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rry淡淡地说。
贤熙没有说话,她怀疑这个结论,但又希望这是个美好的期许。
两人分手后,sherry一直都魂不守舍,贤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不知所措。回到家,洗完澡,贤熙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姐,”sherry躺在床上,她姐姐的床就在另一边。整个房间布置得像酒店的标准双人间。只是一看便知是女孩子的闺房,小沙发、桌子、床头柜,粉红色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小玩偶、小挂件。
“怎么啦?”她姐姐抱着一只玩具熊在台灯下看漫画。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们家破产了怎么办?”sherry望着天花板问道。
“干吗问这种问题啊?没头没脑的。”她姐姐还是没有抬头,仍旧盯着面前的漫画。
sherry索性将腿架在墙上,拨弄墙上的小挂件。
“假设嘛。假设我们家现在破产了怎么办?”
“你又在写乱七八糟的小说是不是?”她姐姐被磨得没办法,没好气地问道。
“没有啦,就问一下啊。来嘛,假如我们家真的破产了怎么办?”
“这种无聊的问题要我怎么回答啊?好好的为什么会破产?就算破产了,大不了就出去打工呗。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阿姨舅舅姑姑等大人顶着,怕什么?”
“那如果没有家人了咧?”sherry不死心。
“你闹够了没啊?还说你不是在写什么小说。”她姐姐顺势将手中的书扔向sherry,“好好睡啦,一个女生怎么这么豪放啊。”
“姐,如果你朋友在做援助交际,你会怎么办?”sherry小声地问,几乎是在嘟囔着。
“啊?你刚在说什么?”她姐姐转过头来。
“没啊,就是问你,如果你朋友在做援助交际怎么办?”sherry壮着胆子又问了一遍。
“你日剧看多了哦?还援助交际咧。”
“算了,就当我没问。”sherry闭上眼。
隔了几分钟,她姐姐轻声问道:“你有朋友在做那个吗?”
“嗯?嗯,没有。”sherry睁开眼。
“那就是为了小说啰?”
“就算是啦。干吗?你会怎样?”
她姐姐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不晓得耶,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要怎么讲。大概会替她感到可惜吧。而且如果关系不是很近的话,大概会和她保持距离吧。”
“这样啊。那如果她是迫不得已的呢?比如家里破产。”
“不晓得耶。没遇见过这种人。家里破产也有很多种解决方法好不好?有必要一定要出卖自己这么狠吗?”
“没办法啊,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赚那么多?”
“不知道啦,总之就是不可以做。不过我应该不会歧视她吧,只是觉得心里怪怪的。”她姐姐下了结案陈词,又转过头去看漫画了。
sherry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望着天花板,脑袋里空空的,她也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sherry慢慢地睡过去,她看到贤熙朝她微笑,也对着她难过地皱眉,抱着头蹲在地上。sherry觉得很痛苦,想要大声尖叫挥舞。她突然大吼一声,猛地坐起来,她姐姐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sherry,你没事吧?做噩梦了?”
sherry重重地喘气,不回答,梦里的痛苦还在她身体里萦绕。
“你没事吧?”她姐姐走过来摸摸她。
“姐,我怕。”
“怕什么?”
“我不知道。”sherry心里仍然有些忐忑,“姐,几点了?”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4)
“不知道耶,凌晨三四点左右吧。”她姐姐回头看了一眼挂钟。
姐姐扶她躺下,sherry闭上眼,又见到皱着眉头的贤熙,心里一紧,始终无法入睡。
这几天干燥无雨,悉尼的天气不是一连几天狂风暴雨,就是一连几个月的干旱,在干与湿之间,不会有绵绵细雨,也不会阴霾沉沉。秋天已经过了大半,早晚开始变得寒冷,而白日青天之下却总是燥热,除了那一个星期的暴雨,最近再没有雨滴落下。空气之中的水分似乎被南半球炙热的阳光蒸干了。
tutorial教室里面人不少,却很安静,大家只是轻轻地说着话。贤熙内心的焦躁谁也没有察觉。她如坐针毡,好几次想拾包离开,但转而又告诉自己,不可能永远不来上课,不可能永远躲避paul,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laura小声地说着话,贤熙没有在听,她只是看着laura,装作很用心。
“啪”的一声,门被大力地推开,贤熙吓了一跳,几乎从座位上跃起。
走进来的不是paul,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开着玩笑。贤熙暗暗地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焦虑烟消云散,但淡淡地,她又觉得失望。这情绪很让人费解,人们却似乎总是这样。而人的有些情绪就像贤熙家乡的气候,细雨绵绵,阴霾连月抑或大雾重重,总是不清不楚,扯不断理还乱。但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事情是能像悉尼的天气一样干脆分明的呢?
