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爱你’很难吗?”paul的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脸上换上若有所失的表情。
贤熙没有说话,继续擦着头发。
贤熙在心里默念着,可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两人陷入沉默,paul脸上的表情消失不见,他只是慢慢地开着车,很慢地,连加速和停止都让人感觉不到。贤熙就轻轻地擦着头发,若有所思。
“我明天就会飞墨尔本,早上七点的飞机,到了墨尔本再打电话给你。”paul慢慢地说着。
“嗯。”贤熙轻轻应答,想说句路上小心,但又本能般地保持沉默。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从来不说“我爱你”,她父母也不说,只有她看的书里才有这样的对白。很多时候,她相信书中的爱是真实和炙热的,很多时候,她又觉得书里的爱是虚伪的戏剧。她以此为标准来判断作者的优劣。换到自己,她困惑,她的爱是真实的吗?说了这么多的爱,那么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会伴随一生的呢?什么才是让人刻骨铭心的爱?为什么世界上几十亿人里面,偏偏是这两个人相遇,又偏偏互相爱上对方?为什么人会不断地爱上别人却又在爱情降临时认为自己会至死不渝终生难忘?贤熙想着,她不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该如何解答。
《悉尼塔的约定》第六章(5)
当心中聚集那么多复杂汹涌的感情时,或许只能说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贤熙轻轻地念着。
“你说什么?”paul转过头来问。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贤熙再一次把这句中文清楚地说了一遍,她看着paul。
paul瘪着嘴,“我听不懂。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我爱你’。”
“有什么要紧。”贤熙笑着说。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贤熙发现这句话比“我爱你一生一世”更让人感动。她又默默地念了一遍。
“到底是什么意思?”paul笑着问。
“它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在这里。”贤熙用英文解释道。
“所以?”
“所以,”贤熙停了一下,“所以,很幸运。这是张爱玲的文字,前几句说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时间极其漫长,而就在这个无边的世界里面,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面,一秒不差地,两人刚好碰到一起,于是,她会说,‘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说‘我爱你’不是更直接吗?”paul笑着说,“别生气,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开玩笑。”
“这是中国人的爱。”贤熙仿佛在自言自语。
paul笑着道:“这是中国人麻烦的爱。”
贤熙笑着继续擦头发,她仿佛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paul早晨十点从墨尔本打来电话,贤熙还在床上。她可能有些发烧,但今天要打工,她只得挣扎着爬起来,坐火车去往工作地点。
贤熙不断地擤着鼻涕,头痛欲裂。外面半灰的天空似乎又有下雨的预兆。
“千万别下雨。”贤熙在心里默默许愿。今晚sherry约了她吃饭,她不想在下雨天的夜晚一个人回家。
但天不遂人愿,下午五点左右就开始飘起细雨,像丝线一般细的雨水。气温一下子降了好几度,贤熙裹紧外套,撑着伞快步走过一家家店铺。
贤熙走出电梯间,轻轻抹了抹衣服上的水,将伞套入塑料套,然后在垫子上擦了擦鞋底才走进餐厅。sherry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等她了。
“hello,你这么早就来啦?”贤熙跟sherry打着招呼。
“应该说是你迟到了才对。”
“打工嘛。”
“算了,搏命为生活。我原谅你。”sherry笑了笑,给贤熙倒水。
“怎么样,你最近都不用打工哦?”
“都没人请我,那就算了呗。”sherry撅起嘴巴,俏皮地说。
“是你自己没在努力找吧?”
“反正都一样啦。你鼻音怎么这么重?感冒啦?”
“没什么,前几天去海边游泳,可能受了寒。”
“冬天还下水,你不要命啦?”sherry惊诧地说道。
“不是故意要下水的。”
“那是有鬼拖你下去的?”
“不是鬼,是人。”
sherry突然大笑起来,“哈,明白,是甜蜜二人世界的后遗症。paul也三十了吧?还喜欢做这种幼稚的游戏?”
