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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一掷买醉回

对于南京,虽然诸葛亮称赞其“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但在历史上信了诸葛先生这句广告词而在这儿建都的王朝,从孙吴到老蒋,无不是落个“一片降幡出石头”的结局。南京这个城市在我的印象里总是个暮气沉沉的样子,乌衣巷口,夕阳西下;六朝金粉,消散无踪;十年壮丽洪教主天王宫,荒废残落,一世枭雄蒋光头总统府,威风全丧;再加上明陵、中山陵,雨花台,南京大屠杀纪念地,阴魂重重不散,所以整个感觉就是一种阴气森森的样子。幸好南京还有比较艳丽一点的色彩,那就是十里秦淮上的脂粉香风,人们喜谈乐道的“秦淮八艳”。

早在唐代,风流倜傥的小杜就有诗说:“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到了明代,这秦淮风月更胜前朝,明代文人余怀在《板桥杂记》中把秦淮河这一带称之为“欲界之仙都,升年之乐国”。

当年的秦淮两岸是一个商贾云集,红袖飘飘的金粉之地。秦淮河畔,纸醉金迷,俏语莺声,流光溢彩,恍如仙境。而且明朝文人有狎妓之风,所以秦淮河附近一边是道貌岸然的夫子庙,一边却是莺歌燕舞的青楼红袖。想当年肯定是青楼里比夫子庙里要热闹得多,孔老二如果有灵,肯定要像祥林嫂一样不断地唠叼他那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当然,秦淮风月之地,乃是一个销金窟,在这里钱比秦淮河的水流得更快,据说《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当年就因为浪迹秦淮两岸,把家业都卖了,变得一贫如洗。吴老先生后来变成了个穷光蛋,还回味当年在秦淮歌楼里放浪形骸的情形:“迩来愤激恣豪侈,千金一掷买醉回。老伶小蛮共卧起,放达不羁如痴憨。”

秦淮八艳的事迹,最先见于《板桥杂记》,书中分别写了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等六人,后人又加入柳如是、陈圆圆而称为八艳。这其中李香君因《桃花扇》一剧而闻名,现在秦淮河附近的媚香楼里有李香君的玉像,但是李香君留下的诗文书画却并非最多最有名,陈圆圆当然知名度也是极高的,可能是这“秦淮八艳”中人气最旺的一个,但她主要活动地却不在秦淮,她留下的诗文书画也很少见。

马湘兰如果从年代上来说,应该是“秦淮八艳”中最早的一个,只有她没有经历明朝灭亡神州陆沉的大悲剧,虽然她的名气可能没有李香君陈圆圆什么的大,但是她的才气却是很值得敬慕的。她精擅诗文书画,呵呵,好像能在秦淮河边混成名妓的,诗文书画没两刷子是根本呆不住的。日本东京博物馆中,收藏着一幅中国明代的“墨兰图”,此画正是马湘兰所作,被日本人视为珍品。北京故宫博物院中也藏有很多她的画,都是国宝级的艺术品。

寻芳不识马湘兰,自夸风流也枉然

马湘兰名守真,字玄儿、月娇,号湘兰。金陵人。有些伪画上面题成“守贞”,大错特错,马湘兰本是风尘女子,再起名叫“守贞”,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而“守真”是道家用语,马湘兰有一方印章叫“守真玄玄子”,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知道从唐代起好多女道士就是这样的暧昧身份。马湘兰据说长得并不是出众的美艳,钱谦益的《列朝诗集小传》中说她“姿首如常人,而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见之者无不人人自失也。”也就是说马湘兰并不是只靠脸蛋身材吸引人,而是以她独有的气质和言语更让人觉得有魅力。

据说马湘兰还生就一双大脚,当时有姓陆的家伙做诗嘲笑马湘兰:“杏花屋角响春鸠,沈水香残懒下楼。剪得石榴新样子,不教人见玉双钩。”此人笑话马湘兰用新样式的长裙遮住两只大脚。但即便是这样,马湘兰的“幽兰馆”前却是门前车马始终不断,有人称“凡游闲子沓拖少年,走马章台街者,以不识马姬为辱”,金庸《鹿鼎记》里有一句叫做“为人不识陈近南,纵是英雄也枉然”,套用此语真可谓“寻芳不识马湘兰,自夸风流也枉然”。

