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有了浓烈的冬的意味,贤熙无法形容,只是隐隐觉得不再是秋天。
他们见面很少,太忙碌。六月是澳洲的财政年度结算月,paul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完成,没日没夜地工作着。贤熙也在考试期间。他们能做的只是发个短信,打个简短的电话。贤熙知道有条线暗暗地维系着她和paul,让他们不会走远,不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失去方向,失去联络,不知坠落何方。
《悉尼塔的约定》第六章(2)
等他们各自忙完,已经是七月初了,贤熙已经放假。paul还有最后一份工作需要收尾,接着就是假期了。
paul还在工作室里埋首核对数据,贤熙独自躺在起居室的躺椅上,看着窗外的海港和悉尼塔。paul分居之后把这所顶层公寓买了下来,在miller's point一栋崭新的公寓楼里。贤熙常常躺在躺椅上,看着harbour bridge、歌剧院和darling harbour。海水是深蓝色的,泛着金色的波光,有船划过整齐的波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浪花。高楼林立的中央商业区,还有从中穿梭的火车轨道,这一切都太美好,让人觉得是明信片的一部分。贤熙想象着,在这样一张美丽的明信片背面,写下诸如“悉尼很美,生活很好,勿念。”这样的词句;或者“我已经到了悉尼,看到了情人港、歌剧院、the rocks,还有袋鼠。一切都很好,在地球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你也能来?”这样兴奋的话语。同一种画面,在不同人的心中,不同的时刻,有着不同的感受。
贤熙悠闲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开始慢慢读起来。书页被轻轻翻过,跌宕起伏或者平淡无奇的故事就随之渐渐接近尾声。等贤熙再睁开眼,故事已经完结,海港由本来蓝白色的基调变成橘红色,像一幅水粉画,每个小小的细节都被染上了橘红。手中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paul的手里。贤熙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睡了多久。
paul坐在贤熙身边的地板上,拿着书,皱着眉头,试图理解书中的故事。那样子很像未成年的小男孩,正在对付困难的课后作业。
“你在看什么?那是中文书。”
“我知道,但我能读。”paul抬头笑着说。
“是吗?”贤熙扬眉表示怀疑。
“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会中文。”paul说着举起书,“这个是‘一’,这个是‘生’字,是活着的意思,这是‘子’,这个是‘我’,这个是‘人’,这个是‘华侨’。”paul指着书里的字一个一个地辨认,发音全都是广东话。
贤熙笑着说:“没错,没错,你认得没错,不过那没用,你还是看不懂。”贤熙抢过书,又翻开看起来。
“我小时候学过中文的,”paul坚持,“不过全忘了。”
“嗯,那等于没学。”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我会学中文?”
“那你为什么会学中文?”
“因为我也是中国人。”
“hyuh可不像是个中国姓氏。”
“hyuh是黄色的黄。不过,是按照越南的拼法拼写的。我家以前是住在越南的华侨。”
贤熙看着paul:“所以你是中国人。”
“算是吧。我会说一点广东话,但不会国语。”paul认真地说,“边度食饭?(去哪边吃饭?)”
“不是每个中国人都听得懂广东话的,”贤熙笑着说,“天日返工,是但啦。屋企食?出街?(明天要工作,随便啦,在家里吃好了?还是出去?)”
paul笑起来,贤熙也笑起来,笑自己的广东话不咸不淡。
“下个星期就放假了,一起去海边怎么样?去manly。”paul提议。
“冬天去海边?游泳?”
“为什么不行?”
“会冻死。”贤熙装出发抖的样子。
“不会的,海水还是很温暖的。”
“你果真还是澳洲人。”
“为什么?”
