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小街,两侧都是一栋挨着一栋的小房屋,只有昏暗的路灯照着这小小的空间。
贤熙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的裙角,盖住大腿,“希望今晚能快点过去。”
“咔”,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站在门后。贤熙确信这是一个中国男人,因为他实在太好辨认,衰老让他细长的眼角布满皱纹,眼神黯淡无光,身形也许曾经高大,但现在却显得单薄。他和贤熙的父亲是那么相似。
男人一脸震惊地盯着贤熙,贤熙也尴尬地站在门外,不敢直视,不敢低头,不敢有任何动作。
《悉尼塔的约定》第二章(3)
时间好像凝固,贤熙站在黑暗的街道上,耳朵里灌入风声和从极远处传来的琐碎的喧闹声。
她开始发抖,凉风让人如同坠入冬季般的寒冷。
“你……你……进来吧。”男人让出一条道,搓着手,颤抖着用中文说道,“没……你进来先。外面冷……你……穿得少。”男人背过身去,走入房内。
贤熙不敢抬头,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就应该转身离去,但一想到几条街外就是redfern区,她默默地闪身走了进去。
男人尴尬地躲进厨房,隔着客厅远远地对贤熙说:“我给你倒杯热水。”
贤熙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男人拿着水杯,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我以为,我以为是日本人或者韩国人。广告上……是av女优的照片。”男人结巴,因为紧张、羞愧和尴尬,“我没想做什么……我……”
贤熙仿佛没有听到男人喃喃自语般的辩解,她开始啜泣。她听到那些自欺欺人的泡沫瞬间炸裂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似乎被人剥得精光,曝光在广场中央,一切龌龊和污浊在阳光下无处遮掩。很多人的目光扫过她的身体,鄙夷、蔑视、痛恨。这些目光像飞舞的毒鞭,火辣辣地抽在她身上。
男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稍微提高音量:“我……我……以为只是聊天、谈心、喝喝酒什么的。只是……我……只是想找人聊聊。”
贤熙听不见,她希望自己此刻能晕过去。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是机电工程师,挣了点钱。八十年代出国潮的那阵,头脑一热就跟着出来了。为了孩子,出来闯一闯。”男人慢慢吸了一口烟,“哦,你不介意吧?”男人指着手中的烟。
贤熙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泪痕已干。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强烈的被示众感让她无法正常思考。
男人见她没有回答,就继续抽了几口烟,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地盘踞在头顶,罩着他的脸,让人看不清楚。
“出国之后才明白,当初多天真,别人的话多不可靠。那时候在国内的人都以为,到国外就可以住洋楼,开房车,可以生几个孩子,其乐融融,幸福得不得了。所以,自己就花光了积蓄办移民。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男人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烟,“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英文也说不好,听都听不懂。就只能在中餐厅打工,或者去paddy's market给人站摊子。开始几个月还安慰自己,过一阵子,语言熟悉了,就能干回老本行。但哪儿那么容易啊?洋人不承认中国的学历,不承认在中国的工作经验,谁会请你?”他颤抖地捏着烟,想要再抽一口,但又犹豫着放下,只是夹着,也不继续说话。香烟一寸一寸地释放着灼烧的气息,他猛地抽了一口,然后静静地等着。
男人的烟已经要熄灭了:“渐渐地,也就认清了现实。锅炉工也干,电工也干,保安也干,反正工资也不少,但当初的雄心壮志……”男人摁熄烟头,“不提了,生活不成问题。但身为一个男人,有时也问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摇摇头,似乎是在质问自己,“几年前回了一趟国,和老朋友相聚。当年那些朋友,混得好的已经号称资产过亿了。当官的升官,做生意的发财。”男人陷入了回忆,熄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挣扎着升起最后一缕青烟。
贤熙在此刻似乎看到自己父亲的面容。这个男人佝偻的背,疲惫的声音,衰老的面庞,都让她想起电话那头的父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说这些,一个老家伙的牢骚。说起来,我女儿,也像你这么大了。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男人忽地怔住,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她,不在悉尼吗?”
