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柏,依旧苍郁。
莫邪山?上虞县?a市茶社里偶遇的那两个人。曹建华的故乡。王国庆脱口而出的生僻方言。这些原本支离破碎、似乎毫无瓜葛的情节,现在于我的心底已串成一条脉络清晰的线索。
“传说中春秋吴越争霸,越王勾践忍辱含玉圭向吴王夫差乞降,在姑苏城卧薪尝胆达三年之久,无一日不思光复社稷江山。他暗地里遣派大夫范蠡到越国旧地寻访铸剑高手,为其铸就破吴之剑。范蠡不负瞩望,终于在这莫邪山一带找到了当时蛰伏于此以避乱世的一代铸剑大师欧冶子。欧冶子被范蠡一片痴心所动,答应为越王铸剑。他和他的两大弟子一起为越王铸造三柄罕世宝剑,这两大弟子本为夫妻,在剑铸成之日,其男性弟子为使宝剑最后淬火锋成而失去了一条臂膀,所以,其中的两柄就以他弟子的名字命名,正是天下蜚名的‘干将、莫邪’。另一柄剑唤作‘千夫’,便是勾践攻破吴国都城姑苏的中军之剑。后人尽知勾践并不是什么善辈,最能懂得‘狡兔死,走狗烹’这句古谚,在越国春秋称霸以后,他不仅要除掉助他复国的名臣良将范蠡和文种,也欲置欧冶子师徒于死地,好让天下除这三柄宝剑之外再无好剑世出。欧冶子所幸于越国光复之日病亡,而他的弟子却被羽林卫追杀,干将死于非命,莫邪冒死将他的尸骨带入这莫邪山后不知所终,此山原本无名,后人为了纪念这位人间奇女子,便将它叫做莫邪山了。”
杰克陡发感慨,我却以为,他的此番“闲”话定有深意。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就到了主题之上。
“莫邪山故老相传的秘密不胜枚举,我们且不管它。只说一点,就是我们这次要找的,却是这成百上千个秘密当中最具诱惑力的一个。而且这个秘密不仅仅是和一个宝藏有关,更和中国历史上一个天大的阴谋有关!上虞曹家迁居于此处几近数百年,如果我猜得没错,一定是和这个秘密有关!”
我忽地问道:“以杰克先生的博闻强记,见多识广,不知道听没听说过一个叫‘曹剑中’的人?”
我所说的这句话似乎有些出乎杰克意料,他下意识地搓着手,在地上踱了几圈,才慢慢说道:“有些事情我原来是不想对别人讲起的,可今天我决定把它们说给你听,这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已认定,你将答应跟我合作了。”
说实话,我无法拒绝对未知秘密的探索,即便揭开这秘密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但在嘴上我还是不依不饶:“你错了。我并没有答应跟你合作,我所问的问题,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杰克的脸上浮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他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你此时已别无选择,关于这个曹剑中的一些事,我还是要讲给你听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去找一个人。”他顿了顿:“你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们对你使用的‘零号制剂’的药效只有六个小时,现在已到它的终结时间了。”
我再次提了提真气,果然,除了两臂还是无力之外,腿脚已可以去做任何剧烈的运动了。
“我们要找的人你也许见过,但在见到他时,切记不要多嘴。”
我不知道海盗杰克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见过他要找的这个人?这个人是谁?既然我曾经见过他,那十分可能就是我的一个熟人,是怎样的熟人让他们觉得我一旦与之交谈就会发生一些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10 群盗(8)
我有些茫然,甚至在意识里有点错综离乱。
杰克并没有乘车的意思,而那辆越野吉普被藏匿在公路边一所废弃的院落内。
我跟着他们徒步穿过了秋收后的田野,只有一些枯黄的杂草在冬日清冷的风里摇曳。已近黄昏的时光充满着萧瑟的意味。即使是在花开不败的江南,也有了北方的零落和寂寥。
我忽然对我所居住的城市怀念起来:那座冬天有雪的城市;夜里小巷深处烤白薯苍凉的叫卖声;古旧的弄堂;溜冰的孩子们;我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甚至在一刹那间想到了萧曼的模样,一个用故作坚强的外表掩藏自己敏感心灵的女子,如今的她还好吗?
