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地下倒了。"叫化道:"你为甚么也跟着倒呢?真个不是被平江人打倒的吗?"陆凤阳听了这两句话,却被问住了。迟疑了一会,才说道:"那时平江人敌不住我们了,都没命的转身飞跑。我们已追赶了半里路,并没一个平江人敢回头,实在是没人打我们。我其所以往地下倒的原因,是为我的右腿上,忽然像是有人拿一支很锋利的锥子,用力锥了一下,立时痛彻心肝,两腿不由得一软,就撑支不住,倒在地下了。然我回家后,捋出右腿来看,又不见有伤痕。我正自疑惑:即算我平日两腿本有转筋的毛病,这几百人怎么都会一齐倒下的咧?"叫化起身走到陆凤阳跟前,教再把右腿捋出来看,即露出很吃惊的神色。仔细端详了几眼,才用那色如漆黑、瘦如鸡爪的手指,点着膝盖以上一个带红色的汗毛孔道:"平江人打了你的伤痕,有在这里了。"陆凤阳看了不信道:"这是蚤虱咬了的印子,我身上常有的,如何说是平江人打的伤痕?"叫化大笑道:"也难怪你不相信,我就还你一个凭据罢。"说时,揭开他自己腰间的稿荐,现出一只讨米袋来。伸进手去,摸摸了一会,出一颗棋子大的黑东西,像是有些分两的。估料不是铁,便是石。叫化将那颗黑东西,放在红色的汗毛孔上,不一刻就拿起来,指给陆凤阳看道:"这是蚤虱咬的么?"陆凤阳看黑东西上面,粘着半段绝细的绣花针,针上还有血,不禁惊异问道:"这不是一口断了的绣花针吗?怎么会跑到我大腿里面去了呢?"叫化叹了一声气道:"这事只怕得费些周折。老实说给你听罢,这不是断了的绣花针,是修道人用的梅花针,因形式仿佛梅花里面的花须。我本来不合多管这些不关己的事,但使用这针的人既在修道,何必帮着人争水陆码头,并下这种毒手?于情理未免太说不过去,不落到我眼里,我尽可不必过问;于今既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待说不过问,天下英雄也要笑我,不能存天地间正气。我姓常,名德庆,江西抚州人。只因平生爱打不平,十七岁上替人报仇,杀了人一家数口,就逃亡在外,
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3)
不能回转家园。流落江湖上二十年,本性仍不能改。曾遇人传授我治伤的方药,不问跌伤打伤,那怕断了手足,只要在三日之内,我都有药医治。今日也是你我有缘,又合该二三百农人不应死在梅花针下,凑巧我行乞到此。"常德庆说时,又伸手在那讨米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漆葫芦来,倾出来些药粉,用水调了,先敷了陆凤阳肩上的锄伤。然后将葫芦中药粉,尽数倾出,用纸包了,交给陆凤阳道:"凡是从场打伤了的人,只须将这药略敷上些儿,包管就好。你拿去给他们敷上罢,我还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搁,回头再见。"陆凤阳肩上的伤,原疼痛的厉害。虽勉强延接常德庆,陪着谈话,然仍不免苦楚。自从这药粉敷上,但觉伤处微痒,顷刻即不似前时那般疼痛了。心里正高兴,要和常德庆商量复仇之计,听常德庆说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搁的话,那里肯放他走呢?双手扭住常德庆的手腕,放声哀求道:"我这一肚皮怨恨,非老兄……"常德庆不俟陆凤阳说完,连连的点头答道:"用不着多说,我统知道了。仇也不能就坐在你家里报呢!"陆凤阳仍扭着不放。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仿佛有千军万马杀来的声响。惊得陆凤阳连问:怎么?不知外面嘈杂的是谁?这仇怨究竟怎生报法?且待第八回再说。
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1)