马湘兰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歌喉婉丽,舞姿曼妙,但是却相当有个性。她所结交的大多是文人雅士,一些庸俗之辈,像满身铜臭气的大盐商、绸缎商,房地产开发商之类的马湘兰拒不接待。另外马湘兰对于喜欢的少年文人,不但不收钱,反而挥金赠银相助。王穉登曾说她是:“轻钱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重然诺如丘山,不忝红妆之季布”(朱家是汉代著名侠士,见《史记》中的《游侠列传》。季布也是汉代人,有一诺千金之称)。看来马湘兰真是风尘中的侠士,红粉中的豪杰。唉,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马湘兰这样的才女,笔者无限憧憬中……

现在的美眉们,别说风尘中的小姐,就是良家女子,也两眼血红,只盯着男人的钱包有多鼓,房子有多大,车子有多靓。慕容雪村在他的《伊甸樱桃》一书中十分生动地形容了某些美眉对汽车的疯狂喜爱远超过男友:“我总感觉她对汽车比对我的身体更敏感,虽说不至于摸摸方向盘就怀孕,想来也差不了多少。如果在我肚子里装个发动机,身上套一圈铁皮,再安上俩轱辘,她说不定也会觉得我俊俏可喜,不再那么虚无。”而人家明朝清朝的女子们好像更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据说当年有个湘军统帅,看中了金陵一普通人家的美貌女子(并非妓女),娶为妻子。虽然这位武夫军头家里富得流油,这位女子却十分不满意,写了首诗说:“愿作诗人婢,不做俗人妻。四海无阿瞒,何人赎文姬”。真是让人看了痛感生不逢时,恨不得坐时光机器回到明代才好。

人间离合意难期(1)

由于马湘兰这样的性格,有时候也不免得罪一些人。有人就寻事告状,官府就要逮捕马湘兰,马湘兰被勒索了好多银子,但虎狼一般的官吏还是不肯罢休,当时马湘兰“披发徒跣,目哭皆肿”。就在这时候王穉登出面为她摆平了官府,因此马湘兰对于王穉登从此一生倾心。

这个王穉登(1535-1621)也是一个很有名的文人,他字伯谷,长洲(江阴)人。《明史》称他“四岁能属对,六岁善擘窠大字,十岁能诗”,也是个很了不起的才子,被推为文徵明第二,且广交朋友,救人于危难,时人呼其为“侠士”。

但对于他也有不少负面的传闻,沈德符的《敝帚斋余谈》记载:“今上辛巳壬午间(明神宗万历九年、十年)聊城傅金沙光宅以文采风流,为政守洁廉,与吴士王百谷厚善,时过其斋中小饮。王因匿名娼于曲室,酒酣出以荐枕,遂以为恒。王因是居间请托,橐为充牣。”意思是说朝廷严禁官吏嫖娼,而王穉登藏名妓于内室,邀当任官员赴宴,待酒酣耳熟之时,唤出妓女“三陪”,官员落下把柄,他请托之事,就累累办成。如果真是这样,那王穉登的所作所为倒和电视剧《大宋提刑官》中的那个刁光斗差不多,又像赖昌星搞的红楼。

这个沈德符好像对王穉登很有成见似的,他在《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假骨董(即古董)”条中还说:“骨董自来多赝,而吴中尤甚,文士皆借以糊口。近日前辈,修洁莫如张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谷,则全以此作计然策矣!”他说古董作假这事在江南历来很多,文人借以糊口也算罢了,就算像张伯起那样高洁的人也不免也在此中讨生活,但是像王穉登这样的人就是专业造假者!”这些事情,也未尝没有,但王穉登本身文化素养是很高的,和江南的名妓多有交往,我们上篇中说过薛素素的脂砚上就有他的题诗(王穉登也赠过马湘兰砚台,马湘兰有《观铭》诗:“百谷之品,天生妙质,伊以惠我,长居兰室”),看来他和薛素素也是有过交往的。

马湘兰一度想嫁给王穉登为妾,但王穉登恐怕也是风月场中混惯了的老油条,所谓“万花丛中过,一叶不沾身”,视“泡妞泡成老公”为最大失败的人。所以他始终找理由推脱。但马湘兰对他却一往情深,据说马湘兰的很多诗都是写给王穉登的,比如《仲春道中送别》一诗:

酒香衣袂许追随,何事东风送客悲? 溪路飞花偏细细,津亭垂柳故依依;

征帆俱与行人远,失侣心随落日迟; 满目流光君自归,莫教春色有差迟。

此诗对仗工稳,比兴贴切,可见马湘兰诗文上还是有功底的。又比如这首“秋闺曲”:

芙蓉露冷月微微,小陪风清鸿雁飞;闻道玉门千万里,秋深何处寄寒衣。

也写得相当不错。马湘兰的词也填得很好:

