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9(1 / 1)

江湖奇侠传 佚名 5383 字 4个月前

刚抬到那市镇上,一个跛脚叫化,正低着头,迎面一偏一点的走来。抬陆凤阳的人,因走得太快,跛脚叫化避让不及,竹竿尾子在跛脚叫化的额角上撞了一下。叫化喊了一声哎呀,双手将竹竿扭住,骂道:"你们瞎了眼吗!充军到烟瘴地方去吗?怎么是这般乱冲乱撞的?"陆凤阳的跟人在那时有甚么好气,朝着那叫化脸上,啐了一口凝唾沫,也回骂道:"你不是瞎了眼,如何不早些让开?你真是个不睁眼的东西!也不去打听打听,看我们抬的是谁?"那叫化被这一回骂,倒软下来了!反笑着晃子晃脑袋,说道:"我确是个不睁眼的,不知道是谁?倒要看看你们抬的,可是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陆凤阳肩上虽受了重伤,心里却还明白。起初听得自己跟人和人拌嘴,以为无意的撞人一下,算不了甚么事,便懒得张眼去看。及听这叫化说出来的话,既不是本地的口音,又不像寻常叫化的口气。见说要看看可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即张眼一看,不由得心里大为诧异。不知陆凤阳为甚么诧异?那跛脚叫化是谁?且待第七回再说。

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1)