贤熙的脸没来由地热起来,也或许是发烧的缘故,“闹着玩而已。”
“那今天他去哪儿了?”
“墨尔本,公干。”
“tax lawyer就是忙。你以后肯定惨了。”sherry转动眼珠顽皮的模样很可爱。
贤熙一怔,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这个词语,对于她来说,“以后”那么遥远也那么矫情,她只要现在时时刻刻的平淡就好。
“好了啦,吃什么?”贤熙岔开话题。
“你生病,那吃火锅好了。比较热,驱寒气。”sherry按铃点菜。
一顿饭吃完,已经晚上八点,贤熙告别sherry,独自一个人走回家。她在细雨中穿行,嘴角抑制不住地轻轻扬起,和sherry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hello?”贤熙手机上有个陌生的电话。
“是我。”是paul。
《悉尼塔的约定》第六章(6)
“好吗?”
“很好。你还在外面?听到车子的声音了。”
“嗯,刚刚和朋友吃完饭,现在准备回家。”
“小心点,到家之后打个电话给我。悉尼是不是在下雨?”
“嗯,我会的。墨尔本没下雨吗?”
“没有啊。墨尔本离悉尼很远的。”paul轻笑。
“感觉上很近。”
“因为我在这里吗?”
贤熙大声笑起来,“不是啊,只是澳洲人太少的缘故。”
“你把昨天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话?”
“那句中文。幸运的两个人。”
“为什么?”
“没什么,你说就是了。”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贤熙缓缓地说道。
“嗯。谢谢。好了,我要回去准备开会的材料了。”
“嗯。晚安。”
“等一下。你的鼻音很重,感冒了吗?”
“没有,我向来这样。”
“快点回家,如果不舒服就吃点药。”
“知道了。晚安。”
“晚安。”
paul没有挂断电话,贤熙知道他在等她先挂。她轻轻按下红色的键,深吸了一口气。雨夜的空气异常冰冷,寒气像细小的尖针刺入她的肺。贤熙浑身颤抖了一下,觉得头越来越晕,于是赶紧向公寓走去。她还是带着笑容,在黑暗之中绽放得异常美丽。
贤熙彻底病倒了,昨晚回家后她就觉得天旋地转,全身软得像没有任何一块肌肉在工作,隐隐尚存的骨肉又酸酸地疼。
雨没有要停止的迹象,但只是轻盈的雨丝随着微风摇摆,街道被清洗一新,连地面都泛着光。阳光被厚重的半青乌云遮挡,但整个世界都变得透亮,颜色分明。
贤熙不断地回味着她在进入二十岁前的最后几个月里面,曾经看到过的美好景象。她在绵延不断的时间里,在无边无际的人海里,一秒不早,一秒不迟,刚刚好,看到他。就算现在这张脸已经慢慢变得模糊,她已经无法快速地记起他耳朵上痣的位置,无法确认他是否还有酒窝,甚至有时候,当她念起这个名字,还需要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才能记起那张令人曾经印象深刻的脸。这张脸像一张未干的水彩画,被放入浅浅的水池,水彩慢慢溶解,颜色渐渐浑浊,线条渐渐消失,直到整张画变得模糊一片,无法辨认。但就算如此,她仍然不断地回味那些美好的时光。直到有一天,是的,贤熙知道会有那么一天,这张脸连模糊的印象都无法被保留,完全融入水中,从画布上彻底消失,到那时她仍然会记得当时当地的美好。
现在,贤熙在距离地面几万英尺的高空,那么接近灼烧的太阳,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在云层与云层未曾接壤的地方,她看到红色的大陆,直到越飞越高,云层渐渐遮盖住一切。红色大陆,贤熙明白,它正以这么迅捷的方式远离她,就如当初到来的时候一样。阳光会在这段过程之中一直伴随着她,灼烧着她身旁的窗户。她渐渐地感到劳累,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坐姿而变得麻木和疼痛,她的耳朵被强大气压塞住,她的皮肤渐渐干燥,但这些都无法让她排除心中的失落。她不再哀伤和悲痛,只是失落。有些人在还未进入衰老和疾病之前就已经明白哀伤和悲痛的含义,所以他们也就渐渐麻木,连眼泪也不会再流。所有的事情,包括人的生命都是抛物线般的前进,总归要落入某个地方,或者悲剧,或者停歇,总是有结局,于是他们也不会悲伤。早在经历生离死别、爱恨离愁、跌宕起伏的壮阔人生之前,贤熙就已经用完了她的哀伤和悲痛。