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 话说陆凤阳正扭着常德庆不放,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陆凤阳是在赵家坪受了惊吓的人,惊魂才定,又听得有如千军万马杀来的声响,如何能不惊得连问怎么呢。陆小青早已跑出客堂,朝大门口一望,只见一大群的人,争着向门里挤进来。陆小青眼快,认得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大农户,平日常和自己父亲来往的。料知没甚凶事,才放了心,急转身告知陆凤阳。常德庆笑道:"你家有客来了,更用不着我在这里。我这脏样子,或者人家还要讨厌呢。"说着,脱开了陆凤阳的手,往外便走。陆凤阳肩上的伤,此时已全不觉痛了。见常德庆执意要走,只得立起身送出来,一面看许多农户来干甚么,只见大门以内,挤得满满的人,足有八九十个,一个个面带怒容。见陆凤阳送一个叫化出来,都现出诧异的样子。立在前面的几个人,迎着陆凤阳,略转了些笑脸问道:"陆大哥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就好了呢?原来伤的不重么?"陆凤阳向说话的人指了指常德庆道:"等我送了客,回头再和诸位详说。"陆凤阳直送到大门外,拉了常德庆的手,两眼像要下泪的样子,说道:"到舍间来的这许多人,不问可知是找我商量报复的事。我若不能报这回的仇,死在九泉之下的众兄弟也不能饶恕我。你老兄若不能帮我,我这仇就到死也报不了。"常德庆摔开手,不悦道:"太啰唣了,教人不耐烦。我既说了要报仇,也不能坐在你家中报。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 陆凤阳赔笑作揖道:"我委实是气糊涂了。老兄虽不耐烦,但我仍得请问一句:老兄此去,何时再来?万一有紧急的事,教我去哪里寻找老兄?"常德庆一面往前走着,一面答道:"这也用不着问。你有紧急的事,我自然会来。我便说给你的地方,你也找寻我不着。"陆凤阳不敢再说,望着他一偏一点的走得远了,才回身进屋。此时陆小青已教家下人搬出许多椅凳,在大厅上,给众农户坐了。刚才问陆凤阳话的几个人见陆凤阳进来,先起身说道:"我等听得大哥受了重伤,都放心不下,所以约齐了,来瞧大哥。"众人也都立起身来。陆凤阳让坐申谢了几句,说道:"我的伤,已承刚才送出门的那位常大哥给我治好了,并留下许多灵丹在这里,教分给受伤的众兄弟。"说时,取出那纸包药粉,交给一个年老的人道:"往年的旧例,打胜了,得治酒大家痛饮一番。打败了,各自归家休养。死了的,归家属领埋。伤了的,归自家医治。惟今年不能依照往年的旧例,因平江人得了外来的人助阵,才能转败为胜,并不是我们斗平江人不过。从来争水陆码头,没有外来人帮场的。况且他们这帮场的,不是寻常人,我们众兄弟,都死伤在那人的梅花针底下,情形实在太惨。我这回拼着不要命了,总得设法报这番的仇恨。"众人都流下泪来,争着说道:"我等到这里来,一则为瞧大哥的伤势,一则为要商量报前番的仇。我等多是目击当时情形的人。若不是逃跑得快,也和众兄弟一样,死的死,伤的伤了。也不知平江人从那里请来的那个妖人?用的甚么邪法?只将手往两边一撒,我们这边的人,就纷纷往地下栽倒。他们都回身,打跛脚老虎似的,一下一个。可怜死伤的众兄弟,那一个能明白,是如何死伤的呢?这仇不报,要我等活在这里的何用。陆大哥尚肯拼着性命不要,我等中若有一个畏死贪生的,已死众兄弟的英灵,绝不让他活着。"众人说时,有放声大哭的。陆凤阳扬手止住道:"大丈夫做事,要做就拼着性命去做。哭是不中用的,徒然减了自己的威风。他们能请得着外来的帮场我们也请得着人,刚才我送出门的常大哥,就是一个英雄豪杰之士。我已拜求了他,承他答应了,替我们报仇雪恨。诸位且回去,拿这药粉将众兄弟的伤治好了,只等常大哥一来,商量了报复的方法,我即传知诸位。"众人中有问常大哥是那里人?怎生到这里来的?陆凤阳将轿杠撞了常德庆,及自己跟人纠合长工去打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转忧 为喜,一个个眉飞色舞的,辞了陆凤阳,带着常德庆给的伤药,医众人的伤去了。且慢!在下写到这里,料定看官们心里,必然有些纳闷:不知常德庆毕竟是个甚么人?如何来得这般凑巧?这其间的原委,也正是说来话长。而且说出来,在现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了,说不定要骂在下所说的,全是面壁虚造,鬼话连篇。以为于今的湖南,并不曾搬到外国去,何尝听人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事迹,又何尝见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不都是些凭空捏造的鬼话吗?其实不然。于今的湖南,实在不是四五十年前的湖南。