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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78 字 4个月前

我听到了玉米拔节的声音!

“五黄六月去种田,一天一夜差一拳。”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我心里酸酸的。

究其原因,是不是因为我在调适自己的过程中,一厢情愿地把心中的垃圾倾倒给你,一边倒一边还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你被这个幻化的影像所迷惑,又怕伤到我,就眯着眼,强迫自己不说出想要走出这片阴影的打算?

妈妈是个草根族,你大约早已习惯了我看人雨中画“蔷”而起急上火,全然不觉自己也淋湿了衣衫的可笑。虽然性格粗放,内里却是个十分羞怯的人。潜意识中,我不只会惧怕自己多占了板凳而缩肩敛手,就是遇到一个自己欣赏或是喜欢的人,从见第一面开始就本能地想:我能为这个人做点什么呢?如果发现实在帮不上什么,便会为自己的无能而懊丧,好像欠了人家无法偿还的债务……这看似是善,骨子里却是“贱”哪!

饱满的精神来自健全的肌体,美好的情感也大多生发于年轻的心灵,霍金只是例外。故乡清清的桐河,岸上杨柳、水中苇草,永远灵动在妈妈的记忆里,抚慰着我人生的秋季。还有晨阳里那两行高大的梧桐,梧桐间缓缓行驶的车辆,为一段情义浸润的明媚日子……欣赏和珍惜是人生最高的智慧,只可惜妈妈明白的时候,许多美好都已错失不闻,只剩下一路荆棘拉出的血痕,所以才会对你亮出双刃剑,一边是喋喋不休地抱怨,一边是催马扬鞭的威逼!

妈妈有个闺中女友,成分不好,常常被人欺负,我特别喜欢她的聪明,喜欢她长得好看。我和她一起割草拾柴,一起放羊,一起剜野菜,脚跟脚走遍了方圆十几里的田亩沟壑,就连最隐秘的荒路幽潭,也不止一次层叠着两个人穿鞋或不穿鞋的印痕。想起来可笑又心酸的,是每次趟着流冰的桐河上学,我们都会藏到芭茅滩里,用尿暖冻僵的脚……前年,妈妈去她家新盖的楼房里看她,本想把阔别二十载的酸甜苦辣在朋友面前一吐为快,谁知还没听到一半,她就误认为我是去借钱的!可怜妈妈进门时还有个闺中女友,出门时只有仰天长叹了。

你看,从唐河到平顶山,就有了这么大的差异,更何况从河南到北京?亲爱的儿子,你就把我看成不愿意长大的老顽童吧,无论我胡说八道些什么,都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我一直在示弱

亲爱的妈妈:

说实话,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示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坏毛病。于是,别人认为我能力不强,我自己也从心里面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处处都想依赖别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终于,两个月以前情况有所改观。我不再自责,开始能够平静地看待自己和其他人,开始对未来有所憧憬。这时候,我对所有勾起我从前种种劣迹的东西深恶痛绝,我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状态,处处显得懦弱无能,活像一只哈巴狗。我更不想让人知道我这两年在清华的所作所为,不想让人知道,我只不过是在混日子,就像一只无所事事的流浪狗。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讨厌这样的生活,更讨厌别人知道我是在这样的过生活。

我知道,你不怕别人说什么,那是因为你有自己的本事和才华,正所谓“恃才傲物”,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会太在意。可是我没什么本事,我做不到,尤其是在别人面前示弱,我做不到!!!!!!!!!

别人的子女有他们的爹娘养着,他们要教育子女,尽可以买些“教育指南”之类的书来参考,何必非要找你写的信看?恕我直言,我看这里面有相当的打探别人隐私的动机,不是有一本“哈佛女孩”吗?人家可是哈佛,比清华好多了,他们望子成龙,不妨把这本书背下来,何必这么巴望着看一个清华后进生的颓废史!!!!!!!!!!!想引以为戒吗??!!

