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心里有着小小的忐忑。只是给父母打电话而已,竟然还会紧张,广时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你好~~这里是小猫女仆俱乐部,请问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呢?我们有新来的可爱女孩,技巧娴熟……”
“阿康!你又在我家打情色专线了!”广时用力地挂掉电话,低低地咆哮了一句。
然后他重又抓起听筒,很认真且小心翼翼地按下了东京家里的电话号码。阿康似乎醉心于在厨房摆弄他的爱心晚餐,完全没有对广时的不满发表回应。
“喂,你好……”
舒适悦耳的女孩声线,非常清楚的汉语发音,三个中文汉字很响亮地敲击着广时的耳膜,连让广时打算骗自己这只是幻觉的机会都不给。
“啊……又错了!moshimoshi……”女孩慌张地改口,听起来声音里有一丝惶恐。
“你是谁?”广时脱口而出地问道。说完才发觉这个问题实在很傻,哪有人打电话还要问接电话的人是谁的。
“又是你!”女孩大约是听出广时的声音了,“又打错电话了吗?”
“等等,小姐,我确信我没有打错号码……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接电话的会是你……”
“不好意思,你的话我觉得真的有问题——你是中国人吧,我这里是日本东京,虽然我不知道你想怎样,但就算拨错电话也不至于一天两次都误拨成国际长途吧?”女孩有些想结束谈话的样子,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我说了,我没拨错。我人是在中国没错,但我现在是打电话给我在东京的家里的,而且,我是日本人。”广时连忙解释道,他不希望对方误会他的意思,而且他也很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女孩没有说话,好象是在思索广时话语的真实性。
“请问一下,现在你所在的家是不是另有主人?”
“唔……”女孩含糊地答应着。
“那么,主人是不是姓hirotoki(注:广时的日文发音)?”
“唔……”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反问广时,“你的名字叫什么?”
“hirotokimakoto,你也可以用中文的念法,叫我广时诚。”
“哦~~~”女孩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拨错的电话,声音里的情绪立刻变得明亮起来,“你就是彻君的……”
话没说完,广时就听到女孩一阵慌张错乱的脚步声,然后是远远地传来干呕的声音。
“广时彻”是父亲的名字,虽然对于女孩直接称呼自己的父亲为“彻君”有些不满,但广时诚认为大概是女孩对日本的礼仪不甚了解,也就没再往心里去。
过了半晌,女孩才重新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多了些憔悴:“对不起,刚才胃有些不舒服……”
“你还好么?家里的人都在么?”广时问道。
“彻君他……”女孩犹豫了一下,语速极缓慢地答道,“他们去了欧洲旅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广时竟然从女孩的话语里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情绪,叫做“哀伤”。
“他们”,指的大概是父亲和母亲吧。广时无奈地叹口气,他这对从来也不愿承认自己年纪渐老的父母,一年四季都闲不下来,不但时不时就冒出些比年轻人还疯狂的新鲜念头,满世界地四处旅行更是常有的举动。
“他们临走的时候有嘱咐过我,说诚君可能会打电话来,让我转告你,不用挂心他们,他们过段时间便会回来。”女孩补充道。
“诚君”?广时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这个女孩还真是很容易自来熟呢。
“那么,你又是……”知道父母的去向后,广时转而对女孩的身份产生了兴趣。
“我叫甜儿。”女孩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简单利落地介绍了自己的大致情况,“从台湾来东京找工作。刚到的时候对什么都很陌生,也没地方可以住。彻君觉得我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异国,多少会有点不方便,便好心让我在他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父亲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和流浪狗,这次居然直接升级,拣了个流浪女回来——广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家里现在就你一个人了?”好象没听到猫和狗的叫声,莫非父亲终于想通了,把那些动物统统送到收容所去了?
“现在是……”话刚出口,女孩猛地又将电话抛下,很急速地跑开,接着又是听起来让人觉得很闹心的干呕声。
“爱心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夫君您快来享用吧!呆会我再为您放好热水,吃完饭后您就可以去沐浴泡澡,我稍后就去给您搓背……”阿康端着热腾腾的海南鸡饭走到客厅中间,面泛红晕,周身笼罩着新婚妻子般甜蜜的光晕,不时还羞涩地一笑,低下头不敢直视前方,忸怩作态。
听筒里令人发指的干呕声一浪高过一浪,眼前的画面又诡异得让人冷汗流不停。原本饥肠漉漉的广时,在一瞬间完全失去了进餐的胃口。
首都国际机场。
“小诚诚,你真的要回东京去么?”
