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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76 字 4个月前

早在动这个念头初始,他心思的脚步就已经行走在前往电影院的路上,他想像的袍袖一次又一次扫过电影院的椅子,心灵的目光触摸着念想中的情节,情感之流急切奔涌,朝向意念所指的目的地,无形中,爬行穿越了外人无法得知的长长的行程。家人听到他这个提议时,只当做一个可以商量的小小的建议,去还是不去,轻率出口,不过是一句不留痕迹的话而已。可对于敏感的人来说,轻轻一声拒绝,不但是粗鲁的阻断,更是一种粗暴的伤害。无形的刀斧砍下来,柔软的精神立时因受伤而打结!

打断一场看电影的提议尚且如此,更别说用激烈的言辞打断驴坛版主的一次旅行,打断一个人约好钓友外出垂竿的雅兴,如若偏遇上个性强的,定然会脸木心麻,血往上涌,条件反射似的跳将起来,以不可扼制的暴怒为自己镇痛。

可是你想啊,现代人携带着自己在尘世上暴走,形同一只被鞭子抽打着飞速旋转的陀螺,被自身摩擦发出的嗡嗡声填满,谁还有空闲安置他人拖曳而行的那一袭精神膜衣呢?

狼有狼的法则,蚁有蚁的秩序,人呢?

死亡并不是一只云雀

女人坐在

客厅里,就坐在昨天来访的那个女人坐过的地方。我麻木的心,在诗歌的天宇里假装遨游的心,在流行音乐里即兴哭泣的心,被她深深地刺痛了。

就在前一天,一个烧石灰的女人向我诉说她苦情的命运:孩子四个月,男人去南方打工一去无回。多年来,她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在荒山上砌窑、采石、烧石灰,手和脸被风霜烈日、被难以想像的强力劳作吸干了汁水,干缩起皱,以至于举手擦泪时摩擦出粗砂布的声响。如同这个时代千篇一律的故事,她好心地将自家的住房租给南京来的工程承包人,那个对“行情”毫不知晓的承包人为层层打通关节,将大部分工程款打了水漂,包括她的石灰款,她帮他东挪西借的十多万现金……

她来找我,幻想着来找一个救星,可一介布衣的我,接过她厚厚的上诉信却不知该投向何处,只能用一堆无用的废话打发她走。等到屋门嘭一声关上,等到我把她蹭在地板砖上的泥巴清扫干净,我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就被厌烦和冷漠淹没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容不得我漠然以对。这是一个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都市女人,作为证人,她刚刚参加过公审大会,公审的是杀害包括他的儿子在内的九名高中生的凶手,一个偏执发疯的屠夫。女人眼圈乌黑,目光空洞,口唇苍白,面无血色,语无伦次:多听话,多聪明,多漂亮的孩子啊,小学到高中,成绩都在年级前三……可怜他身上被砍了五刀!孩子平时连一只鸡一条鱼都不敢杀,到底是犯了哪门子天条?造了哪门子孽呀……那个人得乙肝,是学校辞退他不让他当炊事员的,跟俺孩子啥相干啊……

萝卜白菜还有个心呢,蚂蚁小虫也知道痛啊!面对一个母亲被苦难洞穿的鲜血淋漓的心,除了沉默,我能说什么呢?

矿难、火灾、远在国界之外的战争,我看到的只是被媒体过滤后的数字和画面,尽可以耸耸肩充耳不闻。可这一刻,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一下子将那些血肉横飞的灾难现场拉近在眼前,让同样是母亲的我感同身受,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我沉睡已久麻木已久的心也被刺痛、被震撼了。蝼蚁一样活在世上的人啊,到底有没有一个超然的秩序导引并整合着我们愚昧而卑贱的生命?这一刻,我不能像往常一样,与遍布尘世的苦难两不相涉,闭上眼说“死亡是一只云雀!”

女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之后,我背转身又想起另一个画面:几天前,在这个城市最高权力机构的门口,一群人追打一名上访者,从门外打到门里,从门里打到门外,被打者头破血流,半边脸被抓破,不住挣脱又不断地被扑倒,如同肉食动物利爪下的猎物。正午时分,办公楼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走了,三个门卫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推说人手少,管不了。直到晓以利害,说打死人他们的饭碗就没了,这才上前对打人者使个眼色,装模作样把那个被暴打的上访者拉进门卫室“保护”起来……

永远的“谁变蝎子谁蜇人”吗?狼有狼的法则,蚁有蚁的秩序,人呢?难道这就叫“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吗?