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 话说陆凤阳张眼,见那跛脚叫化身材矮小,望去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一头乱发,披在肩背上,和一窝茅草相似。脸上皮肤漆黑,紧贴在几根骨朵上,通身只怕没有四两肉。背上披一片稿荐,胸膛四肢,都显露在外。两个鼻孔朝天。涂了墨一般的嘴唇,上下翻开,俨然一个喇叭,两只圆而小的眼睛,却是一开一阖的,闪灼如电。发声自丹田中出来,宏亮如虎吼。那时正在二月间天气,北风削骨,富贵人重裘还嫌不暖,这叫化仅披着一片稿荐,立在北风头上,全没一些缩瑟的样子。 陆凤阳的心思,也很细密。一见这叫化,就暗自寻思道:这人必不是寻常的乞丐,多半是一个大强盗装成的。我倒不可把他得罪了,免得再生烦恼。心里这般思量着,便忍着肩上的痛,勉强抬了抬身,赔着笑脸说道:"他们是粗野的人,不留神撞伤了老哥甚么地方,望老哥看我的薄面,饶恕了他们。我身上带了重伤,不能下来给老哥赔罪,也要求老哥原恕。"那叫化见陆凤阳赔不是,即将扭竹杠的手松了,点了点头,笑道:"这倒像几句人话。好,我真个看你的面子。"说完,提起那跛脚,又一偏一点的往前走。陆凤阳的跟人,心里十分怪自己主人太软弱,无端的向一个乞丐是那般服低就下,只是口里不敢说出甚么来。气忿忿的抬到家中,邀了几个帮陆凤阳种田的长年工人,瞒着陆凤阳,各人带了一条檀木扁担,追出来,想毒打那叫化一顿。 这种事,在浏阳地方是常有的。浏阳的人性,本来极强悍,风俗又野蛮。过路的人,常有一言不合,就动手打起来的。本地人打赢了便罢,若是被过路的打输了,一霎时能邀集数十百人,包围了这过路的毒打。打死了,当时拣一块荒地,掘一个窟窿,将尸首掩埋起来。便是有死者家属寻到了,也找不着实在的凶手。陆家出来追叫化的,共有八个人。才追出了那市镇,即见那叫化,缓缓的在前面走。追的一声喊嚷,各举扁担,从两边包围上去。那叫化像是聋了耳的一般,全不知觉;仍向前一偏一点的走。先追着的,一扁担没头没脑的砍下,正砍在那叫化的后脑上。可是作怪!扁担砍在上面,就和砍在一个棉花包上相似。砍的人还只道是叫化头上的乱发堆的太厚,砍在头发上,所以这般柔软。接着第二个赶到了,扫腿一扁担砍去,砍在那跛脚上。只听得拍的一声,将扁担碰了转来,震得这人的虎口出血。跛脚叫化望着刚才抬陆凤阳的两个跟人问道:"你们为甚么打我呢?"两人不曾回答,接二连三的扁担,斩肉丸似的软将下来,下下实打实落,并没一扁担落了空。倒打得那叫化大笑起来说道:"原来你们只有打单身叫化的本领,怎么和平江人打起来,便那般不济咧?打够了么?我都记好了数目,回头去找你的东家算账!"这一来,把这八个人惊的目瞪口呆。几个胆小的掉转身,撒腿就跑。这几个见他们跑,也跟着溜之大吉。大家都存了一个如果叫化找来,只咬定牙关,不承认打了他的心思。 一行人才奔进大门,就听得那叫化紧跟在背后喊道:"我送上门来给你们打,你们不打一个十足,我是不肯走的。"大家回头一看,更惊得恨无地缝可入。谁也想不到他一个跛脚,会追赶得这们快。料想他这们大的嗓音,必然会嚷得被自己东家听见。跑是跑不了,躲也无处躲,只得都回身向叫化求饶道:"我们都是些无知无识的蠢人,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要与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在这里赔礼了。"各人都倚了扁担,一齐向叫化叩了个头。叫化嗄了一声道:"有这们便宜的事么?你们浏阳人被人打死了,都没要紧。打伤了,更是应该的。我不是浏阳人,没这般好说话。快把你东家叫出来,跟我算账。"两个跟人以为他是一个叫化的,我们向他叩头,便叩一百个,他也没有用处,所以说没有这们便宜的事。他必是想要钱要米,多偷些米给他就完了,免得给东家知道了麻烦。忙拿大碗,承了一满碗米给他道:"对不起你老人家!我们 都是帮人家的人,手边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将就点儿,收了这碗米罢。这碗米,差不多有一升呢!"那叫化朝着碗只一声呸,碗里的米,和被甚么东西打着了似的,都直跳起来,散了一地,碗中一粒也不剩。连端碗的那只手,都被呸得麻了。吓的这人倒退了几步。叫化接着骂道:"好不开眼的东西,老子向你讨米吗?你够的上有米开叫化?我不是贼头目,怎的收你这偷来的米?还不快把你的东家叫出来吗?"这如雷的声音一呼唤,陆凤阳睡在里面,已被惊醒了。忙教自己的儿子陆小青出外,看是什么人吵闹。 陆小青这时才得十二岁,却是聪明绝顶,言谈举止,虽成人不能及他。陆凤阳因钟爱他,又自恨世代业农,不曾读得诗书,不能和诗礼之家往来结亲,立意想让陆小青读书。五岁上就延聘了一个本地秀才,在家里教读。只两年工夫,便读完了五经。远近的人,都称陆小青为神童。八岁的时候,陆凤阳带着他到长沙省城,看他姨母的病。他姨母住在南门凤凰台。那时湖南的鸦片烟盛行,省城里的街头巷尾,都遍设了烟馆。上、中、下三等社会的人。烟馆里皆可容留得下。烟馆当中,最大最好的,推鸡公坡的福寿祥第一。陆凤阳这日,请一个姓赵的秀才到福寿祥吸鸦片,陆小青也跟着去了,在烟馆里,赵秀才又遇着一个朋友。于是三人共一个烟榻吸烟,陆小青就立在旁边看。赵秀才见陆小青生得唇红齿白,目秀眉清;很欢喜的摸着陆小青的脑袋问道:"你曾读书么?"陆小青说:"略读过几本。"赵秀才又问:"曾开笔做文章么?"陆小青说:"不曾,只每日做一首诗,对两个对子。"赵秀才说:"你会对对子吗?我出一个给你对,你欢喜对么?"陆小青说:"请出给我试试看。"赵秀才原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心里何曾有甚么可出的对子呢?听陆小青这们一说,倒不好意思不出了。随即躺下来,拈着烟签烧烟。一盒烟三个人吸,早已吸光了,赵秀才还不曾过瘾,遂笑向陆小青说道:"有了!我说给你对罢:盒烟难过三人瘾。你有得对么?"陆小青应声说道:"杯酒能消万古愁,使得么?"赵秀才吃了一惊,望着陆凤阳笑道:"想不到令郎这一点点年纪,就有这般捷才,真是难得。将来的造就,实在不可限量。"陆凤阳听了,自是高兴。正在谦逊,忽听得烟馆里的雄鸡叫,赵秀才拍着巴掌笑道:"我又有了一个好的,你再对一对看。这里地名鸡公坡,方才恰好鸡公叫,就是鸡公坡内鸡公叫。你对罢。"

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2)

