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牵走的吗?怎的却知道两人是上前解包袱呢?"光明道:"这不很容易看出来吗?缰绳挂在判官头上,一些儿不曾移动,两个包袱都歪在一边,自然一见就能知道。"唐采九听了,心里更是佩服光明的心思细密,将来治家,必是一个好内助。二人在火铺中进了些饮食,归家自成佳偶,这都无须细说。 于今且说朱复原是奉了他师傅智远禅师之命,打算将朱恶紫嫁给唐采九。乃事情中变,倒替丫头光明择了个乘龙快婿。他也只得暂把恶紫的亲事搁起。朱复是个要继194承父志光复祖物的人,因恐行动碍眼,又为是智远的徒弟,所以削发做和尚。但是他表面上虽是个和尚,饮酒食肉,却与平常人无异。智远禅师也是一般的不茹斋吃素。师徒二人常借着募化,游行各省,暗中结纳江湖豪杰,方外异人。 这日师徒二人游行到了岳州。智远禅师指着岳阳楼,向朱复笑道:"纯阳祖师朗吟飞过洞庭湖,就是在这楼上喝得大醉,飞到对过君山上睡了。后人便在祖师那日醉眼的地方,建了一所庙宇,就取名叫做朗吟亭。如今朗吟亭,还好好的在君山上面。我们难得到这里来,也上去喝几杯,领略领略这八百里洞庭湖的风景。"朱复听了高兴,遂一同走上岳阳楼。 这岳阳楼三个字的声名,真可说是千古名胜。不曾到过这楼上的人,闻了这楼的声名,必无人不以为是一座了不得的大楼。其实这楼平常得很,就只地势在岳州南门城楼上,比别处高些,在楼上可以凭栏远眺,八百里壮阔波澜,尽在眼底,此外便一无可取了。加以中国人的性质,对于古迹名胜,素来不知道保存顾惜的。住在岳阳楼底下的人,十九都是穷苦小贩。养猪的,养鸡的,简直把楼下当做一个畜牧场。岳州出鱼,楼下又开设了几家鱼行。一年四季,都是鱼腥味,把岳阳楼笼罩了。本地方的人,轻易不肯上楼游玩。楼旁边虽有两家茶酒馆,然因游人稀少,生意非常冷静。茶馆还有些做买卖的人在里面借着喝酒,讲成交易。酒馆是连这类主顾都不大上门。这日智远禅师带着朱复,走上岳阳楼,先在几层楼上游览了一会,才找酒馆。朱复眼快,已看见一家酒馆的招牌,写着"春色满江楼酒馆"七个大字,连忙指给智远看。智远点头笑道:"你瞧那个掌柜的,坐在账台里面打盹,可见得喝酒的人少。我们倒不妨在这里多盘桓一会。"二人跨进酒馆一看,几十个座头果都空着,没一个喝酒的客。堂倌起初听得楼梯声响,以为有好主顾来了,连忙到楼口迎接。及见是两个游方的和尚,就把兴头打退了半截。勉强赔着笑脸,引二人到临湖一个座头坐下。智远要了些酒和下酒的菜,二人一面吃喝,一面看湖中往来的船只。
第二十七回 光明婢夜走桂林道(2)
刚喝了几杯,只见有三个喝酒的客走上楼来,年纪都在三十左右。走在前面的一个,衣服华美,举动大方。虽是一个公子模样,却精神奕奕,两眼顾盼有神,绝不是寻常富贵公子满脸私欲之气,浑身恶俗之骨,全仗绫罗锦绣,装饰外表的可比。走后 面的两个,衣服一般的华美,年纪一般的壮盛,气概就有珠玉泥砂之别了。朱复看了不觉得怎么,仍回头向湖心眺望。智远就目不转睛的打量那人。那人上楼时,还边走边和同来的两人谈话,一眼看见智远,便不知不觉的停口不说了,也不住的拿那一对闪电也似的眼睛,注视智远。智远故作不理会,端起酒只顾喝。那人和同来的两人就在智远旁边一张桌子坐上。只听得那人笑向两人说道:"我这东道主是不容易做的。你们不用客气。想吃些甚么,只管说出来。错过了今日,就休想我再有这们高兴了。"两人同声笑答道:"我两个只要少爷领我们到这里来了,就如愿已足。岳州原没有甚么可吃的东西,这样冷淡的酒馆,一定更弄不出好菜。"那人道:"话虽如此,然总不能不吃点儿。终不成带着你们白跑这们一趟。并且这种酒馆不来则已,来了好歹得吃他一点,才对得起这里的堂倌。"那人说着,随向堂倌问有甚么好菜?堂倌满面堆欢的说了几样菜,那人挥手教堂倌去拣好的办来,并要了些酒。智远在这边坐着,静听那边桌上的谈论。一人忽向那人问道:"少爷刚才使的法术,就是费长房的缩地之法么?"那人笑道:"你们要我带到岳阳楼,只要到了岳阳就得了,何必问这些做甚么?"问的人道:"假若我们要少爷带到北京去玩玩,也是这们闭着眼,一刻儿就能到了么?"那人道:"这种玩意,可一不可再。