

小芳说,你能帮我刷房子吗。

他说,行。

那你找人去。

他说,不啦,我来刷。

小芳的牙齿很漂亮。

在沙发上,小芳又说起她妈,她说,我妈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从来不织毛衣。

他很认真地听她讲。

她捂住了脸。他掰开她的手,他让她不用捂脸,因为你的脸很好,是最好的。

客厅左侧墙上挂着小芳父母的遗像。唐安在刷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