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不知清虚观的所在,便说给你听,你也找寻不着,罢罢,你提了药箱,跟我一道儿去罢。"柳迟欢喜得又爬在地下磕头。先背好了自己的讨米袋,一手挽着药箱,跟定老道,走了二十多里路。天色已渐渐向晚了,柳迟肚中实在饥饿不堪,两腿又走得乏极了,忍不住问道:"师傅的清虚观在甚么地方,此去还有多远的路呢?"老道随便点点头,有声没气的应道:"大概不远了。你力乏了,走不动么?就坐在这里歇歇也使得。但是我肚中,又觉得有些犯饥了,那里再有一只那们好的煨鸡,给我吃一顿才好。"柳迟道:"这时天色不早了,人家的鸡都进了埘,如何弄得到手呢?并且就有鸡,一时也难煨熟,弟子袋里的米,也没有了。师傅既是肚中犯饥,请在这里坐坐,弟子就去讨一碗热饭来。此刻正是人家晚饭时候,讨来必是热的。"老道又点了点头道:"这便生受你了。我坐在这里等着,好孩子就去罢,我肚中饥得难过了。"柳迟即将药箱放在老道身边,背了讨米袋,急急忙忙,望屋上有炊烟的人家走。亏得他年纪轻,人家瞧着他可怜,都肯给他饭。连讨了三五家,集聚了一竹筒热饭。恐怕冷了,师傅不好吃,拿几个袋,将竹筒包裹起来。饶着自己的饥火中烧,馋涎欲滴,也不敢先吃一点。
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3)
跑回原处一看,那里有个老道呢?柳迟心里着急,口里连声呼着:"师傅在那里?"呼了几声,不见有人答应。再低头一看,那红漆药箱仍放在一块石头旁边。心想:师傅刚才确是坐在这块石头上,这箱是放下的,并不曾移动,师傅若是走了,怎么不把药箱带去哩?我又不知道清虚观在甚么地方?这夜间教我去哪里寻找呢?莫不是师傅到僻静地方大解去了,恐怕我回头,认作他走了,所以特留下药箱,使我好在这里等候?不然,就是因我讨饭去久了,他等得不耐烦,自去各村庄找我,仍是怕我回头错过,留下这箱子,免得我跑开?没法,只得坐在这里等。柳迟想罢,便挨着药箱坐下来。天色一阵黑暗似一阵,看看已对面不见人了,还不听得一些儿声息。又不知道这块叫甚么地名,因平日不曾来过,并不知道是那一县境所属。禁不住心中慌急,倒把肚中饥饿忘了。足等候了两个时辰,没有动静,只得把讨来的饭吃了。提了药箱,走到地势略高的所在,向四面张望,看何处有灯光,即到何处投宿。四周都看了一遍,全没一点儿光亮。心想:今夜只怕要在树林中歇宿了。但是得拣一处青草深厚的所在,上面有树枝盖着,才不至受凉。遂寻觅可歇宿的地方。 转过一只山嘴,忽见一盏很明亮的灯光,从树林中透了出来。柳迟登时把一颗心 放下了。随向有灯光处走去,走到临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很庄严的庙宇。庙门大开着,神殿上点着一盏大琉璃灯。柳迟立在门外,朝庙里张看。神殿上不见一人,静悄悄的,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袭来,身上的毛发,都不由得直竖起来。偶抬头见大门牌楼上,悬着一方金字大匾。借着星月之光看去,分明是清虚观三个大字,不觉失声说道:"好了,清虚观在这里了。"胆气立时壮起来,大踏步上了神殿。一个小道童正伏在神案上面打盹,听得脚声响,拔地跳起身来,对柳迟大喝道:"那里来的穷叫化?怎么讨吃讨到我庙里来了呢?还不快给我滚出去!幸亏我不曾睡着,你打算来偷这口铜磬么?"柳迟也大喝一声道:"胡说,谁教你这东西偷懒,坐在这里打盹,大门也不关上呢?"小道童一眼看见了柳迟提的那药箱,即转了笑容,问道:"你是送药箱来给我师傅的么?我多久就坐在这里等你,坐的撑支不住了,才伏在案上打盹。"柳迟也忙转笑脸答道:"很对不住,劳师兄久等。不知师傅可曾吩咐了甚么话?"小道童答道:"师傅只吩咐等你一到,就带去见他。"柳迟喜不自胜的卸下背上的讨米袋,双手捧了药箱,随小道童引进一间洁净无尘的房内。只见老道盘膝坐在一张床上,垂眉合眼,像是睡着了。柳迟偷眼看老道的衣服,灿然夺目,那里是白天看见的那件破道袍呢?床的两边,烧着两枝臂儿粗的大蜡烛,床前放着一个蒲团。老道身后的壁上,悬挂一把三尺来长的宝剑和一个朱漆葫芦。柳迟不敢慢忽,双膝跪下蒲团,将药箱顶在头上,说道:"弟子送药箱来了。"老道两眼一睁,即有两道光芒射将进来,和闪电一样,柳迟不禁吓了一跳。不知老道是何许人?传了柳迟甚么本领?且待第二回再说。
