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房间门虚掩着,广时走到跟前瞄了一眼,没有人在里面。客房的门紧闭着,广时估摸那女孩大概还没起床,下意识地手脚的动作顿时变得轻缓起来。
“孕妇都是嗜睡的。”他这么解释给自己听,因为觉得有些累,准备也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会。
他脱掉外套和衬衫,裸露着结实的上身,由于平时一直有在练习剑道和骑车,所以他的肌肉虽不算特别发达,倒也紧绷有料,这反而与他素日穿正装时文质彬彬的形象有些反差了。
进浴室简单地洗了把脸,因为许久没回家,广时诚一时找不到属于他的那份洗浴用品,只得挣扎着打消渴望洗个热水澡的欲望。几瓶贴着中文标签的化妆品,很整齐地堆在洗脸池上方的置物架上,他扫了一眼,找了张面纸擦掉脸上的水滴,赤脚往自己的卧室走。
路过客房时,他停下来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决定等休息够了再找那女孩好好谈谈——父母出游时家里突然出现了一名未婚先孕的中国女孩,无论如何,这种“意外”也名副其实地叫人无法不去惊讶。
他草草地回忆着前两天电话里的交谈内容,女孩似乎在隐瞒着什么事情,只要一提到怀孕的话题,她就闪闪躲躲地找不相干的话打岔。
喜欢探听别人八卦
广时虽然不是个的人,不过没道理要将发生在自己家的“意外”丢在一边不管。尤其是父母在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擅自断了联系跑出去游山玩水,万一那女孩因为人生地不熟饿死在家中,或者干脆就在客厅难产,种种充满了诡异加反胃气氛的画面,单是想起来就让广时头皮发麻。
“看来,我想太多了。”客厅里浓得几乎要凝固的泡面味到现在还没散去,他解嘲似的笑了笑,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广时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不仅将能在减价商场里血拼到底的日本传统家庭主妇形象予以保留,更充满了好奇心地时刻、走在时尚的最前端:从数码电器到流行服饰,只要是眼下高人气的东西,她是一项也不会错过。相比起家里两个对“时尚”毫无概念的男子,广时先生最大的爱好是去世界各地的赛场,支持从足球篮球到橄榄球乒乓球再到保龄球高尔夫球等各种莫名其妙的球队,而广时诚就只会老老实实地在剑道场呆上一整天,再么就是骑着单车绕城市转上一圈又一圈,广时太太真的有着一点也不符合她年纪的旺盛活力。
广时三年前被派往北京的分公司后,由于业务繁忙便几乎没什么机会回东京的家,即使有出差的机会返回日本谈公事,也大多是在大阪、京都一带停留片刻,紧接着就乘机飞往其他国家。好在他那对永远也别指望会闲下来的父母,偶尔会玩兴高涨地冲到北京,品尝中国小吃游览名胜古迹的同时,“顺道”着看望一下儿子——广时诚真不知是该谢谢父母的体贴,还是要担心两个丝毫不承认自己年纪大了的长辈会不会累坏了身体。
当然,这种“累”,多半也是玩得太疯的后遗症。在诸如极限攀岩、魔鬼搏击和高空弹跳等“多么有趣的东西”(广时太太语,伴随着少女式的梦幻向往姿势)面前,从来都是找借口逃掉的广时诚,实在是无法理解父母哪来的勇气和热情,并且每次都玩得兴高采烈。
不过广时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房间会不会因为久无人住,而变得尘埃满地脏乱不堪,母亲大人在做家事方面的兴趣同样浓厚的很:每天发掘用希奇古怪的新型家用工具打扫房间也是她的消遣之一——关紧门窗在家打开所有龙头,让所有房间充满水,都图做成封闭式屋内游泳池就曾是她的试验成果。而在地板上涂满清洁剂,两只脚绑上硬毛刷尝试花样溜冰更曾令她扭到腰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
广时很放心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他坚信有母亲大人的照料,他的房间一定还保持着当初他离开东京时的原貌,久违了的床正铺盖着定期换洗的枕头和被子,向困极的他伸出熟悉的怀抱。
母亲大人没有让他失望。床和枕头被子也没让他失望。房顶上路过的毫无关系的客串乌鸦更没让他失望。
让他失望的,是一个没有偏移半毫米躺在床中心位置,摆着半点也找不到偏差的标准“大”字造型,将枕头和被子冷酷绝情地踢到地上的,睡得完全不省人事的陌生女孩。
“啊~~~~”虽然极力压抑着要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惊讶,广时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低吼了出来。
“喂,无论怎么看,该尖叫的那个人都应该是我才对吧?”女孩缩在床的一脚,双手环抱着膝盖,“你在一个女孩子睡觉的时候闯进卧室……还……”
推动时尚前进的年代
她偷偷扫了广时一眼,似乎有点不大好意思的样子:“……还光着上身!我都没发表意见呢,你却给我先嚷嚷起来!”