“没有原因。中国人是不会在三伏之后下水的。”
“三伏是什么?”paul学着贤熙的发音问。
“是时令,中国人将季节划分成更小的时段,三伏是夏天最热的几十天。过了那时,人们就不再下水,因为会伤害健康。”
“澳洲人无论何时都下水游泳,也不会伤害健康。”paul叉着手,说道。
贤熙语塞,笑着,心想,他毕竟不是中国人。
拗不过paul,他完成工作后的那个星期六,贤熙还是和他一起去了manly海边。海滩上没有了密集的海滩布,没有了密集的半裸的人,海浪之中也没有了密集的人头。不再是夏天了。但人群还是不少,只是稀疏地相隔着,海浪之中还是有一个接一个飞速滑出的冲浪手。他们在漩涡状的海浪中心疾驰着划开墙一般的海水,然后跌落在翻涌的浪花之中,过了不久又冒出头来,伏在浪板上,等待下一个巨浪,乐此不疲。浅水区的小海湾里有很多人,只是悠闲地扑打着水,不时游两下,又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大海。paul在海浪里翻滚,努力向前游,没入浪花之中又浮出来,接着又向前游出数米。
《悉尼塔的约定》第六章(3)
贤熙坐在岸边的礁石上,身上包裹着paul的外套。她试着把脚放入海水,但冰凉的水仿佛会将她的脚趾冻僵,她迅速地收回脚。浑身发抖,这就是冬天的意味。就算在悉尼,一个季节并不明显的地方,冬天还是能展现它的威力。海水冷得能让人的骨头结冰,风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寒冷起来,阳光的威力大大地减弱,已经无法温暖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的人们。
贤熙看着paul在海水里翻滚。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蒙在脸上,遮住眼睛。她只得不断地拨开头发,这样才能追逐那个慢慢变为黑点的paul。
她又环顾四周,海滩上有男女打着沙滩排球,小孩子在堆沙堡,有些人坐在沙滩上,望着远处,和她一样。太阳在头顶停滞,连云也飘浮得极慢。它们的形状极为可笑,浑圆的,绵密的,像泡沫一般,但又厚得像新鲜成堆的棉絮。贤熙刚刚来悉尼的时候,常觉得悉尼的云是上帝有意为之的创造,漂亮可爱得不真实,像是三流画家故意画出来的可爱景象。海风带来新鲜的海腥味,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生机勃勃。海水是画中才有的深蓝,干净的颜色。从贤熙脚边的浅蓝,逐渐演变为天蓝,再渐渐变成青蓝,最后厚重地施墨让它彻底地成为深蓝。这颜色的渐变,像调色板上最精准的调校,让人看不出变化的界限。
“你真的打算今天一天就坐在这里?”paul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贤熙的身边。
“是的,我准备就坐在这里。”贤熙点点头。
“在冰凉的海水里游泳有助于健康。”
“你上个星期还说海水是温暖的,但今天海水凉得像冰冻甜点。”
“谁知道海水降温会这么快呢。”paul辩解道。
贤熙笑着。paul又往海的深处游去。贤熙打定主意今天绝不下水。
paul猛地冒出头来,突然冲上来一把将贤熙拉入前方的海水之中,就在那一个瞬间,贤熙感觉自己被没入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刺骨的寒冷让她的脸失去知觉,寒冷直入骨髓,让她麻木。但她喜欢这被水包围的安静和舒适,寒冷刺激她的五脏六腑,却让她异常舒服。她奋力地扑打,向前潜去。
她其实是游泳的好手,小时候,父亲总是带着她去那条穿城而过的河里游泳。她的父亲驮着她,在青绿色的河里游着,河水温暖地包裹着他们。夜色之中,岸边的灯光一点点地闪烁,星星在头顶交相辉映,远处的轮船汽笛不时地长鸣,似乎还能听到不远处山上寺庙的敲钟声,除此之外便是寂静。她被驮在父亲的背上,父亲用力地游着,她就抬头痴痴地看着那一番景致。她和父亲说着话,她也踢水,仿佛这样可以游得更快。她喜欢那条河,愿意时时刻刻地待在河里,与它亲近。有一次,她趁父亲不注意,一个人下水游泳。她兴奋地跳下水,奋力地扑腾,平时看似舒缓的水流却那么有力,暖流变得湍急,将她翻卷,将她冲离岸边,冲向越来越远的下游。河水里没有了父亲,便不再温柔。不管她如何努力,费劲力气,却始终挣扎不过水流,她的身体顺着水流淌着。她害怕得大哭起来,这时,黑暗之中一个男人的手拽住了她,将她驮在背上,像父亲一样,逆着水流划动。河水又软弱起来,在他们身边温顺地流淌着,他将她送回到岸边。焦急的父亲抱起她,那个男人消失不见,她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只是伏在父亲的背上小声地哭泣。自此以后,父亲一直都将她驮在背上,不再放开。
