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柳宅传经 后方勤务。两方所使用的武器,扁担、铁锄为主,木棍、竹竿,临时取来接济的也不少。每大斗一次,死伤狼藉,打得一方面没有继续抵抗的余力了才罢。也不议和,也不告官。打死了的,自家人抬去掩埋,只怨死的人命短,不与争斗相干。受了伤的,更是自认晦气,自去医治,没有旁的话说。打输了的这一方面,这一年中便放弃赵家坪的主权,听凭打赢了的这一方面在坪里畜牧也好,晒农产品也好,堆柴放草也好,全不来过问。一到第二年,休养生息得恢复了原状,又开始争起来,斗起来。历载相传,在这坪里,也不知争斗过多少次,死伤过多少人。那时做官的人,都是存着吏不举、官不究的心思,只要打输了的不告发,便是杀死整千整万的人,两县的县知事也不肯破例出头过问。所以平、浏两县的人,年年争赵家坪,年年打赵家坪,唯恐赵家坪不属本县的县境。两处县知事的心理,却是相反的,几乎将赵家坪看做不是中国的国土。将一干争赵家坪、在赵家坪相打的农人,也几乎看做化外。所以年年争打得没有解决的时候。赵家坪的地位,本来完全是陆地,并不靠水。然争赵家坪的,都不说是争赵家坪,却都改口,称为争水陆码头。这种称呼,也有一个缘故在内。只因清朝初年,宝庆人和浏阳人争长沙小西门外的水陆码头,曾聚众大打了好几次。那时出头动手的,两边都拣选了会拳棍的好手,在南门外金盘岭,刀枪相对的争杀起来,接连斗了三日。两边都原有二百多人,三日斗下来,死的死,伤的伤,一边都只剩一个人了。浏阳的一个,娃戴名汉屏,年已七十三岁了。宝庆的一个,姓常名葆元,年龄也和戴汉屏差不多。两人的本领,功力悉敌。起初都用单刀相杀,不分胜负。都掉换兵器,又不分胜负。三日之内,所有的兵器通掉换尽了,仍是分不出胜负。两人又斗了一会拳脚,见同伴的都伤亡了一个干净,两个老头子才议和,结成生死兄弟。从这次大争斗以后,凡是两个团体争占甚么东西,无论是田地,是房屋,或是坟墓,都顺口叫做争水陆码头。这争水陆码头几个字,成了两方相争的代名词。于今争水陆码头的意义说明了,只是平、浏两县农人的事,和笑道人、甘瘤子一般剑客有甚么相干呢?这里面的缘故,就应了做小说的一句套话,所谓说来话长了,待在下一一从头叙来。
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3)
离赵家坪五里路,有一条小河,春季涨水时候,也不过两丈来宽,七八尺深。若在秋、冬两季,仅有二尺来深的水。并不要渡船,作山种地的,只将裤脚捋起,便可 在水中走过河去。载粮食的小船,春天连下了几日大雨,发了山水,方能驾进这小河里来。平时这条河里,是没有船走的。唯有靠河岸居住的一些农人,每家都有一两只小划子。农闲的时候,便将小划推到河里,就在河里网鱼。这网鱼的生涯算是这条小河附近农人的副业,每年也有不少的出息。 这些农人中间,有一家姓万的,就只夫妇两个,没有儿女。姓万的人极浑厚,排行第二,地方上都叫他万二呆子。但他为人虽像个呆子,种地网鱼的成绩,却都在一般自命不呆的农人之上。他的老婆,也是没一些精明的样子,混混沌沌的,终日帮着万二呆子苦做。夫妻两口,食用不多,很有了些儿积蓄。这日正是正月十三,万二呆子向他老婆说道:"快要到元宵节了。今日得网一天的鱼,明日好卖给人家过节。"他老婆自然说好。他平日网鱼,照例是他老婆驾着划子,他立在船头上撒网。这日也是如此。只因这日在小河里网鱼的太多,万二呆子网了半日,没网着几条拿得上手的鱼。他老婆怂恿着,去大河里试试。这条小河,通大河也不过几里路。万二呆子便鼓了鼓呆气,放下手中的网,提了一片桨,帮着老婆,一阵摇到了大河。这日的北风不小,河里走上水的船,都止扯着半截篷,便如离弦的劲弩,直往上驶。万二呆子在小河里的时候,还不觉风大,一到了大河料想这们大的风,撒网是不相宜的。和老婆商量,打算退回小河里来。他老婆还不曾回答,忽然睁开两眼,望着河里,好像发现了甚么。万二呆子忙随着老婆望的所在望去,不觉失声叫了一个哎呀。不知万二呆子夫妇,发见了甚么东西?且待第五回再说。
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1)