爱做梦的人无论在怎样的情形之下都可以做梦,萧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山城殡仪馆有过回首惊心的遭遇之后,她一直被刘强队长强制休假在家。休假期间,她不止一次地给我打过电话,可是,当时我正住在杭州那所手提电话没有任何接收信号的古老宅院里,所以,她只能向杭州市刑侦队打听我的消息。不巧,刑侦队这两天正忙于侦破一起集团杀人的案件而找托词婉拒了她的要求,这在她心里留下一处莫名的阴影。
她做梦了。
几天以来一直在做着一个情景十分相似的连环噩梦。在梦境中,她看到我几次死而复生。尤其是最近的这一次,她更加清晰地看到我复生时痛苦的表情,就像在眼前一样,可以听到我歇斯底里的嚎叫声。至于我在这个梦里究竟是处于何种场景之下,她在后来告诉我,那应该是在一座暗无天日的古墓当中。她说自己曾清楚地看到,这座古墓的中央位置有一块异常高大的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好多她不认识的文字,但铭文落款的日期还应该是可以认识的,上面写着:大明建文三十年肃秋。
大明建文三十年?
萧曼在梦魇里几经挣扎勉强苏醒之后,脑海中首先就蹦出这段来自梦境中清晰的碑石留刻。
这是每位稍懂历史常识的人都会产生质疑的年号。
萧曼是正牌的科班出身,在上大学时对中国历史也颇有涉猎,关于明朝这段著名的家族政变算是知晓一二,但让她感到非常奇怪的是,这位短祚的建文帝朱允炆,在“金川门之变”后已确是罹难或隐遁有关明朝建文帝的生死之谜,众多的史家解释不一,拙作只是小说家言,不必较真。按近年来新发现的一些史料,愈来愈多的迹象证明,建文帝当年确实没有在南京自焚,而是通过地道逃之夭夭,但究竟藏匿于何处,还有待进一步证实。,而在此之前,他才刚刚坐了三年的皇位。他志高才大的四叔朱棣自所谓的靖难功成便将年号速速换做了永乐,无论正史野稗都有据可查,又何来这梦里的大明建文三十年?
也许就是一场梦中的虚妄吧,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这样想。
在家闲居的日子对萧曼来说真是度日如年。
自从搞了刑侦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整天忙忙碌碌,东奔西走,突然让自己闲下心来,那种滋味就像抽烟的人被迫戒掉了烟,头几天一定手足无措和心慌意乱。
于是,她想到了夏陆。
夏陆和她只有那么一两次短暂的接触,说不上是特别熟识。但自从第一次见到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起,她就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奇。我曾经向萧曼详细地介绍过夏陆的经历,但这些只能给她留下一个程式化的印象,只有后来的接触,才能让她真正感受到来自夏陆本身那种与生俱来的魅力。
她找夏陆是带着一个问题去的。
就是有关她曾在山城殡仪馆里见到过的那把“大马士革刀”的问题。
她并不认识那种刀,但直觉告诉她,这种式样的刀绝对非同一般。
夏陆对于刀的研究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位刀具研究专家相媲美。
萧曼找到他时,他正在做着一种奇怪的运动。
我先前说过,夏陆是一位跟踪高手,可以说是这个国家里为数不多的专家之一,但他所执行的那些特殊任务都具有相当高的危险性,他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不受伤。在一次远赴埃及的行动中,他的左小腿内侧留下了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由于在当时的特殊环境中,这道伤口没有能够得到及时的处理而导致后来经常在阴雨天气下痛痒发作。他为此进行了多次、多方的医治,但效果不是很好,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游方挂单的僧人,这位大师传授给他一种十分特殊的治疗方法。方法看上去非常简单,只是在每天中午的一时到二时之间盘坐于干燥的地面上,左手抵右脚脚心,右手抵左脚脚心,全身放松,凝神屏气,心下时刻想到伤口正在慢慢痊愈,要保持一种看似幻想的姿态,这样每天坚持半个小时左右,一年下来伤势就会有非常明显的转机。据大师说这种方法来自天竺的密宗瑜伽,天竺就是印度,夏陆对大师还能持有这样古意的称谓表示激赏,也许,是由于他看似现代的意识形态之下依然拥有一颗向往古典的心吧。
10 群盗(9)
这天中午,他刚刚才将姿势摆好正待身我皆忘,就被萧曼清脆的敲门声给打扰了。
萧曼推门进来时,看到夏陆在地上摆出古怪的样子不由“嗤”的一笑。
但夏陆并没有在脸上流露出任何不快的神情。
“‘大马士革刀’,你所描述的就是‘大马士革刀’。”夏陆对萧曼说道。
萧曼一见面就已单刀直入地将自己对于山城殡仪馆中所见到的刀具向夏陆仔细描述了一番。
“这种刀失传已久,你怎么又会在我们这种偏远的城市里见过它?”