“这么说,你就是甜儿?”广时从客厅的沙发上把衬衫拣回穿起来,第一次正式地打量着面前这位电话里听起来遭遇相当可怜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从你尖叫到解释完你也是广时先生的家庭成员期间,我并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啊。”
女孩的头发黑亮且顺滑,长长地披在肩上一直垂到及腰的位置,完全没有染过或者烫过的痕迹,很自然地就能吸引到旁人的注意力。
在这个女性,无论是涩谷的街头,还是西单的巷尾,多的是将东方人特有的黑发制造成西方甚至是外星球风格的女生。在一片色彩斑斓的簇拥下,突然冒出一头干净漂亮的黑发,反倒成了异类,比赤橙黄绿蓝靛紫的彩虹系头顶风光还要抢眼醒目。
甜儿的五官小巧而精致,算不上美丽动人,有的是不施脂粉的清秀;眉毛细长,夹杂着一抹生动的灵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浴室里搁着的那堆印有中文标签的护肤品的功效,她的脸色并没有因吃了太多的泡面而显得面黄肌瘦,反倒是因为刚才吓了一跳的关系,两颊泛着红晕,偶尔弩弩嘴,浅浅的酒窝便悄悄地跑了出来。
“你的记性很差啊!”广时失望地皱了皱眉头。没有见到饿成皮包骨的干尸躺在客房,也没有看到因难产而血浆流满地的惨状出现在客厅,甚至连又虚弱又无力只剩一口气的临产孕妇都没有,眼前的女孩生龙活虎得可以,之前还在他吼叫的时候用处于睡梦中的朦胧意识,很神准地将左脚拖鞋砸中了他的脸。
“你早就把名字告诉我了啊。”广时将攻击自己的凶器又踢回床前,低头的时候一不小心让眼角的余光瞄到了甜儿的身上。
甜儿是个娇小的女孩子,不过相对于她的体型来说,此刻她身上套着的睡衣就明显大了几号,不仅袖子长得要连卷几道才能露出手,裤子更是被她硬生生地拉高提到了胸部以下的位置。宽松的领口无论怎么系扣子,也都是不服帖地耷拉着,充满了挑逗意味地过多暴露出了甜儿的肌肤。
“你的睡衣……好象是我的……”广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语句提醒甜儿的穿着有走光的嫌疑,只能旁敲侧击地从别的角度入手去揭发这一事实。
甜儿立刻审视着自己的全身,胸前不争气的敞着本应是位于脖子附近的领口,整个房间的气氛立刻变得诡异非常,然后便是死一样的沉默。
这种情况其实是相当尴尬的。如果二人中的其中一位是色情狂,或者是暴露狂的话,事态就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发展:要么转作警视厅重点研究的惨烈案例,要么就沦为低成本制作的成人有线付费台播放的十八禁影片。可惜在目前这种足足安静了十分钟又二十八秒的状况下,心虚地手在颤抖的广时和一言不发但额头隐隐有青筋暴出的甜儿,接下来很可能会将卧室演变为命案现场。
“那个其实……意思我的其实是……”企图划破黑暗迎接黎明的广时,以含糊不清且汉语语法明显出现问题的声音,壮着胆子率先开口,“唉呦!”