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以后的某一年,她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会成就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业,也许,她会遇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经历。但更多的可能是,她将念完硕士,工作,结婚,生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接着衰老,或许会离婚,接着她会写一本书,那些哀伤和悲痛在这样的人生里根本不重要。直到她已经真正衰老并且不久将远离人世的时候,她才会再一次真正感到哀伤和悲痛,因为她一直深埋在心中的记忆将不再和她共存,她将离它们而去。
《悉尼塔的约定》第六章(7)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失落。她甚至觉得有些遗憾,她现在才二十岁,但已经开始思考疾病和死亡,她的哀伤和悲痛已经被遗忘,而这些只因为短暂的一段经历。
她现在要好好地再重温一下这些回忆,在细细地看过一遍后,就会把这些放进心底最深处,直到死亡。
下着细雨的悉尼,这是七月,贤熙十九岁,paul在墨尔本公干。早上起床时贤熙发现自己真的病了,肌肉酸痛,头痛欲裂,但她还得爬起来去打工。生活的重压一点也没有远离,她疲惫不堪。工作简单重复,冲咖啡、接电话、收发信件、整理文件、写memo、写工作日记、整理橱柜,轻松得很,但贤熙病了,每一个动作都让她精疲力竭。她颤抖着整理着文件夹,想不起来下一个星期工作的时间安排,她的脑子没有在工作,无力的手抓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斜斜。
回到家里,她瘫倒在床上,不想再动,但她还得给父母打电话,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
“喂,爸爸?”贤熙打起精神。
“喂,囡囡。”父亲的声音还是温柔低沉,只是有些疲惫。
“嗯。你最近好吧?”
“蛮好的。”
“最近生意怎么样?”贤熙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嗯。”她的父亲沉吟了一声,“还可以,很多事情都在谈,但都不是立马能看到结果的。”
贤熙的父亲顿了顿,似乎在沉思。贤熙的心已经被揪成一团,好像是被铁丝捆绑。她不知道为何有些恼怒。
“嗯,你开心吗?囡囡?”父亲问道,声音里是假扮的轻松。
“嗯。”贤熙轻轻回答。
其实她想说,“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很累,我很着急,我没有一天是活得轻松的,痛得想自己割伤血肉,好让痛苦流出来。”但她没有说,她把这些埋在心底,只是大声地深呼吸,让自己平静。
“我,很开心。”贤熙小声补充道。
“那就好,你开心就好。爸爸妈妈只要你活得开心就好。”父亲这次是真的轻松地说着。
贤熙突然感到很烦躁,很气愤,她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心中的恼怒和愤恨还在发酵,她想质问父亲,她怎么可能开心?她怎么可能快乐?她无时无刻都觉得疼痛能随时要了她的命。为什么还要问她开不开心,这不是很残忍吗?他们牺牲很多,努力很多,但她并不只是在享受人生,她的牺牲和痛苦随时都能毁灭她整个人生,为什么他们却无法明白?贤熙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愤怒逐渐让她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布满皱纹的额头,甚至千疮百孔的尊严。他可能正在阳台上偷偷地抽烟,叹息,皱眉,绝望。想到这些,贤熙渐渐平静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悉尼塔的约定》第七章(1)
“hello?”贤熙烦躁地抓起一直在响的手机,声音却极其衰弱,无法表达她的愤怒。现在不过是晚上九点,她已经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一会儿,铃声让她突然惊醒。
“是我,你睡了吗?”paul说道。
“没有,刚刚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