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 钟广泰贪利卖娇儿 话说万二呆子见自己老婆睁眼望着河心,好像发见了甚么东西似的,也连忙掉过头,向河心一望,不觉大吃一惊。原来水面上浮着一件红红绿绿的东西,像是富贵家小儿穿的衣服,随着流水,朝鱼划跟前,一起一伏的淌来。看看流拢来,相离不过几尺远近,万二呆子失声叫道:"哎呀,从那里淌来的这个小儿?可怜,可怜,我们把他捞上来,去山里掩埋了罢。给大鱼吞吃了,就更可惨了。"他老婆一面口中答应,两手的桨,便用力朝那小儿摇去。不须三四桨,小儿已靠近了船边。万二呆子伏下身子,一伸手即将小儿捞起。夫妻两个同看那小儿,雪白肥胖,不过一周岁的光景。遍身绫锦,真如粉妆玉琢。只因身上穿的衣服过厚,掉在水中不容易沉底。万二呆子夫妻都是水边生长的人,很识得水性,更知道些急救淹毙人的方法。当下,见那小儿背上衣服还不曾湿透,料想是才落水不久的。两夫妻慌忙施救,一会儿竟救活转来。两口子高兴到了极处,都向天祝谢神明,说是神明可怜他夫妻两个,年过五十,没有儿女,特地送这们好的一个儿子给他。万二呆子从自己身上脱下一件棉袄,去了小儿的湿衣,将棉袄包裹了。那里还有心思网鱼呢?急忙掉转船头,摇回家中。左右邻近的农人,都知道万二呆子在小河里拾了个儿子,便也有许多人来万家道喜的。万二呆子因这小儿还在吃乳的时候,自己老婆不曾生育过,发不出乳水来,手中既是积蓄了些 儿财物,就专为这小儿请了一个奶妈。 这小儿有一处和旁的小儿不同的地方,就是两边的头角高起,角上的头发,都成一个螺旋纹。寻常人的头发,当中一个旋纹的多。据一般星相家说,看小儿头上旋纹的前后左右位置,可以定出生产的时刻来。头上有两个旋纹的极少,便有也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一边头角上一个的,整万的小儿中间,只怕也不容易选出二三个来。这个小儿,才只有周岁,自是不能说话,无从知道他姓甚么,是甚么所在的人。不过就他身上的衣服看来,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如何落在水中的缘故,也无从知道。万二呆子替他取了个名字,叫做义拾儿。 养到了十岁,万二呆子见义拾儿天分很高,全不是一般农人家的小孩气概。只是不愿意跟着万二呆子,下田做农人的生活。普通农家,有了十来岁的小孩,便得担负许多耕作上的事项。牧牛羊,割草扒柴,自然是农家小孩分内的事。若是这小孩的身体发育得快,有了十来岁,简直可以帮同父兄,做一个大人的事。义拾儿的身体,发育并不算迟,然禀赋不厚,到底不是农家种子。万二呆子见他对于一切农人的事项都做不来,心里怜爱他,也舍不得逼着他做。 附近一个教蒙童馆的先生。略略殷实些的农家,想自家小孩认识几个字,都花三五串钱一年,将小孩送进蒙童馆里读书。万二呆子遂也把义拾儿送进了那个蒙馆。煞是作怪,义拾儿一见书本,便和见了甚么亲人一般,欢喜得很。只须蒙馆先生教一遍,他就能读的上口。蒙馆先生教书,照例不知道讲解,仅依字音念唱一回。讹了句读、乖了音义的地方,不待说是很多很多。馆中所有的蒙童,跟着先生念唱,正如翻刻的书,错误越发多了。唯有义拾儿不但跟着念唱没有错误,并且常用他的小手,指点着书句,要先生讲解。先生每每被逼得讲解不出,便忿忿的对义拾儿说道:"教蒙馆是教蒙馆的价钱,照例都不讲解。要讲解,得加一倍的学钱。你家里能加送我的钱,我就给你讲解。"义拾儿认作实话,归家向万二呆子道:"要多送先生的钱。"万二呆子辛苦积蓄的钱,如何舍得多送?并且万二呆子是个纯粹的农人,只知道读书就读书,那里知道还要甚么讲解,得另外加钱?听凭义拾儿怎生说法,他只是不肯担负这笔额外的款项。义拾儿见说不准,也就罢了。次日,仍照常到蒙馆去了。 平日去蒙馆,总是用竹篮提着午饭,在蒙馆里吃。读到下午,日落西山的时候回家。这日义拾儿照常去后,直到天色已晚,尚不见回家。万二呆子夫妇,都觉得诧异。万二呆子自己提了一个灯笼,亲去蒙童馆探问。蒙馆先生道:"我正在疑心,今日义拾儿怎的不来读书?莫是病了么?上午已从家中出来了吗?"万二呆子一听这话,真若巨雷轰顶。