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时常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黑漆漆的看不见自己的泪水。

忽然，有人在后面拍她的肩：“hello?”

神经质地转身，却是金发碧眼的洋人。眼珠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光，铭嘉想起了狼人的传说，转身欲奔。

“min jia，我是john啊，不认识我吗？”

那生硬的中文，是john smith，作为交换学者来中国的美国教授，高大强壮的男人，手臂上有闪闪发光的金色汗毛。她本能地不欲多说，然身为班干不好没有礼数，只好敷衍：“smith老师好。”

“不要叫老师，太生分！叫john，john，ok?”

“那好吧，john，你今晚有课？”看得出他不是往教学楼那边来的。

“no，no。”美国男人笑眯眯的，眼珠闪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光。“我是在等你，min jia。”

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了铭嘉的肩上，带点腥味和暧昧的热气缓缓包围她。

“不要！”铭嘉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拼命打扬光的手机，嘟、嘟、嘟，没有人接。

去了咖啡厅点了杯咖啡，倏的，她的眼睛睁大了。

左侧那个昏暗的包间里，分明是扬光，还有方紫珊。她美丽的脸孔仰起，波浪长发垂在背上，眉飞色舞。

扬光注视着方紫珊。铭嘉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动。她将钱放在桌上，直直冲出大门。

外面竟然下起了大雨，将她淋得透湿。当铭嘉披着滴水的长发回到宿舍时，眼神却格外的冷静和透彻。她甚至来不及换衣服，就掏出了电话。

“方紫珊，我是程铭嘉。”

“呵呵，是你。刚刚扬光才送我回到宿舍。下雨了他都淋湿了，还是一直护着我哦！呵呵……”

独木桥那端，所有的花朵都凋谢(5)

“方紫珊，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铭嘉声音冷静。

“什么赌？”

“下个月，学校要举行英语比赛。我和你打赌，如果你输了，你就退出我们之间的竞争。”

“那如果你输了呢？”

“我就退出，祝福你和扬光。绝不食言。”

“哈哈……”紫珊狂笑，“你是不是脑袋烧坏了？我在英国呆了三年，英语自然比你好！我答应你，这个赌我赢定了！”

十

月亮被一朵乌云缓缓遮住了，怎样也挣扎不出来。铭嘉在洁白的床单上，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宝贝，不高兴么？”john强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将她拥在怀里。

体味混合着香水味迎面扑来，铭嘉厌恶地屏住呼吸。他却还在兀自说下去：“宝贝，你是我的white rose，那么纯洁、高贵……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想把你抱在怀里……”

“够了。”铭嘉冷酷的开口，“你答应我的东西，在哪里？”

男人赤裸着身体跳下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磁盘，它在黑暗里闪着冷冷的光。

“宝贝……”

铭嘉眼神空洞，嘴角却笑得诡异莫名。

十一

铭嘉坐在扬光对面，中间隔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终于知道心痛是什么感觉，然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人生就是独木桥，下面布满荆棘。要得到一些东西，必然失去另外一些，她笑了。

“最近身体好点没有？”扬光关切地问，“下周的英语大赛，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铭嘉淡淡地笑，白雾蒸腾中扬光的嘴角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

“扬光，有个问题……你觉得紫珊怎么样？”想到这个，铭嘉还有心碎的感觉，她没忘了那天晚上的一幕。

“她和你一样都很好啊。不过，她个性比较活泼，有的时候让人有点吃不消。上次晚上她说心情不好，一定要叫我去咖啡厅坐坐。那一晚上都听她唧唧呱呱了，呵呵。”

铭嘉轻轻低下了头，眼里泛着泪光。

“对了，铭嘉。”扬光忽然严肃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这一次英语大赛是我们和美国加利福尼亚合办的，第一名就可以作为交换学生直接过去美国读完本科加硕士。”

铭嘉一愣，咖啡卡在喉咙里，有一点苦。

“铭嘉，你想去美国么？”深夜，铭嘉手机上有条这样的信息，发件人是扬光。

她的手指有点僵硬。静了好久，才缓缓在键盘上按出一句话：“我不一定能考到第一呢”。

“可是，我觉得你很有希望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我……不想你去美国，知道么？”

热热的液体措手不及地从眼里坠落，铭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电话铃响了，铭嘉知道是谁。

“不想你走，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身体孱弱的样子，气质好像古典的女子，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开学典礼上，你的侧面披着阳光的金色，美丽得让我心动。”

“那一次在咖啡厅，好想牵你的手，然而你却那么快的把手抽了回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为什么你不早说出来？泪水打湿了屏幕，铭嘉不知道要说什么。自己的背叛也许换来敌手的放弃，可是在这关键时刻他却说：我是在乎你的，一直都在乎着你。这是个多残酷的笑话。

扬光你知道我的代价吗？你知道我的代价吗？

扬光在电话的那一头，只听到喉咙里低低的呜咽。

他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十二

“方紫珊，有你的信。”传达室阿姨叫住了低头上楼的红衣少女。

她面露疑惑地打开那个没有寄件人的信封，一件东西掉在地下。是一张磁盘。冰冷却刺目。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铭嘉冷冷地对着电话。

“宝贝，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的英语比赛，是需要我帮助的……”

