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本子上写上1/1,1 out of 1,满分。
tutorial是关于现金流和收益平衡表的课程,paul拿着笔自信满满地轻轻挥舞着,表格和数字好像也变得极为简单。
“在做折旧计算的时候呢,我有个‘秘方’。”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班上的同学,抿着嘴笑。
“paul,你就快点讲吧,不要卖关子了,你总不希望我们全都不合格吧?”那个高大的男生伸着懒腰笑着调侃。
“那得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了。”paul收起书本,作势束手不管,抱着胸笑着。
“今晚你的啤酒我买单。”高大男生大声承诺。
paul爽朗地笑起来,“成交!”接着拿起笔画起表格来。贤熙托着头,也静静地笑。
paul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很多同学都这么认为,paul比lecturer要清楚得多。贤熙也这么想,当然她没有去lecture,那天她在酒店接客。
上paul的tutorial是贤熙生活中很少的快乐之一。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到很轻松,不用去着急挣钱,着急生计,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tutorial结束,大家鱼贯而出。paul在回答一个学生的问题,贤熙没有跟他说“thanks”便尾随人群出了教室。余光之中,贤熙似乎看见paul瞥了她一眼。
“嘿,这边啦。”一个尖细的带着极重台湾口音的声音划过餐厅上空,贤熙一下子就找到了坐在餐厅中央的sherry。
《悉尼塔的约定》第一章(4)
sherry是个高鼻小脸的台湾女生,鼻梁上架着一副钛合金的眼镜,长长的卷发,嘴唇有些厚,这样的人能言善道。sherry和贤熙从第一次见面似乎就很投机。
“人家可是北一女的毕业生,台大中文系的哦。”贤熙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sherry这么自豪地介绍自己,当然还有她浓浓的台湾口音。
“哎哟,你们上课也太好混了点吧?”sherry对贤熙说,“两小时的tutorial,一个小时多一点就搞定。”
“老师讲清楚不就好了,干吗要拖那么久?”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们是付了钱的哦!”sherry捏着拳头轻轻地砸向贤熙。
贤熙望着sherry傻笑,两人一起起身去买寿司。
餐厅里挤满了正在用午餐的学生,喧闹异常。寿司吧前排起了长龙,并且移动得极为缓慢。等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买到,找了一个偏僻的空位坐了下来。
“你们家现在到底怎么样啦?”sherry边吃边问。餐厅里太吵闹,贤熙没有听清楚:“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sherry提高音量,用又尖又利的声音说:“你们家现在到底怎么样啦?”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一样刺进贤熙的心脏。她如果能不去想,就尽量不去想。她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寿司,橘色的生鱼片耷拉出来,突然觉得恶心,就放下了,“还不是那样,我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做什么都迷迷糊糊的,问他什么都不清不楚。估计这次栽得很严重,卡死了。我也不知道。”贤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又捡起寿司咬了一口。生鱼片咬下去软塌塌的,喉咙里一阵恶心,芥末又一下子刺激到鼻腔。她捏着鼻子将半块寿司吞了下去,就快要喘不过气来,耳朵里满是母亲的哭声,父亲疲惫的叹息和无奈的遮掩,她突然觉得很没有安全感,钱,她需要钱。
“那你也好好问问看啊。”sherry兴致勃勃地咬着她的照烧鸡肉寿司。
“问也没有用。”贤熙决意停止这个话题,“你妈妈在大陆的生意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不错,在大陆的工厂运作得蛮好的。虽然技术还不是很成熟,但是那几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也很有能力,我妈说如果运作得好的话,大概可以赶得上十月份开始的旺季。”sherry回答道,她的母亲是在大陆投资的台商。
“那就好,不过大陆的环境有时很复杂,还是小心一点,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一下。”贤熙提醒着sherry。