中年女人用心地讲着课,贤熙用心地听着。一个高个男生追问paul的去向,中年女人只是说,因为个人原因,paul的工作时间调整了,只能教其他时间的tutorial group。贤熙装作不在意地翻着书,但心中却不由得震惊。
paul一个星期都没有再打过电话,那天贤熙只是回了tony的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安全到家,手机没电所以没有回复,其他的没有再说,没有去回应他的表白。她没有回paul电话,也没回他的短信,回答“我是个婊子”吗?她不知道,她宁愿不去想这个问题。
课后,贤熙收拾东西回家。从学校到家里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公园,有池塘和大树的公园,victoria park。这里是忙碌的城市之中的孤岛,人烟稀少,间或有成双的人儿躺在草坪上,树影婆娑摇曳,土地散发出青草清新的芳香,混杂着泥土的气味。微风徐徐,池塘之中的青萍被吹散,水草气味也翻滚起来。海鸟、野鸭和天鹅在池水上浮游,动作缓慢。岸边不知名的树,垂下的细碎枝条随风掠过,在池面上划出一条条纤细的波痕。贤熙很想停下来,坐在池边的藤长椅上休息一下,什么也不想,或者拿本喜欢的书,看时光滑过水面的模样,看海鸟呼啸越过教堂的模样,看野花轻盈开放的模样。但她停不下来,她只能尽力朝前走,这美好的一切,在她心里显得那么急促。她有时候会想,人总是奋力向前追赶,奋力奔向自己的目标,于是沿途的一切都太冗长,但是目标又在哪里呢?那么努力地追赶,罔顾自己身边的一切,目标真的那么重要吗?达到目标之后呢?停下来,回顾过去的美好?或者奔向下一个目标?那最终的目标也完成了,又该怎么做呢?
贤熙心中这么想着,一刻不停地快速向前走去。公寓就在不远处一个转角的背后,她转过路口,繁忙的车流被抛在几米之外,周围迅速安静下来,只有客人稀疏的咖啡馆和面包房。她抬起头,一道闪电直击她的胸口,不知是狂喜还是恐惧,不知是忧虑还是兴奋。
那辆黑色的车正停在那里,静静地,停在安静小道边上。树影将车覆盖,阳光从树叶之间的空隙洒落,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paul正坐在车里,还是穿着西装、衬衣,领带一丝不苟,银色袖扣漂亮地衬托出黑色西装的质地。他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似乎有无数的疑惑。
风把贤熙的头发吹散,她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将鬓发拢向耳后,裹紧外套。paul示意贤熙上车,她皱着眉头,看着paul,微微歪着头,不知所措。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5)
“上车。”
贤熙还是没有动,她想绕过车子,走回自己的公寓。接着,她发现那很难,paul正好将车停在了公寓门前。她不想走近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她认为距离是一种安全。她不至于逃跑,但距离至少可以给她一个思考的空间。
paul走下车,慢慢地向她走来。贤熙挪了挪脚,想要后退,但随即又打定主意要立在那里,好像这可以表明她的勇气。她内心的复杂情绪最后都变得无关紧要,该与不该都无法让她知道接下来那个人要怎么做,那么还不如不去费神思考,就这么站着,等待将要到来的一切。
paul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却垂下头,贤熙仍然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贤熙的脚尖,鼻翼一张一缩均匀地呼吸着,她看不到他的眼神,看不到他的脸。
“上车吧。”没有了安静的黑屋子,没有潮湿的双手,没有背景之中的月光和树叶的摇曳声。仍然是清晰缓慢的词,换上了干燥的阳光,光影交替的背景,远处发动机的声音充当着背景音乐。依然是paul温柔的话语,低沉的嗓音,和贤熙在语音留言中听到的一模一样。这声音极好地描绘了paul的外形,这让贤熙不用看着paul都可以想象出他的模样。简短的黑发,干净的脸,一副黑框的眼镜,笔挺的西装,抿起嘴唇的笑容。她很诧异自己能在此时迅速地勾画出paul面容的每一个细节。她记得他耳朵上小小的痣的位置,他嘴角酒窝的位置,他笑起来嘴角弯曲的弧度。她很想伸手摸摸这张脸,让这画面变成触觉然后永久地驻留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但她皱起眉头,她是个婊子,她不能忘记。他也是已婚的男人,她更不能忘记。