独木桥那端，所有的花朵都凋谢(6)

“我不参加什么比赛，你弄错人了。”铭嘉挂掉电话，将头伸出窗外，春日和煦，扬光白色t恤衫的身影就伫立在窗下等待，风中飘来樱花的清香。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英语大赛结束的铃声敲响，铭嘉忽然看见对面屋顶上的鸟群“扑啦啦”一下展翅飞起。扬光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她再也追赶不上。

这是铭嘉最后一次见到扬光。他电话停机，请了长假。整个消失在铭嘉的世界。

半个月后，英语大赛的结果揭晓。英语系的扬光夺魁，将取得去加州继续本科学习以及攻读硕士的资格。

阳光倾泻下来，铭嘉觉得好刺眼。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挡住自己面孔，却发现前面走来一个人，美丽的面孔带着憔悴。方紫珊也会有这样一天，仿若抽干了水分的花。

她指着铭嘉，放肆地冷笑：“你，也被他骗了，是不是？”

她大笑着看着那张鲜红的榜：“他对我说，喜欢我……于是我把那张磁盘给了他，我心甘情愿，他对我说他必须要去比赛，还说他一定会故意做错题，守在我的身边……”

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程铭嘉，我们都输了。是不是？”紫珊楚楚可怜的声调，让铭嘉看见了少女谢莹莹苍白的脸。电光石火。她的记忆忽然复苏。

那一年，在父母的压力之下，她减少了和莹莹的交往。因为高三快到了，她必须要上到精英班，然后考上最好的大学。

那几个月，她几乎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然而，分班考试前，父亲却把她叫到房间里。

“听说谢莹莹家里早就联系了校长，她一定能顺利地进到精英班，而且据说挤掉的名额就是你。”

铭嘉如遭雷击。

于是，在第二天的考场上，看见莹莹递过来的纸条，她的心里有无端的厌恶，难受得快要窒息。

女孩当场被老师将试卷撕碎，她颤抖着哭泣，好像被雨水任意摧残的花。女孩冲出了大门，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女孩纵身一跃，在蔚蓝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不要！不要！不要！

所有的人惊慌失措，铭嘉晕厥过去。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蓝白相间的条纹病床上。父母一夜间苍老了好多，鬓边冒出了根根白发。

没有人再提起叫做谢莹莹的女孩。她好像蒸发在空气里。

“我听见爸爸妈妈说，他们家迁去了南方。是不是莹莹不想再见到我了？当然，她不能原谅我……可是，我有多少次在梦里哭醒？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如果可以……”

十三

三天后。

她站在高高的教学楼顶上。乌云压过她的发梢。（图19）

手上紧紧捏着一封信，笔迹俊秀。字字纠缠如藤蔓。

“程铭嘉：

我想，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也实在不想。从入学的那天起，我就每天站在教学楼顶上祈祷，让你从这里跌落。

——就好像，那一年谢莹莹那样。

她是我儿时的青梅竹马，是我最爱的人。可是因为你，她决绝地从楼上跳下。她父母告诉我，当时她眼睛慢慢暗淡下去，嘴角边轻轻呼唤着的是，嘉嘉……

她没有死，你大概不知道吧，她成为了植物人，永远地躺在那阴暗的病房里。

程铭嘉，我想现在你也应该受到了惩罚，无需我从这教学楼顶上把你推下去。你现在知道了被背叛欺骗的痛苦，这是报应。

我也曾经试探过你是否有过忏悔。当时我想，假若你心中有着悔恨，我愿意放过你。然而，那一晚你喝醉，只是失声对着方紫珊大喊，谢莹莹，你不要过来，我没有欠你，你不要过来！

至于方紫珊，初见她，确实令我吃惊。然而，后来我发现她也不过是空有那个外壳罢了。那一晚我向她说出这个故事，她只是冷笑，哪有这么傻的女孩？

你们俩都是争强好胜的女子，却忘记了这人世间有种品质叫做宽容。

独木桥那端，所有的花朵都凋谢(7)

我现在已经在去美国的飞机上了，离开前，我特意地去了莹莹的病房。她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我希望我能够学有所成，不论多少年，我只希望能够治好她。

后会无期。”

双足轻轻地跨越了栏杆。铭嘉觉得自己生出了翅膀。洁白的云朵在下端，仿佛在招手迎接她的到来。

脚尖跨出来了一步。

再往前，就是天堂。再也没有任何痛苦，或者伤害。

她的眼朝下望去，带着向往。

然而，她却听见遥远的地方，青涩的声音，银铃般。

“你叫铭嘉么？”

“好有气质的名字……”

“我，可以叫你嘉嘉么？”

“嘉嘉，回来……”

————回来！

尾声

程铭嘉：

我办理了休学手续，收拾简单的行李，照着那封信留下的地址一路向南去，那是南方一个很小很偏僻的城市。也许，我要用很多很多年才能够找到它，直到皓首，红颜白发。然而，我还是抚摩着那已经起了毛边的信封，向路过的每一个人问起。我知道，终究有一天，我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找到那个女孩，她会躺在病床上，安静美丽得像一座塑像。我要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告诉她：莹莹，我回来了。这是你的请求，所以我回来。

一生剩下的时间，我们将永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