只要是年在六十以上的湖南人,听了在下这些话,大概都得含笑点头,不骂在下捣鬼。至于平、浏人争赵家坪的事,直到民国纪元前三四年,才革除了这种争水陆码头的恶习惯。洞庭湖的大侠大盗,素以南荆桥、北荆桥、鱼矶、罗山几处为渊薮。逊清光绪年间,还猖獗的了不得。这回常德庆出头,正是光绪初年的事。趁这时将常德庆的来历交代一番,方好腾出笔来,写以下争水陆码头的正传。常德庆原是江西抚州人。他父亲常保和,是一个做木排生意的人。湖南人称做木排生意的,谓之排客。照例当排客的,不是有绝高的武艺,便得有绝高的法术。湖南辰州地方,本来产木料,风习又最迷信神权,会符咒治病的极多。所以,辰州符是全国有名的。辰州的排客,没一个不是有极灵验极高强法术的。因为湖南人迷信,相传说:洞庭湖的龙王,最是气度仄狭。手下的虾兵、蟹将,更最喜兴风作浪的,危害行船。不论来往的船只,预备过湖的前一日,总得斋戒沐浴,鸣锣放炮,跪拜船头,求龙王爷保佑。在经过湖心的时候,船中老幼男女,都得寂静无哗。不但不敢在湖中有猥亵的行为,便是略近不敬不谨的话,也不敢说出半句。说是只要有一言半语,触犯了龙王爷或虾兵蟹将,立时风波大起,那船就或翻或沉;那排就或散或停,在湖心打盘旋,和被人牵住了一般,再也行走不动。法术好的排客到了这种时候,就要有本领和龙王爷抵抗。排客驾着木排,到湖北销售了,得了现金,须搭帆船回家。在洞庭湖经过的时候,就得防备大盗。会武艺的排客在这种关头,便能保全自己的生命财产。常保和虽是江西人,却很会辰州的法术,武艺更是好到绝顶。常德庆才得十岁的时候,常保和就将他带在跟前,教他的武艺。只因常保和所会的武艺,是阴劲工夫,常德庆的身量又天赋的瘦小,练到一十五岁,形象便活是一只猴猿,身子比猴猿还快。
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2)
十八岁上,常保和死了。他不愿意继续做那木排生意,在湖南藩司衙门里,谋了一份口粮。那时的藩台,独具只眼,能看出常德庆是个好身手的汉子来,格外提拔他,当了一名贴身的护卫。每次有重要的差遣,总是教常德庆去,从来不曾失过事。那时解赴都门的丁漕银两,若没有水陆两路的英雄保护着,出了湖南界,就不得过湖北界;过了湖北界,又不得过河南界;只要能过了河南界,便可望平安无事的解进北京了。湖南专保解丁漕银两的,姓罗,名有才,独身保了五十年,水陆两道的强人,从不敢过问。这时罗有才的年纪,已有八十多岁了。他儿子罗春霖,不忍八十多岁的父亲再去饱受风霜,饱耽惊恐,力劝罗有才递辞呈、乞休养。罗有才每年一次的力辞,辞到第三年,病了下来,实在再不能奉命了,藩台只得准了。因此,才极力的物色人才。两三年提拔常德庆在跟前,随时留心观察,知道是个可靠的人。罗有才既是病了,藩台便叫常德庆到签押房里问他能不能保解丁漕银两? 此时常德庆的年纪,只二十二岁。少年人练了一身本领,目空一切,那知道江湖上的厉害!当下便随口答道:"小的承大人格外栽培,虽教小人赴汤蹈火,小的也得奉命。何况于今是太平盛世,不过要小的在沿途照顾照顾,那里真有目无王法的贼子,敢冒死来盗窃?罗有才保解了五十年,何尝有一次曾有贼子敢出来侵犯过?小的情愿保解,以报大人格外栽培的恩。"藩台听了,异常欢喜,即交了三十万两丁漕银给常德庆,点了三十名精壮兵士,随船照顾,送出湖南地界。常德庆结束停当,带了应用兵器,押着一号大官船的银两,从长沙动身,往湖北进发。下水船行迅速,只两日就过了洞庭湖。次日,又安然无事的经过了鱼矶。鱼矶以下三十里,便是罗山。随船的三十名兵士,只待过了罗山,即回长沙销差。 这夜船泊在罗山底下。常德庆在童年的时候,就随着他父亲常保和,往来两湖之间。湘江沿岸的强人侠士,虽见识得不多,然甚么所在是强人出没的地方,耳里时常听得常保和说,脑筋里是能记忆的。罗山本是湘江岸强人的第一个巢穴,里面好本领之人极多。常德庆也就不敢怠慢,教众兵士不要解装休息。真是弓上弦,刀出鞘的防护!但是都坐在船舱里面,船棚仍遮盖得严密。常德庆背上插了一把三尺长的单刀,这单刀还是常保和传给他的。虽没有吹毛断玉的那般犀利,然在常保和手里用了几十 年,江湖上没有不知道这单刀厉害的。稍微轻弱些儿的兵器,一遇这刀,莫不登时两段。刀重有九斤半,寻常无人能使的他动。常德庆自幼使用惯了,舞动起来,刀光如镜,耀得人两眼发花。这时插了这把刀,吩咐众兵士不要高声言语。若听得外面有呼杀的声音,须同时立起来,一齐动手,将船舱揭开,各人守住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