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醉成这样了，就睡这儿吧。

我色迷迷地看着裹在睡衣里的她，说，就一张床，我们一起睡？

她红了脸，说，呸，少做梦了，你睡沙发。

我哈哈大笑，和衣倒在沙发上，她拉过一个毯子盖在我身上，说，凑合一夜吧。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装睡，她叹了口气，熄了灯。

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因为酒精的作用，大脑皮层还有些兴奋，睡不着，于是小声地问，夏萌，你睡着了吗？

床上没动静，我想了想，揭开毯子，向床上摸了过去。手刚一触到夏萌柔软的身体，她颤抖了一下，然后向里面挪了挪身子，我迅速脱掉外套，钻进了她的被窝。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跟你说话也不理我。我笑嘻嘻地说。

懒得理你，一理你，你肯定就废话没完了，没准又会有别的企图呢。

不理我，以为我就放过你啦。我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把她压在身下。

第二天一早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上班了，桌子上留了个条，上面写着：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牛奶要用微波炉热了再喝，切记！

看着字条，我心底升起一丝暖意。

晚上给她打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才意犹未尽地挂掉，挂了电话没多久，她的短信又来了，我心说，还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丫头，可一看完，我立刻就傻眼了。

短信上赫然写着：王东，我不想骗你，其实我在上海有男朋友。

我有点从天上掉到地上的感觉，刚才还飘飘欲仙呢，这忽然间就把我从老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还真有点受不了。愣了半天，我给她回复：你别逗我，我可不识逗，逗急了我可真生气。

没几秒钟她就回复了，我颤抖着手按下了查看键，上面只有三个字，对我而言，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那三个字是：没骗你。

我抓起外套向外冲了出去，我要去找她，当面问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车到半路的时候，她又一个短信进来：你没什么想对我说，或者想问的吗？

我回复：有，很多，你等着！

她把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问我，你在哪儿？

我尽量温柔地说，我在路上，马上就到你家，你等我一会儿。

你来我家干什么？！

你说呢？！我有点生气，成心跟我这儿装糊涂不是。

电话那边她叹了口气，说，好吧，来就来吧。

我挂了电话，将油门踩到底，第一次觉得李明这车速度太慢，想不明白以往我坐他车的时候，怎么还老跟他说慢点开别那么快呢。

看到我气势汹汹的样子，夏萌眼圈微红，一副要哭的样子，缩在沙发角落里不说话。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一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坐在一边抽闷烟。

半晌，我的心情平复下来，问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不，你干脆不告诉我也成啊。

她怯怯地说，我也没想到咱们两个发展得这么快，本来想着以后告诉你的，可昨天……

我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有点尴尬，于是打断了她，说，好吧，说说吧，你那上海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

从她支支吾吾并不连贯的话语中，我还是整理出了一些头绪。

她大学毕业跟男朋友分手后，生活一度非常萎靡，常常晚上一个人跑去泡酒吧，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她有时候会跟这些朋友中随意的某个去宾馆开房，上床的标准是“只要看得上眼就无所谓喽”。现在的男朋友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一直默默地守候着她，鼓励并帮助她从以前的创伤中摆脱出来。前一段时间两个人刚刚确立了恋爱关系，但她并不肯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所以申请了来北京出差一年，希望可以给彼此一个时间来检验爱情，却没想到就遇到了我。

她说完了，呆呆地看着我，眼神中有些惘然和期待，仿佛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这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她聪明地把这个包袱丢给了我，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处理方式更好，是该让她忘掉从前，跟我在一起，还是该回上海去跟他在一起。

想了又想，我终于有了决定，对她说，一年是吗，那这样好了，我们也给彼此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你们继续保持恋爱关系，但我们也保持恋爱关系，当然这关系是地下的，不要让你的朋友和家人知道，也尽量不让我的朋友和家人知道。如果一年后，你并没有爱上我，那你就回去找他，踏实结婚过日子；如果一年后，你发现比较爱我，那就留在北京不回去了。好吗？