我跌坐在沙发上,心中泛起无限的羞耻……

硌痛我的不是枕头也不是被褥,是自己的心绪。

我的催眠术

我失眠大都是因为“累”,为了某一件不情愿的事透支了心力和体力。这时人就像悬在一个四十五度的斜坡上,用力把持着,上不去,下不来,怎么躺怎么不舒服。楼下早先听不到的噪声,被焦虑明晰并成倍放大,总是在我的呼吸平稳下来的时候响起,小芒刺散落在床单上,刚刚升起的睡意气球儿一样瘪了。

如是多次,我终于明白硌痛我的不是枕头也不是被褥,是自己的心绪,就开始对自己催眠:

放松身体,把自个儿当成一根太阳晒软的藤条儿,软沓沓地耷拉在墙头或是土埂上,既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又何必去管过去的和未来的呢?把自己托付给柔和的时光传送带,让它丝绸一样包裹我,包裹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婴孩儿,把一切念头儿从脑子里倾倒而出,一片空白中化为一朵芽包,在枝头颤悠,呼吸加深,变缓,清澈透明的波光一轮一轮,荡开周围的世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不由自主,把自己丢进这淡远里,丢进沉酣的睡眠……再不就想像年少时在田里干活儿,累得贼死,好容易盼到休息了,管它箩头铁锹,往地上一撂,倒在坷垃窝儿里,任风做床单儿天做帐,盖着暖暖的阳光,呼吸着原野的气味,心魂儿摊开,舒展,化为大地的表情,如光如影,消融,沉醉……

有时确实是身下的领地不适宜,床板硬,被子潮,或是有人睡姿不好,把我挤到逼仄的床沿儿侧身而卧,腿脚无法安放,可我又不想惊醒他。这时我就想像自己在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里,夜深了,人们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没找到座位的人一边打盹儿,一边半睡半醒地抓紧车座儿靠背,身子软了,里面的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而我却独自躺在三人席上,虽然蜷缩着身子,也不至于过分担心会一头栽倒磕掉了门牙……想着想着,就在某种优越感里进入了梦乡。

即使时光倒流,我这颗柔软溺爱的心,能容我下手拧他吗?

捡起梅树的影子

那片曾经开着红梅白梅的林场,盛放过我和孩子们最纯净的欢乐。落叶和尘土里收藏有小星星用树枝写下的字,童稚的笑声挂满雪松,和露珠一起闪耀;百足虫、蛙鸣、缠在柳树枝上的金色小蛇,一起被云影和雨脚打印在我和漫儿的心上……

黄昏时分,我穿过人声喧嚷的广场,走进那片早已没有梅树也没有雪松的空场,民工们正在为

房地产

开发商拉围墙。深冬的寒意袭上心来,让人空落落地惆怅。我并不特别想念那些花和树,却止不住想念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就在昨天晚上,我又一次对心爱的小星星失去耐心,暴君一样踩踏了他嫩如花瓣的心灵……

有人说,教育孩子应当趁早,从不满月夜哭的婴儿开始。婴儿既然能敏感地分辨出是被抱在怀里,还是放在床上,只要一哭就拧他,一个晚上过去,小家伙夜哭的毛病就彻底根治了。况且人在两三岁之前没有记忆,无论怎么修理都不会留下心灵创伤。

遗憾的是,这一育儿宝典我闻之太迟,如若早知道有这妙招儿,我也许不会在凌晨时分抱着星星遛大街了。哪儿是遛大街啊!即便是下雨,脖子里夹着伞把儿,双臂一高一低托牢了这心肝宝贝,也得悠着晃着旋转着,自哼自唱伴奏着!街心绿篱里那一行被雨水镀亮的剑麻,看着这对两脚生物更深夜静还在路灯下舞得如醉如痴,肯定会不止一次发出善意的讪笑……

即使时光倒流,我这颗柔软溺爱的心,能容我下手拧他吗?

人说自古至今,教育孩子罪不可赎的过失就是溺爱。所以恶语相伤,所以痛加笞挞,所以天下父母见不得人的种种自私和虚荣都有了在孩子身上宣泄的理由。

……轰隆隆响着的推土机下面,烙印着一个春光骀荡的日子:繁花翕动的梅树,吐放着凉爽的香气,树影投在地上,如同神灵笑眯眯的眉眼,勾引那孩子弯下小小的身子,想要把它们捏起来……

十年过去,又一个阳光普照的冬日,这个已经承受过刀伤剪痕的孩子,站在荒芜的沙岛上,再次与心心相印的自然一起飘起来,用心灵之眼认读出生命源属的那份“真”。我相信,那一刻,他肯定把小时候渴望捡起来的梅树影子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我怎么忍心动用无情的刀剪呢?动用行尸走肉们的鼠目寸光打造而成的刀剪?亲爱的孩子啊,让我们手拉着手,走遍这世间的大街小巷,一路拾荒也好,沿街卖唱也好,只要相互痛惜,总有一天,就会毫不费力地捡起梅树的影子,捡起我们心灵快乐的无价之宝。