这两年来你一直给我写信,我都看了,有的还看了好几遍,尤其是那一封讲要我负起责任的,我抄了一遍,一边写,一边流泪。但是,其他能触动我的实在是有限。真的,我只是个俗人,或者可以说是千百个俗人中最普通的一个。我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只想学得一技之长,以后能养家糊口,养活起你们二老,好好尽尽是人都应该尽的孝道,把曲繁星教导成一个正直独立的人,再对得起老婆孩子,这就行了。什么人生几大境界,精神世界的荒芜与繁荣,以前还想想,现在,哈哈,于我毕海何有哉!!!!!让这些骗人的鬼话见鬼去吧!!!!所以,我并非不喜欢你给我写的信,前面已经说过,有的我看了好几遍,但是你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吗?我感觉到我离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你似乎变成了神。有好几次,在电话里我无可奈何地说,“我都开始嫉妒你了”,你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完全不当回事,然后回去把自己的成功与进步展示给我看。我知道,你是我的妈妈,我应该为你所取得的成就欢呼喝彩,引以为荣,可是不知怎么,我办不到。我当然会为你出书、开会、得奖而高兴,但在内心深处,我总是想,总有一天我要超过这些。可是,经过这几年,我发现我们实在是两种人,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而我,只不过是个爱也爱不起来,恨也恨不下去的凡夫俗子。我看我是永远也达不到你的境界了,所以,不如反其道而行,歇着算了。

也许我有些赌气,所以你看了不要惊惶失措,我不是在发神经,只是想发发牢骚,你回忆一下,以前我最多也是有气无力地敷衍两句,而现在已经有力气发牢骚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言归正传,我并非反对你出书,出,我赞成,但是,我写的东西,一篇都不能放上去。这样,这本书就完美了。

也许我还没跳出,也许不久后,我就会后悔发这种无聊的脾气,但是,趁我的力气还没使尽,还是说一些不中听的话给你,你不妨想想,我什么时候没有顾及过你的感受?

我知道这样做很幼稚,甚至现在我就开始后悔,这封信如果真到了你那儿,你又会违心地说“写得真不错”来鼓励我继续写信。

想想我在家的日子,你说很多的道理给我听,我很需要,也消化了不少,但是,远在他乡,我只想听一句家常的问候,讲道理的事情回家再说,这里的事情我自己解决,完全不用你操心。

我现在的状态很好。前几天去买了双轮滑鞋,每天都去滑两个小时。虽然我滑得不好,经常摔跤,还把两只脚都磨破了,可是我很快乐,因为我在学习,体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的感觉。知道吗?这种感觉,自上大学后一直对我敬而远之呢!

我还打算看一些金融类的书,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兴趣看文艺类的书,不如学点实用的。

我这里的生活平平淡淡,我的想法也日益简单,无知是福,至理名言。

我早就不再去想活着是为了什么,因为别人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多耕了两亩地了。

清华也不能说是一点都没教给我什么,至少,让我明白了“一切从实际出发”是多么明智。

你常让我说说我这里的趣事,我说不出。当然不是什么趣事都没有,只是我对着你真的想不出什么趣事,当然,千万不要以为我这里很无聊,当然不是,只是“哑子吃蜜”说不出而已,遗憾的是,不能和你分享了。

也许这个时代是个真正浮躁的时代,前几天吴巍来找我聊天,最后我只能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却说“不是两个世界,是两个世纪”,真是精辟。在这个价值观林立的竞争的世界,真不知该相信谁,甚至是自己毫无私心的父母,说不定哪天会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儿女推入虎口,于是只好相信自己。这谁也不能怪,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没办法去改变,只好去适应。

《石破天惊》中有一句经典的台词“你尽力?别跟我说尽力,成功的人回家操美女,你去天堂尽力去吧”虽然粗鄙,却道破世情,“不成功便成仁”!得了吧,失败了肯定死得很难看,还成什么仁哪!!

世界大无边,山高水又深。

我山东的一位同学前几天不知怎么的一只眼睛的视力从1.2降到0.1不到,去

医院查,医生说是眼底血管出血造成的,目前国内外最好的疗效也只是维持个半瞎,而且不能纠正。现在那个同学的视力连我都不如,而且是个女生,可想而知打击有多大。这件事对我的震惊很大,但更令我震惊的,是女生那边竟然至今为止还有人对此一无所知,真是世态炎凉!!!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怎么能不变得冷漠!!

好了,我也说够了,手也酸了,这封信也够长了,估计你的火气也快上来了,就此打住吧。

坐在地板上的妈妈

亲爱的漫儿:

我承认,你突如其来的坦言重重地伤到了我,所以才反应得那么激烈,口不择言,把我的儿子骂成一只奓着翅膀斗架的小公鸡!