她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被我这个大胆的决定吓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最后也许是我充满期待的眼神鼓励了她，于是她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一个疯狂的世界，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着疯狂的事件，一不小心，我也成了其中某个事件的男主角。

很久以后，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夜晚，她鼓足了勇气对我说的那句话，她说，那好吧，让我们从今天开始，偷情吧。

而每次想起这个场面，我都有点心疼。

3

跟潘总还有李明张罗的关于地板的事情，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地板生产线已经从美国运回来了，两条流水线就用掉了近千万。这其中，潘总掏了大部分，其余是李明掏的，我只有出个人工而已，因此在合作协议上，我只占有公司20%的干股，也就是说在利润分配上我可以享受20%的提成，但公司的整体资本，我不占一分钱。

按照协议，潘总主要负责打点社会关系，并不负责公司经营，而品牌推广由他从市宣传部门那边挖过来的一个据说在传媒界相当牛x的人物负责，我跟李明主要就负责业务。

根据市场推广部的品牌战略，公司决定品牌商标在美国和国内同时进行申请，在所有的广告宣传上，将品牌定位在美国原装进口的高端消费市场。

初时我还有些担心，并且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了我的看法。明明是国内生产的东西，却冒充是进口的，消费者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李明看了看我，说，谁说我们不是进口的？美国那边找个地板生产厂子，先贴牌生产一批过来就是了，以后定期定量的进口一批，有了那边过来的生产报告和质检证明，再加上海关进口证明，谁敢说我们的地板不是进口的？推广部那个牛人也笑着看我，眼神仿佛是一个大学生看一个小学生，充满了俯视的味道。我想，若不是他知道我跟李明的关系，准得说出一些挖苦我的话来。

潘总点着他那个锃亮的大背头，说，小王，在生意上，你还要向李明多多学习才是。

我急忙点头，并且打心眼里觉得确实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由于要忙公司的事情，我跟夏萌的联络变得少了，只是偶尔吃个饭，或者去她那里过个夜，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由夏夜凉风陪着她去参加一些论坛组织的聚会。而我跟她的感情，也一直这样不温不火地持续着。有一次我们两个在她家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刚刚进行了一场体力运动，我搂她在怀里聊天，她说，做爱跟下厨一样，也是一门艺术。

我忽然好奇地问她，你的经验这么丰富，想必是那段堕落日子实践出来的，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你的第几个男人？

她沉默着不理我，我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太唐突，刚想换个话题，却忽然听到她说，等等我再数一下，嗯，是第13个！

我的心咯噔一下，虽然对这种答案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心脏还是忍不住像被针扎了似的疼了。我接着问她，那我是最后一个吗？

这次她是真的沉默了，我的心就又一次被针扎了，疼得说不出话了。

又有一次她问我，你老不陪我玩，不怕我耐不住寂寞出轨吗？

我很认真地回答，怕！

我说的是实话，可是怕有什么用呢，爱情与事业的关系，就像鱼和熊掌，你总是要疏忽其中的一个，无法两个兼得，尤其面对的还是夏萌这种曾经开放过的女孩子，我又怎么可能拴得住她呢。

我只能尽量多花些时间去陪她，去哄她开心，来换取一些对未来的期许。

我问她，你男朋友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北京，难道不怕你出轨吗？

她说，都是成年人了，要懂得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他告诉我，会给我时间让我来看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没她男朋友那么成熟，又问她，如果你男朋友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会怎样？

她犹豫了一下，说，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

我说，假设而已。

她断然地说，不用假设，不可能让他知道。

有的时候，我知道我的一些问题和困惑，其实是因为我太在意跟她的未来会怎样才出现的，但更多的时候，是我对自己的不自信，我不知道我可以把她留在身边多久。

有时候，她跟她的男朋友在电话里聊天，说着轻轻柔柔的上海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在旁边静静地看书，看着看着就烦了，就把一只手不老实地伸进她的睡衣到处乱摸，她也不阻止，只是用手指在嘴边比画着让我不要出声的姿势，却还继续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对话筒说着轻轻柔柔的上海话，任由我在旁边为所欲为，场面暧昧而又色情。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疯狂了，我不止一次地想。