我不能带你们去北京,你们也可以不问。"问的人连碰了这两个钉子,便喝着酒不再问了。这人即接着问道:"大家都说驾木排的人法力很大,是不是实在的呢?"那人道:"法力大概都有点儿,很大不很大,就不得而知。"这人立起身指着湖里说道:"少爷请看,那副排有多大,顺水流的有多快。想必驾这们大排的人,法力比驾寻常小排的,总得大些儿。少爷何不使点儿法力,逗着那排客玩玩呢?"那少爷也立起身望了一望,随坐下摇头道:"无缘无故的作弄人家做甚么?我们喝酒吃菜吧,免得无事讨麻烦。"先发问的那人顿时现出高兴的样子,向那少爷说道:"此刻少爷在这里左右闲着没事,我们求少爷带到这里来,本是想寻开心的,就逗着那排客玩玩,又有甚么要紧?难道少爷的法力,还怕斗不过一个排客吗?"这人也在旁竭力怂恿。 那少爷有些活动的意思了。看那排正流到岳阳楼下面,两人不住的催促。只见那少爷笑嘻嘻的说道:"也好。你们瞧着罢,我把那排吊在这楼底下,使他不能行动。196不过你们得听我一句话。"两人齐声问道:"甚么话?少爷只管吩咐,没有不听的。"少爷道:"等歇若有人到这里来向我们求情,你们不可露出是我作弄的意思来。"两人答应了。那少爷拿起一根竹筷,插在饭桶里面。 说也奇怪,这里竹筷才向饭桶里一插,湖中流行正急的那副大木排,便立时停住了,只在湖中打盘旋,一寸也不向下水流动。排停住没一会,从芦席棚里,钻出一个二十几岁的后生来,带着四个壮健水手,一齐动手,将排头的篾缆,吆喝着绞动起来。越绞动得急,越盘旋得快,就如钉住了的一般,那里放得下去呢?那后生见绞不动,即扬手教四水手停绞。拿出香烛来点着焚烧了些黄表纸。后生立在排头,向湖里作揖,口里好像在念诵甚么。是这们鬼混了一会,教四人又绞篾缆,仍是只打盘旋。后生将排头上两枝蜡烛拿起来,一手拈了一枝,回头向四水手示意,扑通跳下湖去,四水手也跟着都跳了下去。好一会,后生先跳了上来,两手的蜡烛还在燃烧。四水手接着上来,一个个都愁眉苦脸。五人一同走进芦席棚,随即走出一个白须老头,也是两手拈着两枝蜡烛,从容走下水去。烛光入水,照得湖水通红,木排底下的鱼虾水族,都看得分明。老头从西边下去,走东边上来,复将两烛插在排头,作了三个揖,抬起头来,向四方张望。眼光望到岳阳楼上,凝眸注视了一会。弯腰拾起一个斗大的木榔椎来,双手举着,对准排头将军柱上,一椎打下去。 岳阳楼上的这少爷,打着哈哈说道:"好大的胆,居然动手打起我来了。好,好,倒要瞧瞧你的本领。"说着,从头上取下帽子来,往侧边椅上一搁。老头捶一榔椎,帽子跳一下,一连捶了十来下,捶得这少爷大怒起来。揪下几根头发,缠绕在饭桶里的竹筷子上。再看那老头,也露出惊慌的样子,朝着岳阳楼跪下叩头。两人对这少爷说道:"那老头的年纪不小,本领却只得这们大,我们瞧了他这叩头求饶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可怜,少爷放了他罢。"这少爷正色答道:"我原不肯多事,你们嬲着我干,此刻倒替他求起情来了。你们可知道,这不是当耍的事么?好便好,不好就有性命之忧呢。"两人听了,不敢再说。 才一转眼,忽见那老头走上酒楼来,先朝智远跪下,哀求道:"小人不曾有事得罪过师傅,求师傅高抬贵手,放小人过去。小人生死感激。"智远立起身,合掌当胸, 念声阿弥陀佛,说道:"老施主何事如此多礼?请快起来,有话好坐着细说。贫僧出家人,最喜与人方便。"老头起来说道:"小人一望就知道师傅是得道的圣僧,小人的排,必是师傅开玩笑吊住了,不能行走,小人只得求师傅慈悲。"智远笑道:"这话从那里说起?贫僧师徒游方到这里,还不到一日,想去上林寺塔,都没有去。因要看这岳阳楼的古迹,游得腹中有些饥饿了,就到这里来喝几杯酒,何尝见你甚么排来?"老头现出踌躇的神气,两眼搜山狗似的向各座头仿佛寻觅甚么。忽一眼看见那饭桶里的竹筷子了。连忙走过那边,朝着三人跪下,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是哪一位作耍,千万求开恩放小人过去。这副排只要迟到汉口一日,小人就得受很大的处分。"那两人因受了这少爷的吩咐,不作一声,都掉转脸望着湖里。这少爷也只顾喝酒不睬理。老头连叩了好几个头。朱复在旁看了,心中好生不忍,正要斥责这少爷无礼,智远忙示意止住,朱复只得忍气坐着。这少爷已开口向老头说道:"你的排既不能迟到汉口,却为甚么不早上这里来?你在我头上打了十几榔椎,这账你说将怎生算法?"老头只是叩头如捣蒜的说该死。这少爷踌躇了一会,才伸手从饭桶里拔出那枝竹筷子来。这里竹筷子一拔,停在湖中打盘旋的木排,立时下流如奔腾之马,瞬息不见了。老头爬起来,伸出左手在这少爷背上拍了一下道:"好本领,好道法,佩服,佩服。"说着,回身扬长去了。
