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在那么多的自行车中，他是那么的确定，哪辆是方以蓝的。

“那个……”方以蓝指着刚才拿ok绷时划落到上的那封信。

任雨歌有些紧张地急忙捡起来，拍了拍又吹了吹上面细微的灰尘。像呵护某种珍惜且挚爱的东西。

他与方以蓝匆匆告别后，手有些颤抖地撕开了白白的碎花图案的信封。

亲爱的雨歌：

你果然没有食言。就算不是写信，明信片也好呢。

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的名字好奇怪也好特别，都是shen。突然我也觉得很有趣。似乎落到一片海水中某一深度，就深深深深上不来，醒不来。

气球(3)

愿你一切都好。

深深

深深，原来我对你的所有要求，都无条件妥协，连原因都可以不清不楚。

包括分手。

5.

“任雨歌，我注意你很久了，我做你女朋友吧。”

像是枪声。让所有人的耳根，都循规蹈矩地开始寂静起来。空气变得有些稀薄，胸口如同站在高原上有些闷得慌。

站在一边的方以蓝突然握紧的手心，微微渗出汗。

“你……”任雨歌抬起头又低下头，“是……谁啊？”

眼前奇装异服的女生样子有些乖戾，但实为美人。那一刻的停顿，是因为任雨歌想到了从前的沈深深的。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了的漂亮以及倨傲，坚韧却空洞。如同站立在风口浪尖。

女生大概是有些惊异，嘴巴张成了“o”型。意思应该是说这所学校里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存在。不过只是一会儿的时间，便笑了。笑得有些妖媚，不是故意的，是自然流露出的好奇心与探索的心理。

“不愧是我看上的帅哥。我叫小k。”

小k。

任雨歌好象听说过，但又不确定。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但依然是没有回答那个重要的问题。

大概是忘记了吧。

突然而来的，满脑袋的沈深深。微笑，流泪，一颦一蹙就像刀子一样，一笔一笔那么深刻地烙进心里之后又回环往复地在眼前不断出现。

“喂！说话啊！答应我做你女朋友吧。”

任雨歌是听到了这句话的，但只是耳朵听见，却未经过大脑处理。所以依然空白。

“那恐怕要让k姐姐你失望了，他是有女朋友的。”方以蓝的眼神有些倔强却勇敢。任雨歌不了解眼前的女生是什么人，但方以蓝知道。

整个高一级最漂亮的女生，却也是最有势力的女生。任雨歌那么好看，小k看上他，也不足为奇。

“哟~这又是哪位妹妹啊。他女朋友是谁啊？难不成是你吧？”小k有些轻蔑地看着外表一点也不出众的方以蓝，侧身又等待着任雨歌的回答。

方以蓝使劲扯了扯又开始发呆的任雨歌。数次仍未见他有什么动态之后，底气有些不足地说：“我……我不知道。”

然后小k就开始有些肆虐地笑起来，似乎有了必胜的决心，因为她为自己的姿色骄傲了这么多年。

“我没有女朋友。”任雨歌用很响亮的声音终于憋出了这一句话。像是强调给方以蓝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有女朋友。沈深深和自己已经在数月前分手了。

“但是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即使你很像她。”任雨歌绕过小k走过去。本来空寂的走廊变得有些湿热。

小k变了脸色。

方以蓝跟了上去。

各怀心事。

6.

在任雨歌回信的两周后，他收到了沈深深寄来的一个小包裹。

他坐在早已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小心地打开。扑面而来是近乎可以称之为沉痛的忧伤。那是一小撂沈深深的自拍照片。

她穿着黑色流苏裙站在巨大的荒原，有零星的枯荣以及巨大苍白的天空作背景。

她穿着磨出很多洞的牛仔垮裤站在夜空巨大的阴暗里，笑容依旧是迷人至极。

她戴着他送的深蓝色耳钉蹲在小院落中的石凳上，梳理着长发，眼神很迷离。

……

每一张，沈深深都举着一只气球。都是任雨歌曾经送她的。

用斑斓来强调黑白。

她的美，他早已经见识过。但如今都不属于他。这都不是那么样的悲哀。他真正难过的是，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着同样一句话。触目惊心的话。不再是要求，是乞求，哀求。

“雨歌，不要忘记我。”

铺天盖地的凉。

任雨歌越来越不明白沈深深的想法。

“啊哈。这就是你女朋友啊。”

只是瞬间，任雨歌手上的照片全被抢去。

气球(4)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见小k擅自闯进了本不该她进的教室。

“沈，深，深。不是我们学校的吧。”小k很专注地一张又一张地翻照片，“否则我可就不能称为级花了。我小k算是自认败给她的。”

在念到深深名字的时候，小k把每个字都停顿一下再讲出来。像沉重的鼓点敲在他的心坎里。

任雨歌抢回照片，一张一张砌好，放进了包裹盒，最后装进了书包。起身准备离开。

“喂，你可别搞错了。我可没有认输！你一定会是我的！”小k的声音有些带婴儿的嗲，并不是刻意。

重要的是，那个时刻，小k真的是很有勇气。

任雨歌没有心思再去解释说沈深深不再是他女朋友。只是兀自地走掉。小k的话，他不是没有听见。

但听见与听不见，毫无区别。

7.