又是一样凶器以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到的速度飞到广时眼前,根本不给他闪躲机会地完成了凶手充满怒火的复仇使命。
“这个东西在汉语里叫做‘拖鞋’,日文中的外来语称它为‘スリッパ(slipper)’——我想无论是你们中国人,还是我们日本人,都知道它应该是穿在脚上,而不是用来投掷的……”广时抓着从脸上掉落的右脚拖鞋,压住莫名的怒气很有礼貌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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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随即飞来的,是迫不及待要双宿双飞的左脚拖鞋,空降地点依旧是广时的脸。
甜儿一副扔拖鞋扔得很爽的样子,眼睛在地面四处张望,在寻找看有没有更多适合练习暗器手法的道具。眼明手快的广时立刻抢在她前面,迅速将一把掉落在地上的剪刀踢出房间,甜儿的脸上立刻罩上了一层扫兴的表情。
“喂……你叫什么?”甜儿用手将领口紧紧地捂住,又从地上将被子扯起来盖住了裤管。
“这个我很早也告诉过你了,我叫hirotokimakoto,写成中文的汉字是‘广时诚’……”广时的声音有些不耐,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问题。
“哦……”甜儿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了片刻,似乎想起了关于这个名字的一些相关信息,“你就是广时先生的……”
从胃部翻涌出来,甜儿的喉咙猛地收紧,眼眶立即蒙上了一层水气。她一把将被子翻开,从床上跳下来,连拖鞋也来不及穿,就捂着嘴在广时的错愕中冲出了房间,接着便听见从洗手间的方向传来几乎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孕妇的记忆力,大概都是不好的……”广时安慰着自己,同时也在使劲克制自己因为甜儿穿云裂帛的呕吐声而连带产生的反胃感。
相对于星级宾馆前台墙上挂着的,标示着世界各大城市时间的时钟来说,东京与北京的时差并不算多。大约一个小时,也就相当于下班时段北京大部分主干道上汽车每前进200米需要花费的时间。
并不是说东京的交通状况要比北京好多少,不过东京的计程车要比北京的出租车贵上不少,所以东京的上班族出门首选的交通工具是电车,其次是巴士,最后才是计程车——加上爱玛士小姐的故事已经形成了一种新的社会文化,电车男“蛤蟆弟弟泡上天鹅姐姐”这一不朽传说散播的结果,就是导致了如今早晚班电车里多了近一倍的乘客,车厢的空气中经常飘散着浓重的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和无数道在焦渴地来回巡视的犀利目光。
阿康从沙发里懒懒地醒过来,电视机里正上演着一个韩国古代女厨师的烹饪心得,他对这个黄金档播出的热门电视剧没有半点兴趣,从地板上拾起从手中滑落的遥控器,一边将电视关掉一边往厨房走,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已经是灯火通明的沉沉夜色,他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北京时间21:26。
“小诚诚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将空了的纸被丢进垃圾桶,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已经吃了一半的熏火腿继续啃。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在辛勤地咀嚼,脑子显然也在敬业地构思着广时诚此刻在东京的状况。
“哦,广时君,不要……我们才刚见面……”他突然双手环抱在胸前,跌倒在厨房的墙角,用娇弱的声音气若游丝地说道。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不如让我来照顾你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去做!”他又站了起来,眼角斜睨着墙角,似乎那里有人坐着一样,声音变得温柔而沉稳。
“哦,广时君,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我实在无以为报你的恩德啊……”阿康再次跌倒在墙角,头微微低下去,一副极度害羞的模样,右手撑在地上,左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娇弱的声音动情地说道。
“啊,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一样会当成自己的孩子,悉心呵护的!”站起身,眼神殷切地注视着自己刚才倒着的地方,沉稳的声音激动地说道。
“哦。广时君,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倒下去,娇弱的声音。
“啊,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叫做‘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么?”站起来,沉稳的声音。
“哦,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吧!”娇弱的声音。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沉稳的声音。
“哦,轻一点……”娇弱的声音。
“啊,我会小心的……”沉稳的声音。
“哦……”娇弱。
“啊……”沉稳。
“……”
“……”
啃有些发硬的火腿
阿康沉默了半个钟头,一直坐在墙角无限热情地亲吻着手中的半块火腿。接着他回过神来,起身走出了厨房。
“台词还不够煽情,回头要好好润色一下。”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接着,“广时的内心戏没有很好的表现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玄关,飘落到了悄无声息的电视机上,接着又扫回玄关,饶有兴趣地盯着电话机猛看。
“不如实际验证一下我的猜测吧……”他叼着火腿,开开心心地跑到电话前,由于广时走前有告诉过阿康东京家里的电话号码,因此阿康毫不费力地便拨通了国际长途。
“moshimoshi……”接电话的女孩子声音很是好听,清甜中夹着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