广时诚很想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但某种重物死死拉住右腿裤脚的凝滞感让他打算伪装成路人甲逃离现场都做不到,他狠狠地踹了那重物两脚,结果变成双腿都被死死抱住。
所谓的重物,其实是一名趴在地上双眼含泪名叫阿康的年轻男子。
“我也就是回去一段时间而已,把事情解决了我就回来。”广时谦逊地笑着,暗中使力往前迈,双腿纹丝不动,他还差点因为惯性而一头载倒。
“你走了,我一个人会很寂寞的啦!”阿康的泪水就快飙出眼眶的样子,双手与广时的腿似乎在转眼间就诞生了牢不可分的山盟海誓关系,他一点也不在乎过往路人的怪异眼光,反而很自得其乐的扮演着自认为极其楚楚可怜的形象。
“放手啦!你这样很难看的!”广时相当努力地去挣脱,然而阿康显然玩上瘾似的,任由广时向前迈,自己跟拖布一样被牵引着往前滑动。
“只是几通电话而已,你怎么突然就决定要回东京了呢?”阿康的眼神闪着连欧吉桑都要动心的少女光芒,一眨一眨亮晶晶地比秋天的湖水还要婀娜缱绻。
“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国女孩,突然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我家,没有工作连饭也吃不上,语言不通什么也做不了,更让人吃惊的是,她居然还是未婚先孕——这样的情况,如果出现在你身上,你会不管吗?”广时十分流利地说着汉语,除了发音听起来略微有些怪之外,不得不承认他的汉语水平在正常状况下已经达到了非常标准的程度。
脚的重量一下子减轻了,广时连忙看向自己的双腿,那个阻碍自己前进的物体蓦地消失不见,再一回头,阿康已经闪到了身旁,一只胳膊搭在广时的肩上,很云淡风清地打着哈哈。
“不要忘了,在慌张和惊恐等强烈情绪的主导下,你的汉语水准会大打折扣,那时的你只要面对中国人,跟‘语言不通’的等级也没多大差别——你确定你真的应付得了你家里的中国女孩?”阿康很随意地撩了撩头发,隐约有无数璀璨星光在闪烁,他满意地笑笑,恍然不觉广时并未停下脚步,而自己则由于胳膊搭在广时肩上的缘故,身体呈倾斜滑行状态也跟着对方缓慢移动。
“毕竟是自己的家,哪来那么多让我惊慌的事情啊!我只要把她的事情全部安顿好,就尽快赶回北京的。”广时从背包里取出相关证件,准备抓紧时间去checkin。少了双腿的禁锢,果然走起来畅快多了。
这种感觉与便秘多年突然排泄畅通的心情很是相似,在堵了漫长的日子之后,重见天日水到渠成的愉悦感简直无与伦比——“酷夏冰激凌,网游遇故知;半价抢购夜,便秘畅通时”,这便是具有浓厚后现代主义风格的人生四大乐事。
“孤男寡女……光是想想就会让人觉得脸红耳热的老套情节耶……我的小诚诚,就要如此道德沦丧地毁了自己的清白了吗?!”阿康自说自话地捧着脸做害羞状,再次招来过往行人的集体白眼。
“道德沦丧的,好象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吧?”广时轻巧地将阿康的胳膊挪到服务台的柜台上,少了承重物的肩膀立刻爽快不少,仿佛不但通了便秘,更是酣畅淋漓地将所有宿便一起排泄干净,high到最高点。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好象我是宿便似的……”阿康很警觉地看着广时,不满地对他的目光发出了置疑。
“你的直觉还是一样的敏锐!下次一定要教我怎么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出对方的心思,这样对我谈合约相当有帮助……”如果不是因为手里抓着大把的证件,广时佩服得几乎要拍掌了。
“你果然有在把我当排泄物看!”阿康一针见血地从广时的赞美中刺中了言辞的要害,完全不会受外界因素的影响而能找出问题的关键,这也是阿康相当厉害的地方。
“我会早点回来的!记得做好大餐迎接我!”广时整了整肩头的背包,接过登机牌,缓缓向安检门走去。
“小子!”阿康在广时身后喊了一声,洪亮而清澈。
广时微笑着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这个同样嘴角含着笑容的男人,阿康的眼神坚定而诚恳,二人虽短暂的都不说话,但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让双方不由地笑得越来越开心。
“要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的时间,阿康追加了一句,然后摆了摆右手,算是简单的道别。