“这种刀很少有仿制的成品,因为专锻此刀的印度乌兹铁石早已在地球上消失了,唯一能勉强作为替代品的就是黑霜铁石,但即便是这类铁石也为数极少,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曾在东南亚的威尼德拉岛上发现过几十公斤,充其量只能铸出两三把刀,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人将这些黑霜铁石铸成了刀具,这石头简直比黄金还要贵重,谁又能舍得拿它去铸刀呢?”
夏陆一直在摇头。
他忽然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和修必罗联系过?这家伙的消息极为灵通,说不定会在他那儿得到一些关于这种刀的消息。”
萧曼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许久,才低低地说道:“修必罗已经和我失去了联系,我怀疑他可能失踪了。”
真是一语成谶,在谭力、李小利他们看来,我是真的失踪了。
李小利是在下午六点钟左右醒来的。
他是个身心健康的年轻人,只有获得了充足的睡眠才能精神抖擞。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喊了声我的名字,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却没有听到我的回答。
开始,他以为我到附近的商店里去买什么东西或者是到不远处的街心公园里散步去了。
但一个小时之后,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
抱着侥幸心理,他找遍了我可能会去的任何地方,却一无所获,这才决定将情况通知给他的顶头上司谭力队长。
谭队长和刑侦队的几位同事很快就赶来了。
在赶来之前,谭队长正在搜捕连环杀人凶手的指挥现场,可是,我失踪的消息对于他来说似乎更加事关重大,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把手中的指挥权交付于另一名副队长,随后迅速地赶到了这里。
谭力听完李小利把自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到今天他睡着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情况详细地汇报之后,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头。
“你是说昨天晚上,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他在府前街的‘鬼市’上要找一个人?一个他可能认识的人?”
“是的。他只是说他看到了一个熟人,这个熟人是他想要解决一个问题的关键。”
谭力的眉间锁成了一个“川”字。
“很有可能,这个他想要找的人已经被他找到了。”
“这就是他突然失踪的原因!”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和杰克他们已进入了山险沟深的莫邪山区。为杰克一行此番入山做向导的,就是那位看上去寡言少语的神仙手。自我见到他便只听他说过两三句十分简短的话,但由于我对我国许多地区的方言比较熟悉,我还是听出了个大概:他应该是东北辽宁锦州一带的人,或者,他在那个地区待了好多年。因为,一个人无论怎样去掩饰自己的口音,但他在说每句话时都很难将口音中的尾音去掉,这就是所谓的“藕断丝连”。
一个来自关外的人,又如何能对这偏远的浙东地区一座大山的情形如此掌握呢?他简直就像是在莫邪山中生活了好多年,对这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拐角都轻车熟路。
带着这些疑虑,我跟着他们一直走到一座小村落外的一株古榕树下才驻足。
小村落谓之小并不言过其实,看起来只散居着七八户人家,而且因为天色见晚,村口就看不到有人走动。
神仙手指了指这棵直径粗大、枝繁叶疏的榕树,沉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棵树就是当初曹公直亲手植下的那棵树。”
10 群盗(10)
这是他迄今为止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更加肯定了他是辽宁锦州人无疑。但在他话中出现的曹公直这样一个名字,我原本应该是十分陌生,可不知为什么,却在内心深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杰克笑着说道:“既然见到了这棵树,那地图上所指的祠堂就在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