十个数字变幻为无数个多孔的肉质胎盘,孵化、衍生、传递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无限伸展的指尖

从摇把到转盘再到数码键,话语乘上光缆的索道,将人类社会勾连成一个信息联动体,从0到9,10个数字变幻为无数个多孔的肉质胎盘,孵化、衍生、传递着无穷无尽的欲望,如同缤纷的礼花,遮蔽了清寂的星空。

人类曾经惯于耕织和采摘的指尖,自从与神奇的数码联姻,就在无限伸展和膨化中神通广大、无孔不入起来。通过物流翻动钱币,通过权力更替搅动社会,各色人际关系在欲望膨化的指尖下无可幸免地成为可以反复使用、并在使用中不断增值或贬值的无形“资源”。

你看那个摇椅上的男人,秃顶凸肚,丑陋的媚笑把他的脸挤成一挂油光闪亮的猪大肠。整整一个下午,他都用肥短的拇指和食指交替按键,由大到小,由高到低,盘绕着他的金关系、银关系、铜关系依次被数码击中。大把钱币从这个账转向那个账号,他甚至能听见它们在数钱机上哗啦啦流响的声音,多么绝妙,多么悦耳!当夕辉把双层钢化玻璃窗抹成血红色,这蠢货终于击败了学富五车却按不出一个有用数码的对手,将一桩交易搞掂。他扔下手机,宽衣解带,吹着口哨走进冲浪加按摩的洗浴间……

再看这位星级宾馆套间里的妙龄美人儿,明眸皓齿,魔鬼身材,象牙色的脖颈比天鹅优雅,半透明的耳垂下是一双月牙形嵌有

钻石的玉坠儿。她移动脚步,款款身影穿行在霸王棕、旅人蕉、椰树和兰草之间,悠闲地观赏着热带鱼,一方小不盈握的粉色手机被她交替着从左耳换到右耳,潺潺水声伴和着娇媚的话语,正不知酥软着何方神圣!她除了青春貌美看似一无所有,手中那块数码键却使得她天女散花神通广大,要云云到,要雨雨来,钓丝抛垂处,钩钩不落空……

资财分配再分配,权势批发再批发,在人类无限伸展的指尖下,尘世上的一切都难逃数码结成的弥天大网!

富人、穷人,强盗、侠客,正人君子、无耻小人,大伙儿一起拼命编织吧,让我们抓紧着了魔的数码,共同瓜分爹妈姊妹、公婆岳丈、亲戚朋友、同学战友、七姑八姨,还有贴上去、粘上去、靠上去、巴结上去的一切权位化、货币化的人际“资源”,挣他个黑白颠倒乾坤翻转,到头来孰胜孰败,等着瞧吧!

无痛无怨的墨痕,偶尔浮上心头,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底色。

雨中的落叶

堵车,我被困在站牌下,有暇低头看见了一地落叶。碎雨零零星星地筛进灯光里,和梧桐叶一起飘飘坠落。路灯和霓虹灯交织的光芒恍惚迷离,让人感到陌生而不真实。叶子一片接一片在地上层叠,暖冬少霜,它们并没有干枯,黄润的生命依然逗留,被雨水浸得斑斓,成为一幅风无法吹卷的画,凄清,冷艳,幽深。

我久久地站在那儿,心思漫卷。

转瞬,来这个城市已经二十年了。承载着时轻时重的生命,拖曳着与日俱增的往事,和所有人一样,我走得并不轻松。开始在大机关当小

公务员,为了不违反纪律,二十九岁的我,听话地拿掉怀了两个多月的孩子。一年之后,儿子出生,日子几乎全都浸泡在婚姻绝望的泪水里……柔肠寸断啊,可那些让我的身心饱受蹂躏的细节,一点一点被岁月冲淡,只剩下无痛无怨的墨痕,偶尔浮上心头,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底色。

那时还没有清洁工,偌大的机关院划分成块,由各科室清扫。秋深时节,每天早上挥动大扫帚,掠过潮湿生苔的地面儿,把满地落叶扫成堆,装筐拉走,是日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主持机关工作的是一位扛过枪的老干部,当时正为重用知识分子满腹牢骚,每次开会都是夹枪带棒的。可只要一拿起扫帚,他就慈眉善目起来,呼啦呼啦,都扫得兢兢业业。微尘荡起,晨阳照来,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活脱一尊弥勒佛。

还有一片布满落叶的地面,留存在我后来工作过的一个单位里。单位里的头儿嘴硬心软,出名的倔。他的那间办公室坐西朝东,正对着太阳底下种有六棵大杨树的院子。头儿的腿有残疾,他自己不能扫地,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