错愕了半晌,才回问道:"今日真个不曾到馆里来吗?他从来不是欢喜逃学的孩子,又从来不贪玩,更没有旁的地方可走。不到馆里来,却到那里去了呢?"蒙馆先生生气答道:"不是真个不曾来,难道我隐瞒了你的义拾儿不成?你不相信,去问这些学生,就知道了。我教了十多个学生,今日统来了,就义拾儿没到。"万二呆子料想先生的话不假,心里更急得无法可想。归根落蒂,就恨先生不该要加甚么讲解钱。和这先生吵闹了一会,也吵闹不出义拾儿来,只得归到家中,对自己老婆说了。义拾儿虽不是他夫妻亲生的儿子,然终日带在跟前,养到这们大,又生得十分可人意,一旦丢失了,如何能不心痛呢?夫妻两个足哭了一夜,次日天光一亮,夫妻即分头四处寻找,又拜托了几个邻人,出外打听。一连寻了数日,杳无踪影。左近知道这事的人,莫不替万二呆子夫妻叹息。都说万二呆子前生欠了义拾儿的孽债,这是特来讨债的。所以来不知从哪里来,去不知往哪里去。
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2)
话虽如此,但是义拾儿难道真是一个讨债鬼吗?确是从哪里来的?确是往哪里去了呢?于今且将他的来路表明出来,再说他的去路。广西杨晋谷,是一个很有学问的孝廉,只因会试不第,乘着那时开了捐例,花了些钱,捐一个道衔,在湖南候补,很干了几次优差。便将家眷,接到了湖南。他有个儿子叫杨祖植,来湖南的时候,已有十三四岁了。在广西不曾定得亲事,到湖南过了三四年,就娶了平江大绅士叶素吾的小姐做媳妇。过门之后,伉俪之情极笃,一年就生了一个男孩子。杨晋谷把这小孩子钟爱得达于极点。但是叶素吾夫妻也极爱这个女儿,虽则出了嫁,生了孩子,仍是要接回家来久住。杨祖植离不开老婆,也跟着同住在岳母家。两小夫妻从家里动身去岳母家的时候,生下来的小孩才得三个月。在岳家住了半年,杨晋谷就打发人来接。叶素吾夫妻舍不得女儿走,只是留着不放。二月间去的,直住到年底。杨晋谷着派人接了三五次,叶素吾夫妻定要留着过年。杨晋谷想看孙子的心切,只等过了年,就改派 了两个长随,同了个老妈子,教老妈子对叶家说:"如果要留少爷少奶奶住,不要紧,只要把孙少爷带回去,少爷少奶奶便再住十年八载,也不妨事。"叶素吾夫妻见是这们说,不好意思再留了。正月十二日,就叫了一艘大红船,送杨祖植夫妻回去。这时杨晋谷在衡州。正月里北风多,红船又稳又快,计算十五日可以赶到。谁知行到第二日,奶妈抱了这周岁的小孩,在船头上玩耍。这个小孩本来生得肥胖有力,乱跳乱动的,在奶妈手中,不肯安静。奶妈年轻,一个不留神,小孩便脱手掉下河里去了。奶妈顺手一捞,仅捞了一顶风帽在手。水流风急,顷刻已流得不知去向。奶妈吓慌了,乱喊救命。杨祖植夫妻跑出去看时,连水花都没看见一个。杨祖植急得抓住奶妈就打,奶妈情知不了,也要向河里跳下。依得杨祖植的性子,觉得这奶妈死有余辜,巴不得他跳下河去,陪葬自己的周岁小儿。亏得杨祖植的妻子机警,一把将奶妈拉住道:"小儿已是掉下河去了,你陪死,也无用处。且快把船头掉过,赶紧追下去捞救。"红船本来就是救生船,驾船的都是救生老手,不问有多大的风浪,红船是从来不会翻掉的。当时听得小公子落了水,不待杨祖植吩咐,已连忙下了半截风篷,掉转船来。船上原备有捞人的长竿挠钩;七手八脚的,旋捞旋赶。无奈那船行驶半帆风,比满帆的更快,那怕你落了篷,疾行的余力,还得跑半里路方能停住。在河心行驶,又不能撑篙,将船抵住不动。加以水流甚急,等得掉过头来,相离落水的地方,已不知有多远了。大家心里,都存着小孩不会泅水的念头,估料落水就沉了底。既是不能确定落水在甚么所在,虽是用挠钩捞挽,也都不过奉行故事而已。杨祖植夫妻望着河里,痛哭了一会。杨祖植道:"我们年纪轻,不愁不会生育。这孩子该当不是你我的儿子,便不掉下河去,要病死也没法设。只是老太爷这般钟爱他,三回五次的派人来接,也完全为的是他。我们如今空手回去,却是怎生交代呢?老太爷、老太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得了这个惨消息,不要急死,也要伤心死?这可怎么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