“知道啦。我妈说,会打点好的。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我妈说用不着担心。我们还是多多考虑下一个assignment怎么解决吧。”sherry顺势发出低低的哀号。
贤熙勉强笑着,两人开始抱怨些普通大学生的话题。贤熙还没有告诉sherry,她正在靠援助交际赚生活费和学费,赚将来念硕士需要的费用,在赚一切有可能需要的钱。总之,能赚多少就赚多少,不顾廉耻地赚。
贤熙没有想隐瞒sherry,她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悉尼塔的约定》第二章(1)
“胡贤熙看起来家里很有钱,父亲是房地产开发商,母亲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扮光鲜,出门喝茶打麻将。从小读私立学校,高中就到澳洲念书,朋友不是省长的孙子,就是矿业富豪的女儿。但其实,她只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婊子。”贤熙恶狠狠地诅咒着,仿佛咒骂的是别人,是某个不认识的人。
半年多之前,贤熙父亲的一个地产项目被有关部门叫停,贤熙只大概地听父亲说,是一级开发商方面的问题。她父亲投了多少钱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只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入沙子里。
在大陆做房地产,父亲曾告诉她,至少是在她的家乡,每个房地产商都是空手套白狼,根本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全靠和银行高层拉关系、贿赂,以套取低息,甚至无息贷款来运作项目,自己投下去的钱不过是个零头,甚至纯粹只是打点关系的人情费和初期的设计费、材料费等杂费。这些没有任何成熟资本的房地产商都期望项目的回报率在100%以上,甚至200%、300%。如果楼盘销售不好,他们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开发第二期、第三期,银行不得不继续借贷,否则先期借出去的贷款就会真正成为死账和坏账,更会影响银行高层的政绩和升迁前景,于是这个资本黑洞越变越大,甚至最后变为以新贷款偿还旧贷款的利息。而在这一滚雪球的过程之中,账目时常不清,假账虚账层出不穷,用地的申报都充满猫腻,一旦被揭发,就是一桩祸事。某天某些人将家破人亡,血本无归。当然,当事的银行高层此时早已调离岗位,或者升官或者调往其他部门继续发财,而投资商早已赚取一期投资的利润,受伤的只是普通民众,如她父亲这样的二期投资商似乎也不幸地被卷入这个资本大黑洞。
“再穷,也不能没有骨气,爸爸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父亲平静地告诉贤熙他面临的困境之后这么提醒着她。
贤熙握着听筒,沉默以对。
她不过才十九岁,刚刚大二,梦想简单实际——完成大学学业,去美国读硕士,然后工作,干一番事业。她好像是一个正在玩拼图的孩子,正当拼图就要完成的时刻,有人一拳将所有的拼图击碎。她一下子瘫软在地,泄气和愤恨交织在心中。她想哭,她想挽救这一切,但不知如何去挽救。最后,她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明早醒来,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她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胡贤熙。
但第二天醒来,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不是个噩梦,而是真切的现实。
她的信用卡上还剩一万五千块人民币,是上个月没有用完的信用额度,房租还剩两个星期到期,冰箱里还有三天的食物。她没有任何其他的金钱来源,需要马上办理休学,收拾行李,买机票回国。回去之后,她要面对父亲公司的烂摊子,天天上门催讨工程款的建筑老板和材料商,还有父亲半年前按揭买下的房子的余款和利息。
“爸爸现在最痛苦的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像一切都没希望了。”五十多岁的父亲这么对她说。
不知道将来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贤熙很想反击,她又怎么会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难道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吗?能不能不要再把绝望强加在她身上?她这么自私地想着,狂躁让她想将手中的电话狠狠地掷向墙壁,让这个绝望的载体粉身碎骨。