“不在,她妈妈是高干子弟,当年受不了那种失落感,闹了几年就带着女儿回国了。只是一年回来几个月,保住居留权。听说她妈回国之后嫁了个房地产商,不知道对她好不好。”男人缓缓地说道,又抽出一支烟,颤颤巍巍地点燃,慢慢地抽起来。烟也许不太好,气味很刺鼻,贤熙头昏脑涨地浸在越来越浓烈的烟雾之中。
《悉尼塔的约定》第二章(4)
她看着这个猥琐的男人,时间和苦难是摧毁人最锋利的武器。她能想象这个男人当年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模样,有钱有才有理想,却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出国好吗?我有时也这么问自己。留在国内,我大概也是柳传志那样的人物了。”男人摇摇头,苦笑,一截烟灰落在地毯上,“本以为出国来发展会更好,但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我当时又不像你们这么年轻,想要在海外重新开始干事业,谈何容易?不比别人笨,基础又比别人好,怎么今天却落到如此地步,比别人混得差呢?”他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贤熙明白那些话中的无奈、挣扎和自怨,那正是她父亲的口气。“爸爸有时候想不通,自己既不比别人笨,基础又比别人好,年纪轻轻就事业小成,为什么今天却落到如此下场呢?这大概就是际遇吧。”
贤熙脑海之中回荡起父亲的叙说。眼前这个男人,刚刚说出几乎相同的话语,他眯起眼睛的模样也如父亲一般带着沉思和疑惑的表情抽着烟。
人年轻时,常很自私,贤熙很明白自己的自私。登机口开始排队检票了,她摸索出自己的护照和登机牌,不想这么早站起来排队,便还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妇从她面前走过,爸爸抱着孩子,妈妈牵着的可能是老大。她不知道一个孩子对于父母来说是幸福多一点还是负担多一点。贤熙一直埋怨自己的不幸和痛苦,她很少注意到那个五十多岁时被迫要重新开始的男人的艰难和无力。
年轻父亲怀里的小孩哭了起来,父亲手忙脚乱地塞了一个奶嘴给他,孩子安静下来。贤熙看着轻笑。
那段时间,贤熙的父亲总是平淡地述说着困境,贤熙那时当然还不明白这些平静背后的挣扎和恐惧。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辗转反侧的父亲,愁眉不展的父亲,疲惫不堪的父亲,痛苦万分的父亲,困惑迷惘的父亲。她所见的父亲永远是朝气蓬勃的,精神抖擞的,坚定不移的,可以让她和母亲依靠而且永远不会倒下的,即使有偶尔的挣扎和困惑,也从未动摇过。
可是她现在有些明白了,在那些坚强背后,父亲肩上所承担的重压。电话那头衰老的声音中的每一个皱褶,每一声叹息,每一个疑问,背后都是汹涌澎湃的绝望与痛苦,而父亲长久以来都是独自去面对的。
贤熙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金发碧眼的空姐对她礼貌地笑了笑。贤熙没来得及最后回头看一眼这个城市,便进入了一段玻璃甬道。
机舱里大多数人都已经落座。在接下来的十几二十个小时里,他们会在距离地面几万英尺的地方一起跨过半个地球,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跨过印度洋和整个太平洋,去到大西洋的西岸,美国的东岸。
贤熙放好随身携带的包,坐下,系好安全带。空姐在走道上巡视着,留下一阵阵香味。飞机启动,缓缓加速,越来越快,腾空,升高,贤熙闭上眼,回到那条阴冷的小街。
《悉尼塔的约定》第三章(1)
“我能抱抱你吗?”贤熙猛地问道。
男人触电般在沙发上颤抖了一下。
“不是,没有其他意思,我……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你很像我爸爸。”贤熙已经泣不成声,努力咽下一口气,“我爸爸他……也像你这么说过……我从来……从来没有机会,也不懂得感激他……他……”贤熙无法继续言语。
男人缓缓地走到贤熙面前,轻轻抱住掩面哭泣的贤熙,轻拍着她的背,她放声大哭起来。
贤熙在遇到那个男人之后的几天里都魂不守舍,眼前不断闪过那个在阴影之中,佝背垂头、慢慢抽烟的身影,而这影像又和父亲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一阵绞痛。
每次和父母通完电话,贤熙都会更加踌躇,她只能匆匆地挂上电话,不让因为哭泣而改变的声音被父母听出端倪。