广时抿着嘴,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甚至连半点迟疑都没有。走得不快也不慢,匀速的,连他时刻具备的彬彬有礼也没有忘记。
“沙扬娜拉!”阿康喊道,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塞到嘴里,但没有点上,而是向服务台的小姐笑着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有注意到这里是禁止吸烟的。
广时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只是抬起右手招了招,转眼消失在拐角处。
北京,沙扬娜拉。
《沙扬娜拉爱情》 第一部分
一个很特别的城市
东京篇
1
东京是。
在这里,你会觉得时间是与其他国家的任何城市都不同步的。
就好象是有人恶作剧地按下了dvd的快进按钮一般,东京的每个街头都是行走迅速的人群,步行的速度相当之快,并且很少见到有人因为走得累了而停下来歇口气。
日本人很讲究办事效率,上班族们早就习惯了每天穿梭在都市楼群之间,并总试图挑战自己最快的走路速度——据说日本的上班族都有着田径运动员的素质,因为他们的步行运动量往往是其他城市人群的两倍;而家庭主妇都有着多啦a梦般的无所不能,因为她们总有办法知道全东京哪一家的商场在什么时间打折,并在第一时间杀到现场抢到自己想买的东西——可毕竟是没有人实际验证过的,所以谣传还只能是谣传,当不得真。
如果说上海是中国生活节奏最快的城市,那么东京的节奏大概比上海还要快上1/3——上海是小野丽莎的轻佻婉转,东京反倒是蔡依林的快感奔放了。
广时诚坐在往家的方向行驶的计程车里,透过明亮的车窗四处打量着这个他差不多三年没回来过的城市。亲切又陌生,心里居然还夹杂着些许莫名的忐忑。
从成田机场到他位于山手的家里,距离不算短。本来乘坐橘红色的巴士要比打车省不少钱,但广时突然心血来潮地想更自由地查看周遭环境的变迁,还特地嘱咐司机绕了几圈远路,为的就是沿途好好看看他在意的几处熟悉的地方。
由于是四月,武藏野附近的樱花树都纷纷绽开了绚烂的花朵,常常会发现一条林荫路上,整条街的路面都被厚厚的花瓣覆盖,有车经过,带起的风便把轻盈的花瓣扫到一旁,等行人踩过去,转眼就将路人的鞋子填满,幽雅而有趣。
车停在了一栋住宅小楼门口,门牌上清楚地写着“广时”的字样。广时诚下了车,如数付了车费并躬身向司机道谢,然后便站在大门口静静地打量着暌违许久的家。
一阵清风夹着淡淡的甜香拂过,面颊微凉的广时回过神来,便从地上拎起随身的行包,拉开拉链摸索出特意备好的家门钥匙。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用铁栏杆搭建的外门,几步穿过了用各种绿色植物装点的小小庭院,整了整略起皱的外套,意外地从上衣口袋里抓出一大把路两边的树落下的樱花花瓣,接着去开房子的正门。
他刚打算直接用钥匙开门,忽然想起家里是住有一个陌生女孩的,之前没打过照面,尽管是回自己的家,但贸然闯入多少还是有些不礼貌,于是停下抓着钥匙伸向锁孔的手,转而轻轻在门上叩了叩。
这其实也是十分奇怪的举动,因为门铃是安在铁门外的,庭院的房门一般很少有访客直接敲门。广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多此一举,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见屋内没人应声,便还是选择了自己用钥匙开门。
屋里的窗户都被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因此客厅显得相当昏暗,一股浓重的泡面气息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袋没吃完的薯片摆放在电视机前的茶几上,袋口还用小夹子夹好,似乎是怕薯片受潮发软。
“那个……有人吗?”广时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继而觉察到在自己家里问这种话未免可笑,便略显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将包丢在墙角,顺手将窗帘拉开,打开窗户将泡面的味道散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