而爱情呢，在我跟夏萌之间，存在多少？

4

夏萌喜欢夜晚的生活，典型的夜间活跃型动物，我正好相反，我更愿意晚上在家里看看电影看看书。可我晚上又不能不出去，因为如果我不去找她，她说不定就会跑到哪里去撒野。

夏萌看着窗外，说，你看那都市夜晚闪烁的霓虹灯，比白天漂亮多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我窝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书，头都不抬，淡淡地说，我就不喜欢。

夏萌不死心，又问，那喧嚣的酒吧，热闹的人群，穿梭的美女，对你真的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

我仍窝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书，头都不抬，淡淡地说，没有。

夏萌扑过来轻轻地掐我，你就不能换个表情吗？

我笑了，扔了书把她抱过来，说，这叫以不变应万变，是对付你这种刁蛮小女子的绝招。

她板着脸撅着嘴装不高兴，我轻轻哈她的痒，她边笑边躲着说，你就依我一次，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我看了看表，8点多，还不算晚，于是说，好吧，走，我带你出去玩。

她立刻开心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地跳起来去穿衣服，我看着她的样子，无可奈何地苦笑。

40分钟后，我们来到了王府井，夏萌好奇地问我，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当夜晚的王府井教堂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夏萌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一直都是在照片里看到王府井的这个教堂，知道夜晚的灯光会让它非常漂亮，没想到真的亲眼看到了，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夜晚的王府井教堂，笼罩在淡黄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神圣的透明感，远远望过去，就像一尊巨大的琉璃制品。夏萌由衷地感叹。

夏萌依偎在我怀里，问我，你有信仰吗？

我反问她，有怎样，没有又怎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信仰，下辈子，你要如何去寻找今生错过的爱人呢？

我有点不理解地问她，下辈子能不能找到今生错过的爱人，跟信仰有关系吗？

她点点头，说，当然，因为有了信仰，来生才会有轮回。

那你有信仰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我，呆呆地看着夜晚的王府井教堂，眼神中有些迷茫，让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们回去吧，她突然说。

我奇怪地问，为什么，你不是觉得很漂亮吗？多待一会儿好了。

不了，回去吧，我有点累了。她淡淡地说，我没有说什么，知道一定是刚才的话令她想起了什么。

一路无言。

信仰，信仰真的跟来生有关系吗？真的跟爱情有关系吗？我不敢肯定，但也无从怀疑，对于没有接触过的事物，我还是保持中立的好。不过我常想，也许前生，我们都是没有信仰的人吧，要不怎么今生，我们会那么费力却都找不到自己的爱人呢？

李明知道了我跟夏萌的事情，是一次酒后我跟他说的，本来不想告诉他，但心中总有一些抑郁排遣不开，需要向人倾诉，酒是一种很好的调剂品，喝多了就可以畅所欲言。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怎么就沦落到跟个有夫之妇偷情的地步了呢。我一边郁闷地跟他发着牢骚，一边干掉了杯子里的芝华士，然后招呼服务生再给我倒一杯。

李明拦着不让我继续喝，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别再喝了，你喝了不少了，一会儿怎么开车回去啊？其实要我说你啊，这种事情你就得往开了想，反正你也不吃亏，本来就是两相情愿的事情，搁别人想找还找不着呢，不过我得劝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折进去，上上床行，动真感情还是多考虑考虑吧。

我迷迷糊糊，舌头都捋不直了，问他，你有信仰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信仰？

我嘿嘿笑着说，信仰就是信仰。算了，不跟你说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这个可怜的没有信仰的家伙，我可真同情你。

李明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骂了我一句：你丫没事吧，操，搞什么不好，搞封建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