paul在前走着,他轻轻地拉着贤熙的手臂,温暖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就像那天在雨中,他胸口的温暖一样。贤熙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正在黑色的深渊里,那么这温暖便像远处的光芒一样充满诱惑。
她上了车,paul帮她系好安全带,她没有说话。paul发动车子,向一条未知的路驶去。
车子驶离贤熙惯常走的路途,远离人声鼎沸的china town,远离和香港东京都很像的cbd,远离繁华锦萃的pitt street,越过巨大的hyde park,一直向北走。他们驶过桥,在桥上,贤熙看到opera house,看到circular quay巨大的船坞,蓝色海湾里白色的小帆船,看到巨大的钢铁铆钉拉条在眼前划过,看到远处海天交接之处成队飞行的海鸟,看到市中心矗立的高楼大厦,看到像画卷里一样美的云朵,看到前方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身后的royal botany garden。贤熙想看看botany garden里的玫瑰园,但她知道这是徒劳,因为车子已经越过harbour bridge在北岸了,而且还在往北开,一直往北,绕过复杂的隧道和高速公路,眼前的景象变成大片荒漠般的黄色草地,间或有池塘或海湾的引水湾,还有不多的几栋商业楼,除此之外,就只是路和车。接着进入丛林,准确地说是像丛林般的地方,路逐渐变窄,两旁都是高大的树木,车子在树影之间穿梭。
他们不说话,但那静谧让人享受,让人怀念。然而此刻的阳光之下,这静谧还有着令人尴尬的成分。paul无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左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因为长期佩戴而形成的痕迹。贤熙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心中充满各种复杂的情绪。她已经想好怎么说了,她会告诉paul,自己是个妓女,靠援助交际支付生活费和学费。但是paul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发出一段空白的信息,贤熙便不许自己过多地思考和期望。
“贤熙。”paul低沉的声音缓缓地传来,发音标准无误,连声调也毫无差错,“贤熙。”paul又轻轻地说了一遍,又一次完美的发音。他仿佛是在念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咒语。
“我爱你。”像是语音留言的空白之中应该填入的词语,字正腔圆,循规蹈矩却抑扬顿挫,依然温柔的音调,paul轻轻地说着。
贤熙看着车窗外,咬着牙,掐着自己的手指,试图让眼泪默默地在胸中发酵。原本可以噙住的泪水,却不住地落下。为什么泪水那么廉价?她不想成为三流爱情故事之中的女主角,但此刻她找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哭泣使她大力喘气抽吸,不住地耸着肩,paul揽过贤熙,让她的头埋入自己的胸口。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6)
那温暖,那种熟悉的令人舒服的温暖将贤熙包围,她大声痛哭起来,虽然她明白这是愧疚的哭声,但她实在无法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挣脱,她只想乞求片刻的宁静与舒适。
接下来,是记忆中最舒适最美好的时光,也是最残酷的时光。他们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林里行进,不说话,但都带着微笑。未来、现实、身份、年龄、财富、国籍,好像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