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异世界,于是一切都可以被忘记,他们互相依靠,不需要猜疑和揣度。感情有时候是那么难以琢磨,有时却又那么显而易见。
人总是会被自己的贪婪所惩罚,奢求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是一种罪,而这种罪需要人付出沉痛的代价才能洗清。这是贤熙很久之后才真正领悟到的。
paul要送贤熙回家,贤熙坚持要独自坐火车回去,她想一个人待一待。她走入火车站,走上天桥,她知道那辆黑色的车还在身后。直到她进入检票口,走到站台,进入等候的火车,火车慢慢驶离,那辆车还在那里。贤熙看着它,慢慢地变小,直到被树林遮盖,直到连树林也逐渐消失,变成海湾。
火车里有很多人在聊天,但贤熙却觉得很安静。她脸上浮起微笑,但眉头却又微微地缩起。这现实的一切,让她记起她的处境,paul的处境。刚刚那甜蜜的一切现在却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我是个妓女,我是个妓女,我是个妓女。”贤熙在心中惶恐地重复着,她害怕起来,极度害怕,刚刚还能感受到的温暖现在变成剧烈的灼烧。
“你看上去很开心但又很忧虑。”一个中学女生和贤熙说话,手里拿着一整叠传单。
贤熙瞥到传单上印满伊斯兰教的宗教图案,皱了皱眉头,不想答理她,但却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主会告诉我们一切该怎么办。”女生递给贤熙一张传单,微笑地看着她。
贤熙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放进包里,她茫然地问:“真主有没有说,如果他的子民爱上一个妓女,他会怎么办?”停顿了片刻,贤熙又着急地解释,“这个,这个妓女是被迫的,她需要钱来生活,她不得不这么做。”
女生连片刻的思考也没有,像背书一样回答:“真主会祝福他们。真主会要求他的子民好好善待这个可怜的姐妹,将她救出深渊,给予她不曾拥有的一切。真主说,给予那些比我们拥有得少的兄弟姐妹是一种美德,是他的每一个子民都应该做的。这个女人并没有犯罪,她只是误入歧途,而真主的子民要引导她走出困境。”女生说完灿烂地一笑,又递给贤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古兰经》的精选本。贤熙接过经书,塞进包里,她还想问什么,女生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救赎,这一切都很遥远。贤熙冷笑着想,男人更多是将已在深渊的女人推向更黑暗的地狱,在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人身上撒盐。无法被施予宽恕,也没有被拯救的机会,只有被羞辱和抛弃的未来。为什么?当一个人已经被剥夺一切,为什么连同情都不能获取?
她低下头,舌尖充满苦涩。她又细细地回想刚刚那个女生的话,又忽然觉得勇气倍增,她舒展开眉头,嘴角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然。那个女生回头看看贤熙,报以理解的笑容。
她是个婊子,但她爱paul,这点毫无疑问。坚定了这一点,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几天来,sherry一直没有见贤熙,她和姐姐之间关于朋友援助交际的讨论也没有任何结果。她也没有再做噩梦。她似乎在故意躲着贤熙,因为不知道面对她时该摆出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该做些什么,又能帮到她什么。她甚至会想象贤熙出门接客的场景,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包括抬腿走进房间的样子,但那之后她不想也不敢想象了。她好像能触碰到贤熙的痛苦,但好像怕这痛苦会传染一般,想要躲得越远越好。她紧张兮兮地抱着书,在教室、图书馆和家之间穿梭,埋头前行,以减少与贤熙碰见的机会。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办法。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7)
她最近时常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会希望贤熙怎么办。她大概会想找贤熙,让她抱抱,然后大声地哭,大声地咒骂,让她的痛苦得到宣泄。也许贤熙无法帮到她什么,但是至少能有个肩膀和怀抱。也许,她用不着贤熙,她家人那么多,姐姐、妹妹、弟弟,一家人都在这里,可以一起渡过难关。但是贤熙,却是一个人在这里,她大概连个哭泣的地方都没有。sherry抹抹头发,仿佛又见到眉头紧锁的贤熙。sherry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环顾四周。她是贤熙的朋友,至少还可以让她靠着哭一哭。
天气已经放晴,sherry抱着一堆书在图书馆的桌椅间艰难跋涉。“对不起,请让让。”刚一落座,就看见前面卡位的正是贤熙。她放下书,不知所措地扶了扶眼镜,总算鼓起勇气,轻轻拍了拍贤熙的肩膀。
“贤熙。最近好吗?”