第二十七回 光明婢夜走桂林道(3)
这少爷见老头已去,即伏在桌上痛哭起来。两人慌忙站起来,问甚么事。这少爷顿足泣道:"就上了你们的当。我原是不肯多事的,于今我背上受了那老头的七星针,七日外准死,没有救药。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教我不得不哭。"两人听了这少爷的话,也都慌急起来,唉声叹气的,不知要如何才好。这少爷哭泣了一会,拭干眼泪,拿钱清了酒菜账,愁眉苦脸的带着二人出酒楼去了。 朱复见了,莫名其妙,呼着师傅问道:"这毕竟是怎么一回事?"智远正色说道:"你年轻的人须记着这回所见的事,这便是好多事的报应。古语说得好: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刚才这个少爷若不是无缘无故的逞能,将人家克期到汉口的木排吊住,何至有这场大祸?这事不落在我眼里便罢,既亲眼见那老头下此毒手,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实不能坐视不理。少年人喜无端作弄人,固是可恶,但罪不至198死。老头的举动,未免过于毒辣些,我得小小的惩治他一番。"朱复问道:"师傅将如何惩治他呢?"智远起身说道:"往后你自知道,此时没工夫细说。我们算了账走罢。"于今且不说智远师徒去向何方。须趁此把刚才那个少爷的来历,夹叙一番,方不使看官们纳闷。 那位少爷姓周,名敦秉,湖南湘潭县人。兄弟排行第二,人都称他周二少爷。因他曾入学,也有许多人称他周二相公。他父亲周尚綗,是一个榜下即用知县,在湖北一省转辗调任了十多次知县。末了在嘉鱼县任上,拿了一名大盗叫孙全福,依律应处死罪,但是论那孙全福的本领,像嘉鱼县那种不牢实的监狱,要越狱图逃,直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过他一进牢监,就向同牢的囚犯及牢头禁卒宣言道:"我犯的本是死罪,惟我此时尚不愿死,也不屑冲监逃走。然不冲监逃走,便没法能免一死。假若有人能救我从正牢门出去,我自愿将我平生的道法本领,完全传授给他。不能开正牢门放我,我是不出去的。"这时周敦秉正随任读书,年已二十岁了。生性极是不羁,虽是在县衙里读书,却终日欢喜与三教九流的人厮混。周尚綗初因溺恋,不加禁阻,后来便禁阻不住了。孙全福宣言的这派话,传到了周敦秉耳里,立时到孙全福牢里试探孙全福有些甚么道法?甚么本领?两人见面谈论之下,异常投合。周敦秉甘愿冒大不韪,偷偷的打开正牢门,把孙全福放出来,自己跟着逃走。等到看管监狱的报知周尚綗,派人追缉时,早已逃得无影无形,不知去向了。周尚綗就因这案,把前程误了。 此时周尚綗已有了六十岁,丢官倒不放在心上,就为自己心爱的儿子竟跟着强盗逃走了,不由得忧忿成疾。下任没多时,便呜呼死了。周敦秉一去六年,毫无消息。他母亲终日忧煎哭泣,两眼已哭瞎了。加以老病不能起床,家里人都以为老太太去死不远了,忙着准备后事,周敦秉忽然走了回来,不知周敦秉怎生医治他老母?且待第二十八回再说。
第二十八回 剪纸枷救人锁鬼(1)
第二十八回 剪纸枷救人锁鬼 抽芦席替夫报仇 话说周敦秉正在他老母病在危急的时候,忽然走回家来。家里人惊喜自不待言,他老母的病原是因儿子急成的。危急的时候,忽见儿子回来,心里一欢喜,精神不觉陡长起来,病魔也就吓退了好远。周敦秉到床前安慰了他母亲几句,便从怀中摸出些药来,给他母亲吃了,极容易的就将他母亲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