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不到第一是要被打手板的。数学题做错,晚饭也许就没得吃。因而在院子里的孩子玩泥人捉迷藏的快乐时光里,空荡荡的大道上只有被夕阳拖出来的长长的影子,小小影子分外的寂寞,并且倔强。
直到高一,认识谢莹莹。
那是个简单快乐的女孩,身上总带着花露水味道。她径自走过来,笑着拉起她的手:你叫铭嘉么?好有气质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冰雪美人呢!
那一天,她从抽屉里翻出蒙了灰尘的小镜子,仔细的梳了自己的头发。双眼闪亮,眉毛浓密,嘴唇纤巧红润。程铭嘉,原来你是这样子的。她偷偷笑起来,原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丑陋古怪,是不是?
那一个春天的风如此和煦,两个少女拉着手在校园飞舞着花瓣的小径上散步,笑声若银铃回旋久不散去。铭嘉生日,莹莹送来一条粉色收腰缎带连衣裙。帮铭嘉在洗手间换上,回到教室,所有的男孩全部都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眼神灼烫。(图18)
之后那些火热的信笺铭嘉从来不拆开,手一挥交给莹莹处置。莹莹夸张地念:“哇,这个是三班的班草哦,那个是学校的一等优生。嘉嘉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兴趣么?”
铭嘉微笑:莹莹你要是喜欢,就让给你啦!
莹莹吐舌头:“早知道你眼光高,要到大学里面去找一个英俊潇洒,才高八斗的……的……白驴王子!”
铭嘉笑得打跌,抓起课本来要打莹莹的脸,莹莹怪笑着躲开,惹得路人纷纷驻目。
那真是铭嘉生命里最好的时光,草长花开,所有记忆都镀着朦胧的金色光晕,可惜为时不长。
三
妈妈到底是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了那条被包了几层的粉色裙子。面色铁青:“铭嘉,你坐下。”
父母都唤她铭嘉,不似莹莹叫的嘉嘉那般甜糯,反倒有一种疏离和威严。
“铭嘉,这裙子不便宜,哪来的?”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母亲严厉审视,不依不饶。
“是我的好朋友,女孩子,叫做谢莹莹。”
“谢莹莹,这名字有点熟……”母亲沉思良久,终于放铭嘉回房。
两天后,父亲严肃招铭嘉进房。他点了一根烟:“铭嘉,你的那个朋友,以后最好别经常和她来往。”
“为什么?”
“唉……”父亲表情复杂,“反正听爸爸的话就是。”
为什么?铭嘉第一次和父母争论,声音尖锐。
独木桥那端,所有的花朵都凋谢(2)
“铭嘉,谢莹莹的父亲是你爸爸单位上级局长,她鼎鼎大名大家都清楚得很,爱玩爱买衣服乱交男朋友从来不学习!我不允许你被她带坏!”不知何时,母亲已经背着手站在门口,表情冰冷。
“铭嘉,我和你妈妈都不喜欢攀高枝,也不需要你去巴结谢莹莹。况且,人家是什么出身,就是考不上大学也能有个铁饭碗,可你呢?”父亲也站了起来,一拍桌面,带回家来检修的零件无助地到处乱滚,丁丁当当。
“铭嘉,若是你不努力学习,爸爸妈妈情愿不要你这个女儿。”
铭嘉捂着耳朵,冲了出去。
六月天,孩儿面。忽然下起雨,淋湿了铭嘉的头发和球鞋。她想起自己那些奋战的日日夜夜,想到父母的节衣缩食,想到自己的一切辛苦不过为了考个好学校以后可以出人头地……然而,谢莹莹什么都有了,她不用努力,一切都在她的手上!