陆小青略一思索的答道:"凤凰台上凤凰游。"赵秀才长叹了一声道:"这种天才,这种吐属,还了得吗,你将来一定是凤凰台上的人物!"从这回起,陆小青的才名,震惊遐迩。他又肯在学问里面用功,陆凤阳把他看的比宝贝还重,轻易不教他出外。这日自己被平江人打伤了,儿子在床跟前伺候,听得外面吵闹,自己不能挣扎起来,才打发他出外查问。 陆小青来到厅堂上,见一个跛脚叫化,坐在大门里面吆喝。这时八个打叫化的人,都没法摆布。又怕东家出来责备,一个个抽身进里面躲了。叫化也不再追赶,一屁股坐在地下,张开喇叭口,朝里面乱骂。陆小青走近前问道:"你是讨吃的么?却为何坐在这里骂人呢?"那叫化举眼一见陆小青,即时换了一副笑容,答道:"只许你家的人打我,不许我骂你家的人吗?"陆小青问道:"我家有谁打了你?只怕是你认错了人吧?我的父亲被人打伤了,还不曾请得医生来治,如何会有人来打你咧?"那叫化哈哈大笑道:"原来你父亲被旁人打伤了,却教长工追赶着打我,这也算是报复之道。好在我的皮肉坚牢,没被你家长工打伤。你不相信,只把刚才抬你父亲回家的那两个人叫来问,他们是不是打了我?这地下撒的米,也就是他偷了给我,想敷衍我的。"陆小青早已看见撒了一地的米,听这叫化的谈吐,绝不像是一个下等人,估料他说的,必不是假话。心里很觉得有些对不住,即时将两个跟人叫出来,问甚么事追赶着人打。跟人知道隐瞒不住,只得把追赶时情形,述了一遍。陆小青是个头脑很明晰的小孩,一听跟人的话,就暗自寻思道:"这一个小小身材的叫化,身上又没穿着衣服,科头赤脚的,怎生能受的了八个壮健汉子用檀木扁担劈,一些儿不受伤损呢?这不是一个很奇怪的叫化吗?我父亲这回和平江人因争水陆码头打架;若是有这叫化同去,平江人不见得能打伤我父亲?我何不将这事,进去告我父亲知道,看他如何说法?"陆小青思量着,教跟人立着不动,自己转身到里面,将叫化的情形和跟人的话,照样向陆凤阳说了。陆凤阳不待说完,一蹶劣爬了起来,全忘了肩上的伤痛,倒把陆小青吓的后退。 陆凤阳下了床,招陆小青拢来说道:"快扶我出去见他。"陆凤阳的老婆在旁说道:"你肩上受了这们重伤,一个叫化子,也去见他做甚么?"陆凤阳道:"你们女子知道 甚么?说不定替我报仇雪恨,就在这个叫化子身上呢。"陆凤阳一面说,一面扶着陆小青的肩头来到外面,向那叫化一躬到地说道:"我等山野之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家人们无礼,更是罪该万死,望海量包涵。恕我身带重伤,不能叩头赔礼。这里不是谈话之所,请去里面就坐。"那叫化并不客气,随即立起身,笑道:"不嫌我龌龊吗?"跟人还立在那里,见叫化不提说挨打的事,就放下了心。听了叫化说不嫌我龌龊的话,忍不住掉转脸匿笑。陆凤阳忙叱了一声,骂道:"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东西,还了得吗?等歇我闲了,再和你们说话。"骂得两个跟人不敢笑了。陆凤阳父子引叫化到客堂里,纳之上坐,自己在下面坐着相陪,开口说道:"我本是一个村俗的人,生长在这乡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一些儿见识。然而一见你老兄的面,就能断定是一个非常的人。只因我肩上被人打伤了,一时疼痛难忍,不能延接老兄进来。方才听小儿说家人们对老兄无礼的情形,心里又是气忿,又是钦佩。气忿的是,家人们敢背着我,这般无法无天。钦佩的是,老兄的本领。所以身上的痛苦都不觉着了,来不及的挣扎着出来,向老兄赔罪,并要求老兄不弃,在寒舍多盘桓几日。"那叫化微微的点了点头,含笑说道:"不愧做浏阳人的首领,果是精明干练,名下无虚。但不知贵体是怎生受伤的?"陆凤阳说道:"老兄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被平江人打伤的吗?"叫化道:"我曾遇着一个从赵家坪逃回的人说,这边本已打胜了,正奋勇追赶,忽然追赶的人一个一个的只往地下倒,却又不是被平江人打了的。是不是有这们一回事呢?"陆凤阳拍着大腿,唉声说道:"正是这般的情形!我至今还不明白是甚么道理?这回我浏阳人里面,死伤的只怕有一大半,真是可怜可恨。往年的陈例,每年只决一次胜负。但是这回我浏阳人吃的苦实在太大,宁肯拼着一死,这仇恨断忍不了到明年再报。我知道老兄是英雄,千万得助我雪恨。"陆凤阳说至此,忽然啊呀一声道:"我只顾说话,连老兄的尊姓大名,都忘记请教了。"那叫化偏着头,像是思索甚么的样子。陆凤阳的话,似乎不曾听得。好一会,才抬头问道:"追赶的时候,你这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往地下倒,是不是呢?"陆凤阳口里应是,心里暗自好笑。这话原是他自己听得人说的,我已答应了正是这般情形,怎么还巴巴的拿这话来问是不是呢?只见叫化又接着问道:"你跟着上前追赶没有呢?" 陆凤阳道:"我若不是跟着上前追赶也不至被人打伤了!"叫化又把头点了两下,问道:"你也跟着往地下倒没有呢?"陆凤阳暗笑这人怎的专问这些废话?我若不跟着往地下倒,难道见大家都倒了,我还不急速退回,立在那里等平江人来打吗?只是陆凤阳心里尽管这般暗笑,口里仍是好好的答应:"我也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