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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时,他跟在默瑟身后。他以为他的向导会带他去另外一座房子的,除了位置稍偏的一座木屋明显大得多,它们跟他自己的住处没有区别,但默瑟径直走向营地中央的帐篷。

莫恩斯跟在他身后,他再次注意到脚下的地面感觉多么特别。不仅是他的脚步引起的叽咕叽咕声。他忍不住想起默瑟刚才讲的话:他确实感觉是走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默瑟的解释没有让他感觉更舒服;正好相反。

默瑟率先走进帐篷,左手推开门帘,另一手示意他小心,一种警告,事实表明它是完全正确的。一个足足两米直径的圆洞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地上,一架细长木梯的尾端伸在洞口外。既无栏杆也没有其他什么保障安全的设施,莫恩斯战战兢兢地俯身往下看,他发现这个洞至少有三十英尺深,如果不是更深的话。

“你会习惯的。”默瑟说道,莫恩斯的战战兢兢没有逃得过他的眼睛,“我希望您没有恐高症。”

“我不知道。”莫恩斯如实回答道,“我是考古学家,很少在高处工作。”

“过几天您就没事了。”默瑟保证道。他抓住梯子,轻巧得惊人地将他的肥胖身躯翻身跨上第一节,又向下走了两三步,才停下来,用目光示意莫恩斯照着他的样子做。“别担心,教授。”他嘲讽地说道,“梯子很稳。出色的美国产品。”

莫恩斯客气地笑笑,还是一动未动,直到默瑟快爬到一半时他才犹豫地抓住梯子,脚摸索向最上面的一级。梯子被默瑟压得大声呻吟,但这不是他犹豫的真正原因。事实是:他刚才没有完全如实回答默瑟的问题。

莫恩斯绝对不是没有恐高症。相反,一般情况下他只要一看到高建筑就闷闷不乐,哪怕只是使用大学

图书馆书架前的三级梯子,都会让他感觉很不爽。他好不容易踏上梯子,跟在默瑟身后往下爬。当下到默瑟身旁时,他的双手和膝盖都在颤抖,呼吸快得好像他为逃命奔跑了一里地似的。他合上眼睛伫立片刻,等他的急促心跳重新平静下来。

“会习惯的。”当莫恩斯重新睁开眼睛,心砰砰跳着回头张望时,默瑟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但声调变了。莫恩斯听出他的声音里带有真正的同情,甚至是一丝担忧。

“我只是……有点意外。”他神经质地说道,“我没料到。”

默瑟又敏锐地望了望他,然后不舒服地轻咳一声换了话题,“从现在起只需要照直往前走。您跟我来吧。”

莫恩斯不舒服地环顾一圈,才跟上了他的向导。这个竖井上面是圆的,直径足有七英尺,在这里足足有双倍大,成了不对称的洞窟。洞壁一部分由风化了的褐色岩石组成。其余部分的坚固度无法认出,因为用粗糙的木板支撑着,木板之间不时有水渗出,在地面汇成油光光的水洼。莫恩斯皱眉低头望着他的鞋。他刚刚恼火的泥浆没有了,可鞋子现在彻底湿透了。

“我担心这是我的错。”默瑟以真心道歉的口吻说道,“我应该警告您的。可我们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请求原谅地耸耸肩。

“这……没关系。”莫恩斯说道。真是废话。他穿的鞋不光是他最好的一双鞋,同时也是他唯一的一双鞋。“那条隧道通往哪里?”他手指一条不足五英尺高、用木板和差不多胳膊粗的刨得光光的木材小心支撑着的隧道问道,它通向默瑟身后的地下。隧道尽头有道淡淡的黄光在忽闪。

“这里到处都有电。”默瑟说道,莫恩斯惊讶的目光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格雷夫斯让人运来了一台发电机,为整个营地供电,地面和地下。”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随便人们怎么议论这位好心的博士,可一旦他做起什么,他就会做得一丝不苟。”

“有什么他的坏话可以讲的吗?”莫恩斯打听道。

默瑟没有回答,笑了笑,叹息着弯腰钻进隧道。看到低矮的洞顶和他自己的肥胖迫使默瑟笨拙地一摇一摆时,莫恩斯抑制住嘲笑,让默瑟先走一段,才跟在他后面;仅仅是出于美学的原因。默瑟肥大的屁股像掉落的满月一样塞满他面前的通道,他弯曲的背沙沙擦着洞顶,使得博士不停地叹息,气喘吁吁,像一台破旧的火车头在痛苦地攀爬一个大陡坡。只有部分洞顶有支撑,不时有木屑或小石块掉下来,仅仅因为这个原因莫恩斯就认为应该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他不仅穿着他唯一的一双鞋,身上穿的也是他最好的西装。

谢天谢地隧道不是很长。走了没到三十步默瑟就喘息着在他前面重新直起身来。然后莫恩斯也走出了隧道,走进一个大得出乎意料、被许多电灯泡照得亮如白昼的空间。

刺眼的灯光顿时照花了他的眼睛,让他只能看到轮廓。不过他还是认出了另外的两或三个人影。估计就是默瑟所讲的其他同事。

“您过来,教授!”默瑟激动地挥着双手,“我为您介绍团队的其他成员!”