在中文里,“我爱你”是一句那么郑重的话,贤熙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她的父亲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但那爱意都在平日沉默的眼神之中,紧握的温暖双手之中,一点不落地传递给了对方。
这是中国人爱的表达方式,沉默着,只是通过一个细微的动作或眼神之中传达。这爱意像温暖的暗流,维系着整个沉默的社会,维系着看似争吵、互相指责又沉默以对的两个人,或者一个家庭。这爱有时太沉默,连中国人也要怀疑它的存在。于是,贤熙不懂她的祖祖辈辈们为什么不开口说出“我爱你”,让暗流成为海啸,席卷所爱之人的心。直到贤熙想要说这句话时,她才明白,这三个字是那么沉重以至于难以开口。
“dear paul,
this e-mail is written…”
贤熙在写给paul的e-mail。没有私意,只是问一些金融方面的问题。问题有点深奥,不适合在tutorial上问,会扰乱其他学生,只能发e-mail请教。
e-mail写完,点击发送。随着click的那声,她的心也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内心某个角落暗暗地期待着什么。接着这不着边际隐约的期待被贤熙的理智扫到角落里,“我配吗?”
“嗨,sarah,你好吗?”一个高大的亚洲男生朝正在读书的贤熙打招呼。
贤熙常常这样待在图书馆里读书打发课间的时光。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朝她打招呼的男生。贤熙认得这张脸,但记不得他的名字,为了避免尴尬,只得装作熟识,应答道:“嘿,我很好。你呢?”
“好,我很好啊。但是,啊,你不记得我的名字,是不是?”男生冲她挤挤眼。
贤熙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我真的不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tony,我的名字是tony。记住我的名字,如果你能记住,我会很开心。”男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tony”,贤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望着面前这个男生出神。
坦白地讲,他不算是英俊的类型,一张很典型的海外亚裔的脸孔,或者说,他散发出来的感觉,他说话的方式,他举手投足的气质都可以看出他的身份。贤熙猜他应该是韩裔澳洲人,高高大大,穿着一件胸口带纽扣的t-shirt,只扣了最底下两颗,领口露出结实的线条,搭配着一条宽松的五分沙滩裤,一双白色沙滩拖鞋,连穿着都很像澳洲本地的男生。那结实的上身可以证明他是健身房的常客,常去健身,这可不是一般中国男留学生的爱好。
“好吧,没问题。这个名字已经在我的脑中烙下了。我不会忘记,你开心了吧?”贤熙指着自己的头笑着。
“算是吧。”男生又挤挤眼,大笑。
remember by heart,有时,贤熙不得不惊叹英文的奇妙。tony这个名字确实让她用整颗心记住了。
“你今晚有空吗?”tony继续翻着书,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算是吧。”贤熙学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
“今天晚上在revolution bar有一个party,要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party?”
《悉尼塔的约定》第三章(2)
“就是一群大学生跨校际的party。”
“你想去喝酒吧,酒鬼同学?”贤熙笑着说。
“嗯,我不是酒鬼!但是,对,没错,我们会喝几杯,不过就是一点点。”tony抿着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向贤熙示意。
“哈,一点点,就好像,一杯烈酒,两杯,三杯。”贤熙比划着开着玩笑。
“不不不,是一大扎,两大扎,三大扎。”tony也夸张地挥舞手臂。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去。我很想,但是我不喜欢喝酒而且还有很多功课要做。”贤熙说道。
“嗯,你可以去喝点可乐和果汁之类的,不一定要喝酒。至于功课,随时都有很多,一晚上而已,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