贤熙回想着,往大海深处潜去,不停地往前游。海水渐渐变厚,将阳光遮盖,周围变暗,她看不到方向,只是凭着直觉往前扑着水。她并不害怕,她已经长大,也已经有了能够驾驭水流的能力,但她却突然觉得悲伤。她的耳朵被强大的压力折磨着,听不到声音。似乎有海草在她的身边,海底的水流将她的身体掀往不同的方向。她一动也不动,就这么沉在海水之中,这安静的黑暗让她万分伤心,寒冷继续侵蚀着她的身体。一阵激流突然漫过来,一只男人的手有力地抓住贤熙,将她紧紧揽住,抱入怀中,向岸边游去。他们逆着海浪,贤熙紧紧地抱着他,觉得像父亲,又像是那个在河水之中将她带回岸边的男人。黑暗逐渐被驱散,阳光逐渐透过海水照亮一切,他们终于冒出海面,贤熙不用睁眼就知道是paul,她抹抹脸上的水,大笑起来。
《悉尼塔的约定》第六章(4)
“你被吓到了吧?”贤熙抹着头发上的水说道。
“你觉得呢?”paul有点恼怒。
“谢谢。”贤熙紧紧地抱住paul诚挚地说出这句话。她心里还在继续说,谢谢你将我带出那个黑暗的海底,谢谢你把我从挣扎的汹涌激流之中救出。
“你那么久都没换气,没有呛到吗?我被吓坏了,我以为你不会游泳,被暗流卷走了。”paul轻轻地说。
贤熙松开paul:“忘了告诉你,我父亲很爱游泳。”她嬉笑着向岸边游去,爬上岸,然后得意地大笑起来。paul还在海水里,也轻轻笑着,接着爬上岸,试图拍打贤熙,贤熙躲过袭击,看着远处的天。刚刚所见的云朵还在那里,仿佛永远不会离开。
“你看,我没衣服换,又把你的车弄得湿嗒嗒的。”
“又不是第一次,你不用抱歉。”paul忍住笑。
贤熙看着他,拧拧头发,车厢里很温暖,但刚刚冰冷的海风将她的头吹得疼痛欲裂。冰凉的海水和寒冷的海风使她浑身发抖,头皮发麻。她觉得晕眩,车子并没有颠簸,但她却无法集中精神。
她的太阳穴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着,身体始终暖和不起来。
“你还觉得冷吗?”paul问道,伸手要摸贤熙的脸。
“嗯,有一点。”贤熙稍稍躲过paul的手,轻轻回答。她不是故意躲开,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害怕,这害怕不知从何而来。
“放在后座上的包里,你找找看,有干浴巾。快把自己弄干。刚刚要帮你擦,你就只顾着乱跑。”
“那是谁把我丢下海的?”贤熙一边在后座找着,一边轻声说道。
paul不作声,只是笑着,有些得意。
“我送你回家。回家之后赶快洗个澡,睡觉,好好休息。”
“嗯。”贤熙擦着头发,顺从地答应。
“还有,我下个星期要去墨尔本几天。公事。”
“嗯。”
“除了‘嗯’,你还可以说点别的吗?”
“例如?”
“例如,‘我会很想你的’,”paul很认真地说,“或者,‘为什么要去几天?不是刚刚放假吗?’‘有没有其他人一起去’之类的。”
“你确定你已经过了三十吗?”贤熙笑着问。
“很感谢你这么说,不过为什么要学我的口气?”paul轻笑道。
“那么三十岁的男人会想这些事情吗?”
“为什么不会?”
“因为,”贤熙顿了一下,“不为什么。又不是演电影,讲这样的话很像念台词。”
“会吗?”
“会。”贤熙重重地点点头。
paul将车转往下个路口。
“那我怎么知道你爱我?”paul轻笑着问。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从来不说‘我爱你’,你也不说‘我想你’,你好像总是漫不经心的。”
“我父母也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我爱你’,但他们都明白自己爱着对方。”
“你在狡辩。那很难吗?”
“我没有在狡辩。”贤熙甩甩头发,“什么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