方以蓝整个下午都没有来上课。任雨歌望着自己前方空空如也的座位，心里有些担心。

“老师，为什么方以蓝没来上课？”下课的时候，他跑去办公室询问班主任。

“听说她中午来过教室，结果发现身体不太舒服，就请了病假回宿舍休息了。”班主任回答。

生病，生病干嘛不去医院。

“老师，我下节物理课有点事情，不去上了。”

班主任面对他这样的理科尖子，也不计较什么了。

任雨歌匆匆出了校门，在附近的药房买了一堆感冒药、胃药等等，又折回学校。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去。

“任雨歌，你生病了？”在女生宿舍对面的操场，又遇见大概正处于逃课状态的小k。

“是方以蓝，就是上次和我一起的那个女生。”任雨歌提着一大袋子的药品，胳臂突然有些酸疼，“对了，你知道第2女生宿舍在哪么？”

小k微微笑起来，漆黑的瞳孔很大，嘴角轻轻上扬，其实真的并不比沈深深差。

“你告诉我她寝室的号码，我帮你送去。你认为保安大哥会让你一个大男生进女生宿舍么。”

任雨歌想想确实如此，就把药品全塞进小k的手里，并比了个214的的手势。

小k会意地点点头，就迅速跑进了不远的第2宿舍。

任雨歌突然觉得，小k也是个好姑娘。

大概世界上的好姑娘，要么如沈深深那种表面与内心都可以让人笃定所有美好，要么就如方以蓝表面平淡而内心却善良热情，要么就如同小k外表再突出再桀骜，也会有助人为乐的好心地。

小k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任雨歌突然觉得她的灰色长衫衣角摇起来，像初遇方以蓝时她的睡裙裙摆。

“她不在寝室。我问过她的室友了，她根本没有回去过。”

病了还到处跑。

小k看出任雨歌的神情很焦急。她突然觉得让自己心生羡慕的不仅是那个叫沈深深的美女，连一点也不起眼的方以蓝，她都开始有些嫉妒。

若是我病了，你是否会如此。

小k轻轻拍了拍任雨歌的肩膀：“我去问问朋友。”说完就喊住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

“k姐啊，什么事？”

“你看见时常和任雨歌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生么？”

“你说8班那个才女方什么啊？”

“对对对。”

“好象没有看见呢。”

小k叹了口气，但又马上从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几个号码。

那个时候任雨歌才觉得小k真的是八面玲珑。

任雨歌不清楚小k和电话那头的人讲了什么。只听见小k是以很严肃的语气，以“我知道了”这句话结束的。

她的神色有些变化，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突然就掉下来。手心握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出了血。

“任雨歌。”

“什么？”

“你听着，如果方以蓝出了什么事，你相信我，我不会放过那些人。”

那时候小k的样子，宛如当初的沈深深。

气球(5)

坚定坚韧。目光延长到宇宙。

但他更深体会到的是，方以蓝一定出了事。

8.

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工作服白色，百合白色，方以蓝白色。

通通白色。

“你哭吧。”任雨歌坐在病床上，俯身看着呼吸都很轻微的方以蓝。她打着点滴，额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方以蓝微笑。

那个笑容，是任雨歌迄今为止见过的最苍白最无力的笑容。比起沈深深照片上的，都还要空虚一百倍。

“你哭一哭，就算不能让你好受，也让我好受点。”

他把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那是他会一辈子铭记的，前所未有的潮湿。

大概任雨歌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日的傍晚。他跟着小k，终于在一条陌生的巷子尽头，找到了满身伤痕衣衫不整的方以蓝。若不是真实地看见，任雨歌大概永远都不会相信那会是从前那个干净透明的方以蓝，该有的表情。

没有表情。

呆滞呆滞还是呆滞。

旁边还有大约五六个不良少年。那些挂在耳垂上，脖子上，手腕上的金属色泽让任雨歌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眼。他安静地走过去，背起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的方以蓝。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小腿有种微热的液体细小的，轻轻地流过。

是你的眼泪么。

是眼泪吧。

任雨歌近乎不敢低头看。

可是那种暗红色，暗红色，暗红色。

似乎绵延无尽头的红，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裤子上，鞋子上，最后流在地上。

他整个身子如同瘫掉，只是因为两脚之间的距离较大，重心较稳，勉强可以站立。

对面小k也惊呆了，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发疯一样冲到那几个少年面前，还没等开口——

其中一个带头的笑嘻嘻地对她说：“k姐啊，你看我们办事，你和风哥放心！”

任雨歌的心刹那间如同被使劲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小k。

“你说什么你！”小k大声叫着，就要举起手一耳光打在那个带头少年的脸上。

“风哥说是你叫我们这么做的啊，说要把任雨歌的女朋友干掉！”

如同雷击，整个身体在一瞬间窒息，几秒中动弹不得之后，任雨歌终于直立起身体，把背上的方以蓝背紧，缓慢地，沉重地，一步一步朝巷子的出口走去。

没有说任何话。其实当时任雨歌是很想打那些少年的。但他一直没有忘记，很早以前，有一个漂亮且善良，即使有一点小怪癖的女生对他说——

只要你不再打架，我就做你女朋友。

“任雨歌你听我解释！”

“不是这样的！我什么都没做！”

“你相信我好不好！”

小k的哭声越来越惨烈。所有人的耳膜近乎要被震破。

只有任雨歌的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

安静的，寂静的，死寂的……

并且眼前不断回放着，关于方以蓝的所有片段。

关于任雨歌

他记得，他背她的时候，耳边那种微弱的声音，犹为清晰。

“我不后悔。”

“我终于为你做了一件事。”

“我好喜欢你。”

那么方以蓝，我们就在一起吧。

那个夜晚，他给沈深深写很长很长的信。第一次写那么长的信。但后来他都忘记他写了什么。只有最后一段话，深刻而疼痛。

我们不要继续纠缠下去。分手了，就真的分开吧。就此了断。

关于小k

任雨歌走后，她沉静地打了一通电话。之后的第二天，就传出高一级最有势力的男生林游风因被不名社会人士殴打致残疾，被迫提出退学申请。学校批准。

——任雨歌，你看，我没有食言对不对。

——我真的，没有放过他。

她临走之前，托一位好姐妹把一封信交给任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