莫恩斯又眨眨眼睛,让它们适应灯光的亮度,然后他挺直身体,用双手抚平起皱的西服。不是因为它还可以挽救,而是被迫在这么个肮脏的洞里爬行并不意味着他也必须放弃他的尊严。

默瑟走近一张堆满仪器、书籍和文物的长形木桌,莫恩斯匆匆扫了桌子一眼,就转向站在桌子后面、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望着他的两个人。男的差不多跟莫恩斯同龄,身材瘦长,简直像个苦行僧;女人明显更老、头发灰白、面容憔悴,她瞪视他的表情使得莫恩斯不需要什么理由就会将它归入敌视的一类。

“我来介绍一下好吗?”默瑟抬手一指那个苦行僧似的男人,“亨利·麦克卢尔博士。”

麦克卢尔几乎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嘴唇蠕动了一下,同样是几乎不易察觉,但却显得诚实地笑了笑,莫恩斯轻轻点了一下头回答他。

“苏桑·海厄姆斯博士。”默瑟介绍那个灰发的女人道。她的反应跟她打量莫恩斯的目光完全吻合:她的脸一歪,那神情莫恩斯可以随意选择它的意义,但绝对不是友好,甚至没有像麦克卢尔那样轻轻点点头。

但莫恩斯还是极其友好地冲她笑了笑,才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默瑟,“格雷夫斯……?”

“博士请您原谅。”麦克卢尔几乎慌张地说道,“他要晚点来。我和苏桑这期间可以向您介绍一切。”

莫恩斯失望了。这不是说他想再见到格雷夫斯,他只是想完成这道程序;因为他料想这一拖延也是格雷夫斯的计划的一部分,是要让他明白他的无能。

“到处参观吗?”他问道,不舒服地环顾了一下,“一开始有人能为我解释一下这里到底在干什么就够了。”

“这正是我的建议。带您到处参观一下,教授。”默瑟说道,“这样会使事情更简单。更快。请您相信我。”

莫恩斯的目光又在麦克卢尔和海厄姆斯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耸了耸肩,将注意力转向铺满东西的木桌,他俩就站在木桌后面。那张桌子确实很大,单是它的尺寸就让莫恩斯惊奇地想问默瑟和他的同事们是如何将这巨物弄到这下面来的。桌板几乎有一寸厚,肯定有三英尺宽五英尺长,如果不是更大的话,但堆在上面的书籍、工具、科研仪器和文物还是差不多将它压弯了。尽管光线亮得几乎让人不舒服,莫恩斯还是没能一眼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因为大多数东西都用布盖着,或者只能看到让他部分觉得违反操作规程的从山崖里凿出的石板的背面。莫恩斯伸手想摸石板,默瑟赶紧摇摇头,甚至伸出手来,像是要阻止他。

“您可别败坏了我们的兴致,亲爱的教授。”他微笑着说道,“在这里我们能吹嘘我们的发现的机会太少了,我们想充分享受那一刻呢。”

一开始莫恩斯几乎有点恼火,后来他发现了默瑟眼里的闪光,不得不几乎违心地笑了笑。默瑟无疑是个享有科学威望的人,莫恩斯认为他缺少必要的严肃性,但他的无可争辩的可笑举止同时又透出一种真诚,让莫恩斯无法真正生他的气。

“那好吧。”他说道,“这是什么东西?”

麦克卢尔从桌旁退后一步,一边侧转过身体,默瑟也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莫恩斯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看到了另一条隧道,但让他轻松的是它要高得多,它在洞窟的另一侧通往地下。入口用一扇板条拼起的粗糙的门封住了,给人很不结实的印象。就连身体虚弱的莫恩斯也相信自己不用费劲就能打开它。

默瑟和麦克卢尔抢在前面,而海厄姆斯站在原地不动,只是阴沉着脸目送他们。“您不陪我们吗,亲爱的?”默瑟问道。

“我有事。”海厄姆斯简截地回答道,解释性地指指摆满东西的桌子,“格雷夫斯博士要求今晚之前完成这个翻译。”