贤熙回过头来。sherry觉得她变了,她的眼眉之间似乎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好,我很好。你呢?”贤熙微笑着回答,虽然笑得那么费劲。
“嗯,蛮好的。”sherry说完,不知该怎么继续,“念书呢?”
“对啊,要交project了。”
“这样啊,我也是耶。”
“那我不跟你说了,继续做project了。”贤熙笑着转过头去,埋首写东西。
sherry吁了一口气,贤熙好像看破她的不知所措,这个结束对sherry来说实在太及时。
贤熙做完自己的project后,sherry开始问她有关自己课题的问题。sherry觉得贤熙又没什么不同,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人,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为了让对话继续下去,援助交际这个禁地,谁都不去触及。sherry想问贤熙,下学期学费怎么办?她爸爸的生意怎么样了?她的生活费赚到了吗?她以后想怎么做?她有没有遇到变态的客人?有没有什么遭遇?她父母有没有知道?但sherry不敢问,怕听到可怕的答案,怕知道可怕的事实。
贤熙看着眉头轻轻皱起的sherry,她知道sherry正在回避一些问题。她缓了缓气,告诉了sherry一个消息。
“你刚刚说什么?”sherry瞪大了眼睛,夸张地伏在桌上,身子向前倾。
“我说,我的tutor跟我表白。”贤熙装作轻松地说,“你最近的中文变得很差,为什么我说的话都要重复两遍?”
“因为你最近说的话一次比一次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并不是我的中文有问题。”sherry将眼镜推回鼻峰,“是不是那个tax lawyer,亚洲人?总是穿西装的?他结婚了啊!”sherry小声惊叫,心里一震。
“分居了。”贤熙淡淡地说,她看到了sherry身体轻微的颤动,“在遇到我之前就分居了。”
“那戒指?”
“只是习惯。”贤熙有些心虚。
sherry沉默不语,顿了下又继续说:“听你的口气,你决定接受?你不会是?”sherry马上想到“包养”,她突然惊讶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以这么龌龊的想法来揣测贤熙。
“想被包养,对不对?”贤熙冷笑,“没有,并不是,我决定不做了。”
“我不是……”sherry懊悔自己的失言。
“没关系,我自己开始也这么怀疑。我问自己,如果paul不是个有钱的tax lawyer,只是个普通老师,只是个很普通的男人,我会不会喜欢他。我想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我喜欢现在有钱的paul,我喜欢看他穿着西装自信满满的样子。”贤熙诚恳地说,“我不知道。但也许,爱一个人的全部比较现实。”
sherry一时语塞,继尔哑然失笑,又继续问道:“那你爸爸呢?”她总算把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最近情况好像稳定下来了,他又在继续努力,暂时问题不大。”贤熙缓缓舒一口气。半年来,她在听筒里听到的都是父亲含蓄的抱怨和苦恼,第一次听到他的努力和希望,她总算可以稍稍放心了。她算过自己账户里的钱,已经足够剩下的两年学费,她硕士期间的费用只能靠奖学金,她一定要拿奖学金才行。至于接下来的生活费,她需要拼命打工。但这一切好像都不再困难,就如人们常常设想的一样,只要有爱和勇气,这一切都不是困难。
《悉尼塔的约定》第五章(8)
sherry不出声,只是摆弄着自己手中的笔,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她盯着眼前的贤熙,也舒了一口气。她们认识三年了,从路过say hi变成挚友,而此时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是替贤熙长舒一口气。但她总隐隐地觉得不安,贤熙的未来好像还是乌云密布,她还是能看到痛苦蜷缩在贤熙的身上,她没有说出口,暗暗将双手交叉,暗暗祈祷。