可是你如果真的为先前那封信懊悔的话,你就低估了你的妈妈了。当今的确是一个观念林立的时代,但妈妈和儿子只有这一回可做!你和我生命相关的往事也只能属于你和我,正如同一个人的生命,是孤本。这些日子以来,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让这孤本保持尽可能高的纯度。你这封信的价值就在于它是一桶溶进洁净剂的清水。

我反复地阅读这封信,就像是被淤泥堵塞的黄河接受洪流的冲刷。翻滚而来的滔天大浪,层层揭起心底沉积多年的污垢,我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真面目,从最深的细部检点那些被虚浮的表象掩盖起来的人格蜂窝。面对自己凌驾于家庭之上的刚愎自用,以及以挣钱养家为借口的种种自甘沉沦而深深地悲哀!

你是对的,孩子!我实在不该陶醉在文字幻化出来的云彩影儿里。苦难就是苦难,清水白盐永远比风花雪月来得质实。妈妈在天时地利人和的环境里,有幸将自己那些毫无章法的豆腐块儿克隆成几本书,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简直就是一只高视阔步于粪堆之上的老母鸡!我诚心诚意地请求你的原谅。

画家范曾在《凡高的坟茔》中有这样一段话:古往今来的画家可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画社会认为最好的画;第二类画自己认为最好的画;第三类则是置好坏于度外,被冥顽不朽的力量驱动着画笔作画。第一类人终身勤于斯而不闻道;第二类人则“朝闻道夕死可矣”;第三类人则如《庄子》书中与道合而为一的人,其人“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他的艺术就是天然本真的生命,世俗形骸消亡之日,正是他的艺术走向永恒之时。妈妈自知修行一辈子也达不到“日月之自明”的境界,但我愿听你的良言,尽最大努力做一个坐在地板上的妈妈,一个能时时记起水和盐的味道的妈妈。

这封信对我来说不啻一场凌厉的秋风,让我在表面的浓绿里听到了哗啦啦的干响。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记忆力衰退得一塌糊涂,那是一种从眼眶到心灵的干涸苦涩,我真的不明白,这么一个老太婆怎么会引起你的忌妒,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到二十岁的人,要和人比,也只能比人家的20岁,所谓“同比”才对啊。

看完你的信,我拿起家中仅有的三百元钱去逛商场,给自己买了一条宽腿儿牛仔裤,买了两件棉布短袖衫,穿在身上真是舒服又漂亮!奇怪,我怎么总是认为自己生来就不习惯穿好衣服呢?可是我忽然发现,这和一个生气的农民跑进城去一连喝三碗胡辣汤有什么两样?不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知是喜是忧

亲爱的妈妈:

看了你的信,不知是喜是忧。

我觉得你还是对我有些误解,但是我知道现在不论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我,这真是个讽刺。一边是你因为我的一封不知所云的信牵肠挂肚,另一边是我因为自己的一时莽撞而懊悔。

那封信我说它不知所云,是因为那纯粹是一种发泄,一种没有心机的牢骚,你却把它当成我要与你们决裂的挑战书。这么多年来,一有同学问起,我就会说,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妈妈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无话不说无话不讲,我也确实这样认为,可现在我却悲哀地发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理想的就是理想的,可以向往,但不可实现。

记得初中时学了一篇课文,说的是父母与儿女的关系,文中一个家长就说:“老子就是老子,儿子就是儿子,这是千古不变的伦理”。当时很不以为然。现在想想,确实如此。做父母的就要有做父母的样子,做儿女的也得有做儿女的规矩。

有一个

心理测试,问你最喜欢什么颜色,比如说,蓝色吧,这是我最喜欢的。再问你第二喜欢什么颜色,比如绿色。然后就是,蓝色这种境界是我最向往但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的,绿色则是现在的境界。这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比如,你最喜欢树,最喜欢风有意无意吹过树梢的声音,可是现实中的你,却像一头永远长不大的瞪羚,虽然看起来勇猛矫健,但也只是食草动物,既不能像一棵杨树一样沉静地凝望远方,也不能像一头狮子一样威武地咆哮山野。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就是你对我客气起来,可是你还是这么做了。我当然不能怪你,你是我的妈妈,无论你对我做什么,当时可能我会不舒服,但我决不会埋怨你,你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