贤熙深吸一口气,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连肋骨都被刺痛,她颤抖的呼气声让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极力平静下来,驱走自私的恶魔,她只说,让她考虑一下,便挂断了电话。
贤熙不甘心。她不甘心即将完成的一切被破坏,一张即将展开的完美画卷被撕毁。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她需要钱,她从来没有这么需要过钱。她需要钱来生活,需要钱去付昂贵的学费,需要钱来帮父亲付完别墅的尾款,需要钱来维持她优越生活的表象。对于钱的饥渴,第一次在她的生命之中显现出如此深刻的印记,像一把刀刻入骨头。那种恐惧与急切,使疼痛感一寸一寸地升级,她好像已濒临窒息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可以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大笔钱,她从来未曾知道自己每年在澳洲的花费是如此之高,而钱是如此难以赚取。她突然觉得唯唯诺诺的父亲是这么有本事,她无法想象一直经营惨淡的父亲是怎么支撑这个豪奢的家的?她看着信用卡发呆,盘算着这些钱能支撑她多久的时间。一万五千块,除去五千块要留下做买机票的备用,一万块大概可以支撑一个半月的时间,那之前她还有一线机会来挽救自己。
《悉尼塔的约定》第二章(2)
接下来的两个月,贤熙开始疯狂地找工作。她去中餐馆洗盘子,一天一百块澳币,而一周最多三天。她还需要上课,这勉强能支付她的生活费。她去推销信用卡,没有底薪,她做了三天的无用功后决定转换目标。她给中国人开的面包店、服装店、咖啡屋站店,她尝试了一切可能的工作,但是这些工作都无法解决她的困境。
打工回家,她累得瘫倒在地板上,但缺钱的刺痛却仍然没有被疲惫压倒,而是继续深深地盘踞在她的胸口。两个月过去,信用卡上还剩一万五千块,她打工的钱仅仅能维持日常生活,而下个学期的学费却还没有着落,父母的困境她还是无能为力。
她不知道什么工作能带给她,一个十九岁的大二学生,一份丰厚的报酬以承担所有的费用和家中的所需。招工版显然不是答案,不管她再怎么努力,在报纸夹缝之中也不可能找到那样的工作,但是她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收拾行李回国。
她的眼睛停留在一张废旧报纸的最末一版,这一版通常布满各种成人服务的信息,也布满各种招收性工作者的广告。很多亚洲女性身着泳衣,或者衣不蔽体的照片,雪白的胸部显露无遗,摆着各种诱人的姿势,眼神中充满挑逗。
贤熙努力不去看它,但手却不自主地捡起了报纸。胸腔之中的尖刀让她无法思考,只想找一剂快速止疼药来中止这深入骨髓的剧痛,就算是饮鸩止渴也不在乎。她仔细阅读着其中一则消息,“招收亚洲年轻女性,专为高尚人士服务,报酬从优,时间灵活。”广告这么写着。贤熙的手开始颤抖,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但她如果要完成自己的梦想,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接着,她看了那部《十五岁半》,然后打了报纸上的那个电话,再然后,她就成了一个妓女。
贤熙回到家,冲了个凉,换衣服,化妆,今晚她又要去开工。
这半年来,她每周都要开工三次,每次五百块澳币的服务底金,其中20%是公司的介绍费和佣金,小费是另算的,公司不抽成。她每次出台都至少会有四百块的收入。但这远远不够,她需要钱,很多钱。她算过,每个星期她都有一千二百块的最低收入,半年以来她已经赚了大约三万块,两年的生活费已经赚到,但她还需要赚下半年和明年一年的学费,以后三年在美国念硕士的费用,还要解决父母的困境。无边的压力挤压着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肋骨好像就快要被挤碎,心脏好像随时都会爆炸。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她身体的每个部分都爆开,鲜血和内脏就那样爆裂四散。
今晚,贤熙的开工地点在waterloo。那里靠近机场,离redfern很近。redfern是悉尼很乱的一个区,因为土著人都聚集在那里,晚上一个人去很不安全,但是她没有选择。
贤熙习惯性地深呼吸,她发现这是这半年来唯一能让她平静的动作。一个憋在水下太久的人,忽然能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的氧气,这让她的胸腔顿时放松开来,胸口的那把尖刀渐渐松动,绞索也似乎稍稍放开。
贤熙换好衣服,整理了一下,确认地址便出了门。这次,她穿的是一件极短的娃娃裙,雪白的臂膀和半个背部招摇着年轻的光彩。
车子在被寂静所笼罩的城市之中穿行,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街道两旁和拐角处的pub还有灯光和热闹的迹象,整个澳洲仿佛都已经熟睡。
那是一条静谧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