sherry突然又皱眉,她想问贤熙有没有告诉paul她之前所做的事,但又突然刹住口,何必多此一举?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不会有人记得。坦白不过是无谓的伤害,况且贤熙只是迫不得已。sherry在心中替贤熙开脱。
两人不说话,却想着同样的事情。她们知道,如果不去提及,这些往事便将成为秘密,渐渐消失。
《悉尼塔的约定》第六章(1)
贤熙重新找了一份前台接待员的工作,薪水勉强能负担她的生活费。她每天就在念书和打工之间交替忙碌着。
paul总是在贤熙公寓前的小道上等她,这逐渐成为贤熙欣喜的一个来源。在低头快步回家的路上,她像是迫不及待冲下楼去检查圣诞树下礼物的孩子,心里猜测着今天paul还会不会在那里等候。就算有时看不到那辆黑色的车,她也并不觉得失望,期待过程之中的喜悦逐渐冲淡了无法时常见面的遗憾。
他们有时也一起出去,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到处乱逛,看到漂亮的地方就停下,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不停地开着车而已。
“唉,你这是要开去哪儿?hyuh先生?”贤熙笑着问,前方看起来是被荒废的路。
“你别管。”paul轻笑着说。
“不是准备去alice spring看大红石吧?”
“嗯,这主意不错,不如就这么定了吧。你按按gps,看看alice spring怎么走。”paul严肃地说。
贤熙轻笑起来,他们走不了那么远,她知道。
paul也笑起来,“怎么样,去不去?”
“去,可以,但是,hyuh先生,你也不至于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去吧?车里又没水,又没食物,换洗衣物也没有,路径也不明,你觉得油耗光之后,我们要在沙漠里怎么活下去?”
“你确定你十九岁吗?”paul皱着眉头问。
“为什么这么问?”
“十九岁不是应该都幻想浪漫,企盼背着背包环游世界吗?你这脑子里面都想的什么啊?”
“我们不如来讨论一下,在沙漠的中心被饿死或者渴死之后,我们的尸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消耗掉。你猜蜥蜴和秃鹫谁会先来?”贤熙也学着paul的样子严肃地说。
周游世界,行走天涯,贤熙这五年来,一直都在旅居,已经走得够远,跨越了半个地球,让人已经忘记了她是个游客。
“我们的尸体在没有腐烂之前就会被警察发现,然后报纸头条会报道……”
“别那么自信,谁会报道两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死亡?”贤熙小声地打断paul。
“报纸头条会报道,一对亚裔男女在沙漠中暴死,死前紧紧相拥,至死不分,两人疑为情侣。”paul用玩笑的口气说道。
贤熙轻笑,接着沉默,paul拉过贤熙的手紧紧地握着。
这手很温暖,手掌宽大厚实,可以把贤熙的手整个覆盖。paul又将贤熙的手举起,然后快速而轻柔地吻了一下。
一秒钟的时间,那么惊心动魄扣人心弦。贤熙简直就要开始相信至死不分的那句话了。
“你的手为什么那么冷。”paul问道,“你冷?”
“没有,我从小就这样,就算夏天也是。”贤熙回答道。
paul没有说话,打开暖气和座椅加热器。
“你应该跟我一起去健身。”
“等我有第二条命再说。”贤熙瘫倒在椅子上。
paul只是紧握着手,轻笑着。
接下来是繁忙的期末,要交论文,复习考试,还得打工,贤熙随着秒钟团团转,仿佛没有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而是悬在某个空间,快速地移动着。
秋天已经销声匿迹,周围的景色没有太多的变化。草坪还是绿色,虽然有了些许枯黄的点缀,有些植物已变成了光秃秃的树干,树皮斑驳着龇牙咧嘴。再没有盛开的花朵,只有停留在枝头上完全枯萎的一簇,不仔细辨认,谁也不会知道这曾经是一朵美丽的花。天气也好像没有变化,只是早晚更凉了些,阳光更温和了些,但午后时分的阳光仍然明媚刺眼。空气之中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