第二回 述往事双清卖解(1)
第二回 述往事双清卖解 听壁角柳迟受惊 柳迟吃了一惊,忙低头不敢仰视。老道教道童将药箱接过去,微笑点头说道:"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且去安歇了,明早再来见我。"说时,随向小道童道:"你将来须他帮扶的时候不少。他此刻年纪比你轻,又系新拜在我门下,凡事你得提引着他。你要知道:我得收他做徒弟,是我的缘法;你得交他为师兄弟,也是你的缘法。他的夙根,深过你百倍,道心又诚,其成就不可限量,你须记取着我的言语。"小道童垂手静听。老道说毕,仍合上两眼。 小道童引柳迟到外面,低声问柳迟的姓名、住址,柳迟一一说了,回问小道童的法号,小道童道:"师傅替我取的名字,叫双清。"柳迟道:"师兄跟随师傅几年了?"双清掐着指头算了会道:"已是五年了。我本姓陈,乳名叫能官,山东曹州人。九岁的时候,被卖解的拐在河南,逼着我练把式,苦练了三年。从河南经湖北,一路卖解到湖南。挣的钱,着实不少。这回在长沙教场坪,用绳牵了一个大圈子,预备尽量卖三日,便去湘潭。第一日,我把所有的技艺全使了出来,看的人盈千累万,没一个不叫好,丢进圈子的钱很多。这日我因使力太久了些,玩到将近收场的时候,失脚从软索上掉了下来,但我仍是双足着地,并不曾跌倒。便是看的人,也没一个看出我是失脚来。 "谁知拐我的那周保义,诨名五殿阎王,见我第一日就失脚掉下来,竟勃然大怒。当着众人,没说甚么,只向我瞪了一眼,我就知道不好。收场后,落到饭店里,我见饭店门首有一个卖药的道人,摊放许多纸包在地下,口里高声说道:'不论肺痨气膨,年老隔食,以及一切疑难杂症,只要百文钱买一包药,无不药到病除,并可当面见效。'道人是这们一说,登时围了一大堆的人,看热闹的看热闹,买药的买药。是我不该,也钻进人丛中去看,道人看见我,就问道:'你不是害了相思病么?我这里有药可治。'那些看热闹和买药的人,见道人和我说话,一个个都望着我。听说我害相思病,大家哄笑起来。我正有些不好意思,不提防从后面一个耳光打来,打得我两眼出火。我回头一看,只吓得心胆俱裂。原来打我的,就是周保义。打过我一下耳光,一把抓住我的顶心发,拖进饭店。当时也没再打我,直到夜深,饭店里的人都睡着了,周保义关上房门,将我捆起,毒打了一顿。他照例是半夜打我,不许我叫喊,只要叫喊了一声,就得打个半死,三五日不能起床。然而尽管我不能起床,次日天气不好,或大风,或大雨便罢,由我睡在床上,不过睡几日,几日没饭我吃。若是次日天气晴明,哪怕我动弹不得,也得逼着我,勉强挣扎,同去卖解。并且,在外面还不许露出挨了打不能动弹的样子。我挨打挨的多了,便打死了,也不敢开口叫喊。 "这夜在饭店里,毒打了一顿。亏得周保义怕我第二日不能卖解,没打伤我的筋骨。次日仍到教场坪,昨日看的人四处一传说好看,这日来的更多了。我一上软索,即瞧见昨日卖药的道人,也在人丛中睁眼望着我,我也不在意。才走到软索中间,忽见眼前一亮,脚底下一软,扑的跌下地来。那索成了两段,和快刀截脱的一般。这一交跌得我心头冒火,仿佛觉得是那道人有意作弄我似的。不由周保义吩咐,趁着看客哄闹的时候,跳起来,从兵器架上抢了一把刀,拼命的来追那道人。眼见那道人在前面走,只是追赶不上,越追越气忿,脚底下跑的越急。我在河南练跑,很练了有工夫,一气追出城,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一座山里,道人立住脚,回头笑道:'你的相思病,是得我医治。你的罪也受够了,还不快把刀放下,跟着我来,更待何时。'我这时心里和做梦才醒似的,立时把刀丢了,就跟着到了这里。那道人便是你我此刻的师傅。"双清说到这里,猛听得檐边一声风响,接着红光一闪。柳迟惊得立起来问:"怎 么?"双清笑道:"你跟我去安歇罢。"旋说旋挽了柳迟的手,到西院中一间房里。柳迟看这房,没甚陈设,仅有一张白木床。床上铺着一条芦席,一没有蚊帐,二没有被褥。房中连桌椅都没有。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钉在壁上。