鹊桥仙

深院飘梧,高楼挂月,漫道双星践约,人间离合意难期。空对景,静占灵鹊,还想停梭,此时相晤,可把别想诉却,瑶阶独立目微吟,睹瘦影凉风吹着。

马湘兰的这首词也非常口语化,但她的深情却是浸透在字里行间。是啊,做为一个青楼女子,虽然不时地迎来送往,但情深者几人,可相依者何人?马湘兰对王穉登满怀情意,但是她也渐渐明白,王穉登也不会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所以她瘦影伶俜对月沉吟,但感风凉入骨,只有自叹自艾。

当然,以马湘兰的风采,也不乏追求她的人,但马湘兰都一一回绝了。比较有意思的是,有一个少年男子,十分倾慕马湘兰,是马湘兰的铁杆粉丝。经常赖在她家里不走,当时来了个登门要债的在门外大喊大叫——“声如哮虎”,结果这个少年“立为偿三百缗”(一千文为一缗,三百缗也就是三十万文钱,大概合人民币九万元),一下子就替马湘兰还了这么多钱(我有点怀疑这个讨债人是湘兰的托儿)。

马湘兰本来就是豪爽的人,看到他很有侠气,所以也就对他特别好。这个少年还坚持要娶马湘兰为妻,并且指着江水赌咒发誓,要一生一世爱兰兰。他在秦淮河畔买了房子,置办了好多名贵首饰,远远超过现代有的地方美眉们订婚索要的“三金”。当时马湘兰都五十岁了,少年也就二十来岁,说成是“姐弟恋”恐怕年岁也差得太多。

马湘兰后来看到他要来真格的,真的要明媒正娶她,马湘兰知道俩人是不可能有结局的,这只是少年一时冲动而已。她笑着说:“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闻以我私卿,犹卖珠儿绝倒不已。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冯梦龙著《情史》)意思是说,没见我现在门前的车马还是那样的繁多,还没有到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地步,外面的人都以为我和你的关系是像汉朝馆陶公主刘嫖宠幸小男生卖珠儿董偃(参见本书卓文君一文)一样而笑我,你怎么认真起来要真结婚啊,哪有年过半百的青楼女子,又给人家当新媳妇的?但这个少年却还不死心,后来“祭酒闻之,施夏楚焉”,也就是说他的老师来打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可以想见,马湘兰虽年已五十,却是一样的风姿不减啊!

多情未了身先死

马湘兰一生中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也是她毕生的一个心愿,那就是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王穉登70大寿时,马湘兰“买楼船,载小丫十五”,专程从金陵赶到苏州置酒祝寿,令王穉登深受感动。

王穉登自己写道:“姬与余有吴门烟月之期,几三十载未偿。岁甲辰秋日,值余七十初度。姬买楼船,载婵娟十五,客余飞絮园,置酒为寿。绝缨投辖,履舄缤纷。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泾水弥,月姻煴,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计余别姬,凡十六年,姬年五十七矣。容华虽小减于昔,而风情意气如故。唇膏面药,香泽不去手,发如云,犹然委地。”

从这篇文字中看,王穉登此时和马湘兰已经分别十六年了,但是马湘兰还是风姿依旧,发黑如云。连日的歌舞宴饮,让马湘兰又是感慨,又是劳累。当时王穉登已是七十,垂垂老矣,马湘兰自知再见的机会已经几乎没有,所以更是难分难舍。

结果由于过于劳累和心情上又悲又喜波动太大,马湘兰回去金陵后就得了病,她谢绝医治,也许是人世间没有她再留恋的东西了吧,挥金如土的生活她过惯了,歌舞宴饮的日子她也厌了,她倾注了平生爱意的人老了,她对窗外红灯闪耀,酒气弥漫的秦淮河淡然一笑,然后关上了窗子。她在病榻上病了好多天,这天她预感终于要走了,她挣扎起来,焚香沐浴,端坐在椅上悄悄地去了。据说她去世后葬在其宅第里,今白鹭洲公园碧峰寺附近。她的旧宅也改为佛庵。

王穉登听到马湘兰的死讯后悲痛不已,马湘兰居然走在了他的前面(王穉登不久也死去了),他题挽诗道:“歌舞当年第一流,姓名赢得满青楼。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

芙蓉也并头”。

“化作芙蓉也并头”,这句话可惜王穉登在马湘兰生前吝于出口,不然湘兰心中可能更好过一点。不过我觉得他们虽然没有成为眷属,但是马湘兰却是王穉登一生的红颜知已,其实可能这正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张爱玲说过:“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的还是心口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