一道闪电划过,铭嘉的心里也“刷”地裂开了一道大口。
她知道,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
四
风清,云淡。
程铭嘉静静伫立在秋日阳光下。尖领灰色衬衫同格子百褶裙勾勒出少女的书卷气。
她以高考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进了这所全国一流学府。另外,由于是学校历史上的最高分,市里颁发了一笔沉甸甸的奖学金。铭嘉表情冷漠地接过它,重重的放在父母卧室窗台上,随即离去。夏日的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射出光束,其中有无数的灰尘小飞虫般飞舞,好像她那些挣扎着的灰暗的青春年月。
父亲,母亲,铭嘉已经做到了你们要我做到的一切。从现在起,铭嘉要飞向更辽阔的天空。
路边已经有路过的男生在注目,好一个清秀灵动的女孩子。
铭嘉目不斜视。她是那样骄傲的女子,眼睛里面永远只有前方的目标。青春韶华,不过是通向更高平台的阶梯。从三岁的时候她就深深明白这道理,烙在骨子里,孤高如竹坚硬如玉。
新生接待处,多的是鬓边已有风霜的父母围绕着满脸娇气的少年施施然而来,少年双手空空,父母拎着沉甸甸行李却满面笑容。铭嘉看看自己少得可怜的什物,冷冷地撇撇嘴角。
她坚决地拒绝了父母来送行的恳切眼神,还是省着火车票钱多吃点好的吧。她表情冷淡。自从那一次之后铭嘉和父母再无话说。她摆了摆手走出家门,走出楼到底忍不住回头望去,父亲有些佝偻的身躯和斑斑白发的母亲一直站在家门口,好似伫立着的风化石像,泪水就不由自主漫溢了眼眶。
那些事情也许不能全怪父母……也许,这就是命运。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班主任的高跟鞋噔噔噔如命运终结的钟声。她记得女孩煞白的脸,好似溺水的孤单无依。她记得自己清清楚楚的声音,冷静的,有条不紊的。她记得女孩颤抖着哭泣,好像被雨水任意摧残的花。女孩冲出了大门,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不要——!!!”铭嘉向后倒退,那记忆一年多以来一直如同毒虫啃噬着她的心。不要!那不是我的错!不是!
忽然一只手扶住了她踉跄身躯:“同学,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来帮忙?”
那个声音很温柔。
五
便是那一日遇见扬光。
映入眼里是放肆笑容,洁白的牙齿在微微有点褐色的皮肤衬托下光洁如玉石。
为什么竟然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年少的时候在街角偶尔看到一只美丽的棒棒糖,但是又没有钱去买。拿了第一妈妈奖励了一块钱,乐滋滋地去买,却再也找不到它。那个小摊好像一场午后的绮梦,消失在晒得发白的街道上。女孩紧紧攥着一块钱徘徊在人潮汹涌中,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失落几世的错过。
“是不是身体不大好,以后一个人可要当心。”
男孩眼里是漫溢出来的温暖,令铭嘉无故心跳漏了一拍。
独木桥那端,所有的花朵都凋谢(3)
多久没有听到如此熨贴的话语,她只好低头笑笑:“谢谢。”接过自己的行李清冷地转头上宿舍楼。她早习惯了这种素白的离开方式。男孩却在后面轻声唤:“同学,你住这栋楼,可也是英文系么?”
“嗯。”
“我们是同班呢,幸会。”男孩迈出一步伸出手。他的手指洁白修长,指甲非常干净,“你可不像学英文的女孩。”
“怎么?”她不由抬头,眼神闪烁如小鹿。
“呵呵,只是觉得你的气质很特别,好像……”男孩摸了摸鬓角,笑,“一朵素白栀子花,从工笔画上下来的。”
铭嘉在水房洗着被套,清凉的水从她手指流过,心里是隐隐的欢喜和期待。
忽然,她僵住了,耳边有阵阵雷鸣声。
洗手间里走出一个女孩,长发披肩。穿红色开衫白背心。她的眉目清秀,竟然有八分似谢莹莹。
那女孩经过铭嘉身边,有清新的花露水味道。
六
开学典礼上,聚集黑压压的人群。
铭嘉疲倦地抚摸自己的脸。却从指缝间看见了那身红衣。
她含笑骄傲地坐在麦克风前,猩红色桌布映出她白玉无瑕的脸。声音如同当年的谢莹莹一般娇嫩,却多了些不可侵犯的桀骜:“我是方紫珊,高中三年在英国留学,保送生。”
铭嘉眼眶有些酸涩。是,她不是她。那个叫做莹莹的女孩,早已举家迁到遥远的南方,并且永远也不会回来。然而,她依然觉得是某种预兆,如同符咒一般,预感到挥之不去的梦魇。
侧头看着前排的扬光,阳光将那轮廓偏心地勾勒得几近完美,如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铭嘉忍不住要叹息,他人如其名般如此光彩夺目,不带一丝阴影与灰尘。长久以来,自己如植物瑟缩在阴暗角落,徒劳地伸出双手遮住眼睛,却豁然见到了一丝阳光的洗礼,于是疯长开来,枝枝叶叶。
她沦陷了,然而,却如同张爱玲所言,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方紫珊骄傲地抬起头颅走下讲台,如同衣锦的凤凰。她刻意地向扬光伸出手:“以后多指教哦!”笑容在她脸上炫目开放,顺带着侧过头深深瞥了一眼铭嘉:“你也是。”
铭嘉霎时明白,除去那张酷似谢莹莹的脸,方紫珊是个强悍的少女,考场上永远胜利的那一方;而铭嘉自己,又何尝不是。她们都拥有强大的军队,永远不会倒下的旌旗,长发猎猎的飞扬,在铺满荆棘的道路上悲壮地行进。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为了考试。
方紫珊的眼中明确无误地传送一个信息,那双眸子显得格外蛊惑。
这是我们之间的战斗。
谁胜利了,就可以拥有他。
你敢吗?