双清伸手将灯光剔亮了些儿,向柳迟说道:"老弟今夜且和我做一床睡了罢。看师傅明日怎样吩咐,再替老弟安置床铺。不过我这床,太不好睡,只怕老弟睡不惯。"柳迟道:"我山行野宿了三年,为的就是准备好睡这般的床。"双清并不脱卸衣服,也学老道的模样,盘膝坐在东边。柳迟心里总放不下那檐前风响和那一闪红光,遂问双清道:"刚才那神殿前檐的风响和那闪电般的红光,毕竟是甚么缘故呢?"双清已合上了两眼,听了柳迟的话,即时张开眼,露出惊慌的样子。停了一会才说道:"老弟在这里,凡是可以说给老弟听的事,自然会说,不待老弟问。我不说的,便是不可问的事,老弟记取着。这地方不是当耍的。老弟初来,也难怪不知道。还有一层,老弟得千万留意:若是夜深听了甚么响动,切不可认作是偷儿来了,起来窥探。一有差错,就祸事不小。"柳迟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再问。 一宿已过,次日早起,柳迟向老道请安。老道笑问道:"你讨饭很能过度,为甚么定要拜我为师?你心里想学习些甚么呢?"柳迟叩头说道:"弟子的家资,粗堪温饱。只因觉得人生有如朝露,消灭即在转瞬之间,所以甚爱惜这有用的精神,不肯拿去学那些无关于身心性命的学术。思量人间果有仙佛圣贤,必不肯混迹富贵场中,拿着膏粱锦绣,来戕贼自己。壶公黄石,都是化身老人,或者于野老之中,能见着至道。弟子因此凡与年老的人相遇,莫不秉诚体察。无奈物色经年,绝无所遇。又思量古来仙佛度人,多有不辞污秽,杂身乞丐中的。欲求至道,不是自己置身乞丐里面,必仍是遇不着。所以竟忍心抛弃父母,终年在外行乞。虽饱受风霜苦痛,都只当时分内。还没想到有这般迅速的,就遇见了师傅。望师傅慈悲,超拔弟子脱离苦海。"老道仰天大笑道:"难得难得!不过你的志愿太大,夙根太深,譬如卞和的璞,交给一个不会雕琢的匠人,岂不可惜?我的道行,深愧浅薄,不能作你的师资。只是你我相遇,总算有缘,不可教你空手而返。我如今且传你静坐吐纳的方法,这是入道的门径,不论是谁,都不能不经这条道路。"柳迟欣然受教。老道将方法传授完了,说道:"看你精
第二回 述往事双清卖解(2)
进的力量如何?有了甚么工夫,我自然知道按着层次教你。"柳迟心领神会了所传方法,就在清虚观朝夕用功。 流光如驶,不觉已是半年。这夜,柳迟正独自在房中静坐,忽听得屋瓦声响。初听还疑是猫儿,仔细听去,觉得猫的脚步,若是在瓦上跑得这们快,便没有这们轻。柳迟的视觉和听觉,本来都比寻常人灵捷。这种又轻又快的脚声,在寻常人耳里,必一些儿听不出。柳迟又正在静坐的时候,所以能听出是人的脚步来。再侧耳听去,那声音直奔向自己师傅的院中去了。心里偶然一动,便想探听这脚声的下落。悄悄走到老道人房外,见有灯光从窗格里透将出来,里面好像有许多人呼吸的声音。柳迟用一只眼睛,从窗缝里向室中张看,只见自己师傅依然盘膝坐在床上,两边椅上,排列着坐十二个人,都是玄色衣服,青巾缠头,背上斜插一把长剑,腰间悬着一个革囊,一般无二的装束。若不是容貌有美恶,身体有高矮,只怕连他们自己也分不出谁是谁来。双清也坐在末尾一把椅上,身上已不是小道童的衣服,雄纠纠的坐在那里,全不是平日温和的神气。 只见坐在第一把椅上,一个二十来岁书生气概的少年,立起身来说道:贯晓钟在南州,劫节妇王李氏的养老银六十两,送与白衣庵淫尼青莲。在长岭杀死孤单客商,劫得散碎银十七两。逼奸行路妇人,幸得有人经过,未得成奸。弟子曾三次向他背诵师傅的戒条,并细细的规劝他。他背了弟子,故态又作。弟子在通城遇见红姑,只得把贯晓钟的种种背叛戒条行为,陈述了一遍。红姑的意思,还似乎不大相信,弟子不敢再说。及到了临湘,遇见宋满儿,才知道贯晓钟早已在红姑跟前,说了弟子多少坏话。并把他自己干的事,都推在弟子身上,还逼着要宋满儿作证。宋满儿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所以红姑听了弟子的话,面子上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弟子原打算将贯晓钟找来,同见师傅。因听得宋满儿说,他已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