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紧张。
“学生?”男人倒了一点酒。
贤熙不想说是,只是站立着,毫无反应。
“不想说?包里的课本都露出来了。”男人啜了一口酒。
贤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包,的确有半截课本露在外面。
接着,男人只是小口小口啜着酒,不再说话,贤熙像木头一样就那么站着。
“脱衣服。”过了良久,男人放下酒杯突然说。
贤熙一怔,“在……在这里?”
“要不然在哪里?”男人嘲笑地说道。
贤熙拽了拽包的背带,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客人。她总是尽量在脱完衣服之前就躺在床上闭上眼,这样似乎能减少羞耻感。但她不得不直面将要发生的事情,此刻,这个男人要她在灯光下,在餐厅里脱衣服,她不想。
但只挣扎了一小会儿,贤熙便慢慢地放下包,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脱掉上衣,接着是牛仔裤。那个男人的目光和灯光同时灼烧着贤熙的皮肤,他眼中的调笑让贤熙受不了。
她咬咬牙,双手摸向自己的背部,解开环扣,脱下了内衣。她的整个上身就这么暴露在那个男人面前。他没有喊停,只是嘴角带笑地以猥亵的目光看着贤熙的身体。
“还要脱么?”贤熙颤抖地问。
“你说呢?”男人端起酒杯小啜一口。
贤熙抖了一下,好像这个男人拿着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贤熙的颈部。她慢慢地闭上眼,脱下内裤。她无法正视那个人的目光,只能用闭眼来逃避。
男人绕过餐台,走到贤熙的面前,绕了一圈。这让贤熙的神经不停抽搐。
“身材很好。”男人将身体紧贴在贤熙背后,用手抚摸她的身体,从脸一直到胸部,然后是平坦的腹部,再往下游走。他在贤熙的耳边轻轻地说着这句话,每一个音都充满令贤熙难以忍受的作践和嘲弄。
突然,那个男人将贤熙狠狠地一推,她扑倒在餐台上,脑门撞在坚硬的边缘,一阵麻痛。她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已经被人压在身下。
贤熙觉得灯光太过耀眼,时间太过缓慢,好像现在进行的一切不会有尽头。
总算结束了,男人跌坐在地上,贤熙也木然地躺着。
男人爬起来转过餐台去拿酒。他大口大口地喝着,一杯接着一杯,他端着酒杯走到贤熙面前,蹲下,看着贤熙,用手摸着她的脸,仔细端详。
贤熙不作声,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池水仍然泛着幽蓝的光,水面随着夜风一波又一波地泛动着,周围静寂无声。贤熙可以听到这所大房子某个房间深处摆放着一个自鸣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她不觉得冷,看着桌上空空的花瓶,突然微笑着想,为什么不放束花呢?
《悉尼塔的约定》第四章(5)
一滴水忽然从龙头滴落,击打在不锈钢的水槽底部,像一声巨响扯断了沉默的纽带。男人站起身来,酒杯里还有大半杯酒。他举起酒杯,倾斜,酒冲着贤熙的头淋下来,贤熙不由得一颤。男人大笑,这笑声在寂静的房子里回荡,异常刺耳,让贤熙不寒而栗。
男人忽然将贤熙拽起来,猛烈地吻着,又将她用力掀倒在地,接着是酒杯摔碎的破裂声,干干脆脆。贤熙只是闭上眼,试图将自己隔绝起来。可是耳朵却堵不住,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她都听得一清二楚。男人的喘息,地板令人难以察觉的咯吱声,自己骨盆的骨头相互撞击的声音。这些声音比画面更有力细致地描绘着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在贤熙的脑海之中深深印刻。
男人将酒泼得到处都是,泼在贤熙的脸上和身上,又吮吸干净,使劲揉搓她的腰和脖子,似乎是要掐断她的身体,有时还会突如其来地扇打她。贤熙始终闭着眼睛,像死尸一般,脑海之中永远只是琐碎的声音。那就由这声音来刻画记忆吧,她心想。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1)
贤熙靠坐在座椅上,火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准备将她原路送回。
那个男人将大把的钞票扔在贤熙身上,只说了声“滚”便上了楼。贤熙慢慢穿好衣服,一张一张地捡起钞票。她觉得害怕,捡钱的手不停地颤抖,好像每一次弯腰的捡拾都会抽走她一点生命。
贤熙应当觉得害怕,因为今晚所有的一切,会在不久的以后彻底毁掉她。
贤熙坐在车厢里,天色刚明,浅蓝灰色的天空看不到一点云,太阳还在天际处挣扎着。路灯仍然亮着,早晨湿冷的空气很新鲜,还无法将草叶上的露水蒸干。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男人坐在距离贤熙不远的地方。她紧握着自己的手机,皱着额头,眼眉痛苦地挤在一起。
手机里有无数条未接电话和短信,语音信箱也是满满的。
“贤熙,安全到家了吗?tony。”
“贤熙,安全到家的话给我一个短信。tony。”
“很担心你,还没到家吗?还是忘记检查手机,看到后请务必回信。tony。”
……