铭嘉方才发觉,方紫珊身上的不是专属于谢莹莹的清新花露水味道,而是浓郁蛊惑的狄奥毒药。
七
三个人很快地崭露头角。扬光是班长,铭嘉任学习委员,紫珊则是团支书。学生们常常会看见非常英俊的少年在路上谈笑自若,身边是淡若兰芷的文秀少女和灿烂的娇艳女孩。扬光微微一笑,在铭嘉的心里仿佛绽开了十年的流光。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扬光的身边,然而扬光始终只是隐忍地微笑,他甚至再也不曾对她说过“你如栀子花”这类私人的句子。就好像那天只是铭嘉的一个梦。
好几次,铭嘉都看见方紫珊在暮色中静静站立在扬光的宿舍楼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去。她垂下了那不可一世的美丽头颅,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寥落。
铭嘉不能允许自己这样的委曲求全。她要让他自己主动爱上她。
圣诞晚会是铭嘉精心准备的高潮。
她做了两个月兼职翻译,终于可以订做一套月白色织锦旗袍。镜中的女子玲珑有致,气质高雅如芝兰。
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那一刻,铭嘉重温了多年前她身着粉色裙子时的震撼。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一颦一笑都要掀起海啸。
独木桥那端,所有的花朵都凋谢(4)
门开了,走进方紫珊,她穿火红洋装,肌肤如玉,美艳不可方物。
忽然有同学小声嘻笑:“你看,铭嘉和紫珊,像不像白玫瑰与红玫瑰?”
听者有心。铭嘉怔了,手上的茶杯“砰”一声摔在地上,片片飞散如碎雪。
八
这是一场战役,她不可以输,她从来没有输过。她要做他床前的白月光,不允许他心口有其他的朱砂痣。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别无选择。于是她常常夜半惊醒,有的时候梦见方紫珊,有的时候梦见谢莹莹。她们都娇美地笑着,向她伸出雪白刺目的手指。
醒来的时候冷汗涔涔。也许方紫珊的出现,就是谢莹莹的报复。她惊惶地想着,再也不能睡去。
铭嘉迅速地消瘦,腰肢若细柳不胜风,反添几分韵致。
年终表彰会后,扬光提议三个人去校园酒吧小酌。铭嘉同紫珊互望一眼,同时应:“好。”
紫珊去选酒,剩得两人在沙发上四目相对。铭嘉只觉无措。只听扬光声音幽幽:“铭嘉,若遇到了生命中重要的人,你将会如何?”
“我将默默守在身边,不离不弃。”铭嘉流利答出,心下一惊。
“不离不弃,但是,人生终会有其他选择……有的时候,不得不违背本意……”扬光沉默。漆黑大海横亘二人之间。
铭嘉只记得那一晚她喝醉。她从未喝过洋酒,不知道那美丽如翡翠液体入胃竟然如烈火灼烧。
朦胧中她看见谢莹莹的脸,在鲜红的裙子中绝望地开放。
不……
铭嘉失声惊叫。吐得一桌一地。
醒来的时候,四周雪白。扬光的脸如救世主浮现眼前。
却不见方紫珊,问起,扬光淡淡说:“我叫她回去,她太过娇贵,有些东西受不了。你呢,好点了吗?”
铭嘉这才想起刚才的窘境:“没什么……对不起,见笑了。”
哪里。扬光眸子里有一丝怜惜:“你这样的气质女子,喝醉了竟然也散乱惊惶,答应我,不要再让我这样担心……”
九
铭嘉依旧在等待。
她要等到他亲口向她说出,她坚信他所有的暗示。然而他在晴天白日依旧忘却所有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