“他肯定不会将你的头……”默瑟开口道,但他没有讲完这句话,而是微微耸了耸肩,轻叹一口气,又转身继续走他的路。他默默地打开木板门——莫恩斯注意到门没锁——走进去,等莫恩斯和麦克卢尔跟上他。

“您别生她的气。”麦克卢尔说道,“苏桑基本上很难接近。她眼下正在渡过一个……困难时期。”

莫恩斯肯定他本来是想讲别的事情,他耸了耸肩,转身仔细观看他的周围。这条隧道里也装有电灯;虽然不及他们进来时穿过的大洞窟那样刺眼。每隔十五或二十步的距离,都有灯泡光光地挂在洞顶,发黄的灯光映照出一种让人难以相信的景象。

“可这是……”莫恩斯叹口气,两个快步,经过默瑟和麦克卢尔身旁走近洞壁,用不相信的目光扫视灰色岩石。他所看到的真是……不可能!

“我知道,您喜欢。”默瑟愉快地说道。

莫恩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他盯着面前的洞壁,盯着在上面看到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抬起胳膊,后又垂下手来,好像他害怕一旦他接触到它,那壁画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他糊涂地掉转头,看看默瑟再看看麦克卢尔。

“这……这是开玩笑吧?”他咕哝道。

“绝对不是。”默瑟回答道。他眉开眼笑,麦克卢尔也带着明显的骄傲微笑着。这当然不是开玩笑。再说世上最疯狂的玩笑鬼也不会花这种代价来开这种谁也做不到的玩笑。他所看到的是真的。

就跟不可能一样是真的。他面前的洞壁上满是图画。有些是画的,使用了鲜艳的招贴画颜料,苍白的电灯光夺去了它们无疑具有的大部分光泽,绝大部分是用很深的线条刻在石头里,是远古之前创作的永恒不朽的画作。

这是一个巨大的百头形象,皮肤黝黑,眼睛狂热,旁边是猫头的巴斯泰特女神和伊希斯女神,再远一点是鳄鱼脸的索拜克神,塞特神,阿顿神和阿蒙·拉神5……在洞壁上二十步左右大小的地方,莫恩斯看到绘有埃及的全部神灵和法老们。有些画像莫恩斯根本不认识,许多显得特别……不真实,像是根据同一个蓝本画出的,只是艺术家完全不同,来自另一个传统炯异的流派,也有许多莫恩斯十分熟悉,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再次伸手抚摸那些雕刻,但又是没有敢,手指一无所获地缩了回来。

“怎么样?”默瑟冷笑道,“够惊喜吧?”

莫恩斯默不作声。他讲不出话来,不知所措地交替盯着默瑟、浮雕、壁画、麦克卢尔,又望望他面前不可思议的图画。

“这……这是……”

“……还不是最好的。”默瑟打断他道,十分激动地来回挥舞着双手,好像赶苍蝇似的。“您跟我来,亲爱的。”他抓住莫恩斯的胳膊,拖着他往前。

莫恩斯感情复杂,无法对默瑟突然的亲昵举止生气。默瑟像个孩子似的牵着他的手,他顺从地听任默瑟将自己牵在身后。而他内心里的一切都在喊叫,想挣脱开来,重新走近洞壁,凝视那不可思议的图画,那不可能的事情,但它们又是真的,真真切切地立在他的面前,刻在有数百

万年历史的岩石里,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一定是在做梦。在他的大学年代——后来的几年里也是这样——莫恩斯经历过不止一次难以想像的事情,但这回的事情截然不同。这是某种不可以存在因而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可它确实存在着。

如果不是更长,隧道肯定有百步长,坡度和缓地通向地下。由于灯泡很少,十分明亮和充满阴影的幽暗地带互相交织,那些雕刻的和绘画的形象似乎要苏醒为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

莫恩斯相信听到了奇特、清晰的低语声,他们往下走得越深,声音就越大,但无疑只是源自他自己的想像。他的幻想在胡闹,但这丝毫不奇怪。

隧道尽头另有一道门,这回的门由结实的铁条做成,门上挂着一把笨重、崭新的挂锁,让人感觉即使面对气焊嘴的进攻它也完全能够顶住。但锁没有锁上。默瑟伸手抓住一根差不多大拇指粗的铁条,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们走进了门后的岩洞。

同时也是走进了另一个时代。

这个岩洞是方形的,长宽至少六十步,高度不下十五步。它的洞壁上也满是绘画和雕刻,表现的主题是古埃及的神灵和法老世界,但莫恩斯只匆匆扫了它们一眼。

他在外面看到的壁画和浅浮雕,现在三维和超大型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们所在门口的左右两侧分立着两尊比人还高的用光滑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