“贤熙,”语音信箱里传来tony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让你讨厌,或者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我只想确认你现在是否已经安全到家。我很担心你。”tony的声音沉吟了一下,停顿了很久,又继续说道,“i love you and i wish you know.”
“sarah,”paul的短信发自凌晨两点,“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是从你交的group assignment sheet上查到这个号码的,请你原谅我的无礼。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对,是大错特错的事情。但有时理智不是唯一控制我们行为的理由,有时我们也会被情感左右,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
“我爱你。”最后一则语音留言,来自paul,凌晨四点。只有三个字,那么清晰,那么简短。背景安静无声,只有paul的声音,但仿佛又能听到月光洒落和树叶摇摆的声响。黑暗之中,paul一个人,清楚而缓慢地说出这三个字,呼吸越来越不规律,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接着挂断电话,复归平静。
贤熙就这么随着火车摇摆。她浑身充满酒味,到处是淤痕。她咬着唇,舌尖发苦。她努力不哭泣,但眼泪因为摇晃最终滴落下来。这个安静的车厢,穿梭在黑暗的隧道之中,铁轨有节奏地响着。同在车厢里的男人只是微笑,他试图安慰一下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但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又放了下来。他看到这个女孩闭上眼,眉头紧锁,整张脸因为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抽搐着。最终他明白,这女孩不想落泪,但脸上皱缩的沟壑之中早已布满了泪水。
贤熙坐在sherry面前,只是不断地拨弄面前的食物。
“我跟你讲,那个tutor简直没人性,给分那么低……”sherry气愤地抱怨。
“sherry,我是个婊子。”贤熙突兀地打断sherry的话。
sherry呆住,“嗯?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是个婊子。”贤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个妓女。”
sherry难以置信地轻笑一下,“怎么……”
“去年我爸的生意出现了问题,工程停工,资金链断掉,无法负担我的费用,所以我靠援助交际来负担生活费和学费。”贤熙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完,她在心里排演了那么多遍,不会有任何差错。
sherry嘴角的笑冻僵了,接着又舒展开来,“为什么要这么做?”sherry冷笑,“对哦,你已经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了。”她垂下头来。
贤熙早就想要倾吐,告诉一个熟识的人,她是个婊子,顺畅舒坦地大声告诉别人,自己是个婊子。只有这样,她才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行为,坦然地面对自己所做的选择,然后坦然地继续下去。她觉得这是唯一能释放压力的方式,她不想觉得自己在欺骗别人,特别是那晚之后,她无法承受那样的愧疚。
这几天,她一直在躲避着paul和tony。她不去图书馆,上完课就回家。总是低头快步地走路,她怕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而无论面对他们之中的哪一个,都会让她彻底崩溃。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2)
贤熙盯着sherry,sherry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贤熙明白此刻sherry沉默的意义,她明白是这么多年的友情让sherry选择沉默。贤熙也知道,如果此刻她和sherry的位置调换,自己也会选择沉默。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劝解还是该懊恼,或者生气、责备、辱骂、不耻,抑或是安慰、体谅、询问,于是只能沉默,慢慢地消化这个巨大的冲击。
这顿饭就在沉默之中草草结束,她们沿路走回学校。
贤熙喜欢下午,特别是两三点左右的时光,连空气都是慵懒的。阳光明媚得令人晕眩,那么温柔妩媚,特别是秋日的午后阳光,奶茶一般甘甜和煦。不过风吹过的时候,会让你明白已是秋天,寒冷不经意地袭击一下,让人发抖,接着又是温暖的阳光。时光也变得那么慢,那么无精打采,让人疑惑,这样美好的时光,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过去。但当然,时间总是飞快地旋转着。
贤熙向sherry描述起她的感受,“你说是不是?台大中文系的才女?”
sherry咳嗽,贤熙递过一瓶水,sherry别过脸去,仰头喝水,贤熙看见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贤熙轻轻拉过sherry,抱住。她也开始哭泣,无声地饮泣。她轻拍着sherry的背,sherry也环抱着贤熙。她们之间的友情,毫无疑问,这拥抱的含义,不言而喻。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贤熙轻轻地对sherry说,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sherry充满疑惑和忧虑。
“我知道,我都知道。”贤熙眨眨眼。
“没有其他办法吗?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你爸爸难道没有给你留下预备资金吗?还是连你留学用的专用资金也动用了?”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他从来都不告诉我,我也不想问。”
“以后怎么办?你爸爸的问题什么时间能解决?打官司怎么样?还是重新另起项目?总得想想办法吧?”
“打官司的成本太高了,追回来的款项还不够打点的费用。就算赢了官司,执行起来也很麻烦,还不如不追。”
“你爸爸不是很有人脉吗?能打点一下吗?为什么一到重要关头就好像什么人都不见了?是不是这次惊动的阶位太高?不是说在省里都没有问题吗?不会是闹到上面去了吧?”
“不知道。”贤熙摇摇头,世态炎凉,发达的时候,人人都来投靠,落败的时候,门可罗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落井下石才是正常的生态,她想着。她不知道为何现在自己的想法变得这么悲凉。以前的她不耻黑暗的官场,不耻暗中的权钱交易,不耻将自己的财富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总是认为自己某一天可以改变这个事实,像她父亲一样。但现在她好像认清了这个世界,她逐渐明白这就是这个社会运行的轨道,她不过是个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普通人,她无法撼动盘根错节的层层黑暗。
sherry和贤熙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但贤熙知道,从此以后,她和sherry不再像以前一样了。有了变化,不是友情的变化,而是身份的变化,是她慢慢地远离sherry那个世界的变化,是两人生命轨道的分叉。贤熙明白这不是什么值得伤心的事情,人总是改变着的,有时和这群人接近,有时和那群人接近,但这改变多少令人感伤。
“我不知该说什么。”sherry仿佛又低声地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起台湾的公娼运动。”sherry的口音总是那么软绵绵的。
“公娼?不是挺好吗?保障妓女的权利。”贤熙的舌尖又开始发苦,这苦像小时候喝的黄连水,苦得连胃都纠结起来。
“嗯。”sherry严肃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未来的代价。你将来还想做什么?你告诉过我你的梦想,但你知道如果这些事情被曝光会怎么样?你未来的男友、老公怎么想?你父母怎么想?你能解释得了吗?你可以给自己理由,但他们会接受你的理由吗?”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3)
贤熙觉得sherry有一种能力,她能将自己心中最不愿意去考虑的问题准确无误地说出来。
“我现在不想去考虑这些问题,我只想继续自己的人生,不希望它被打乱。”
“它已经被打乱了。”sherry想说,但又把话咽了下去,不管说什么,她都觉得令人发笑,“一切都会结束的,会变成秘密,你什么也不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