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0(1 / 1)

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73 字 4个月前

着耳朵拽出来,黑着脸又打又骂:“死妮片子,看你往后还敢给老子挣骂名……”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初中时看白戏。班里有个女生是老红军的后代。演样板戏,她替她妈把门儿。收几张票,装着上厕所,交给躲在黑影里的我们,交代说:只能站着看,不能坐座位。有一次下大雪,散场后几个同学凑了六毛钱,下馆子买胡辣汤。一间屋门朝东,里面放着三张四条腿乱晃的桌子,桌子上蒙着白塑料布,就因为没凳子让我们歇歇看戏站麻的腿,几个人把粉条、肉星儿、白菜帮子捞了,剩下大半碗清汤,看谁的手头儿麻利,啪一声把碗扣在桌子上。然后躲在门外,眼看着服务员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倒扣的碗抠起来。一直抠到桌边儿上,哗啦——汤汁子洒一地。一群没肝没肺的家伙哄笑着跑走了。

那叫人话吗?既没有人性的温暖,也没有生命的气息。

可怕的冗余

好多年没参加过会议,那天下午,坐在冷气开放、装修豪华的会议室里,受了一晌洋罪,我开始可怜那些公务员了。他们吃这碗饭不是一般的不容易,是太不容易了!说真的,我宁愿在大太阳底下装车拉沙,忍受铁锨磨着沙子的声音,也不想听那几个官员面无表情地念讲话稿。原本不满两页纸的文件,被他们大一、二、三,小1、2、3地说来说去,如果没有老僧入定的工夫,这会要是开上三天,非得发疯不可。那叫人话吗?既没有人性的温暖,也没有生命的气息,完全是一堆被无数人搓来搓去搓得脏兮兮的麻将牌!好端端的一档子事,就这样被糟蹋掉了。

熬到散会,如获大赦,辞掉晚宴,我迫不及待地逃到广场上,逃到那块花眼地砖涌起成窝子绿草的林间小路上,两边松柏和海冬青被太阳晒出浓郁的香味儿,正好供我大口大口换气。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一直走到身上汗津津,发懵的大脑才活泛出人味儿,浑身的皮肤也被新修剪的草味儿丝丝泡醒,看来,“洗耳河”绝不是古人矫情的杜撰……

想起一位朋友,在大机关里工作多年,因为不入流儿,一次又一次被边缘化。终至不能忍,想到调离。好在朋友圈儿里有可以利用的人资源,于是开始张罗。上方很快有了答复,两个选项,在我看来都是再好不过,工资翻番,单位的牌子也很硬。可他却不看好,非要去工资低且毫无发展空间的高一级对口单位。你说这人,为什么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呢?真可惜了他的博士学位,可惜了上天赋予他的聪明才智!

真是一家不知道一家,和尚不知道家。先前偶尔见面,我只是可怜他手机、电话不停地响,连十分钟属于自己的囫囵时间都没有!开过这次会,我恍然大悟:可恶的机关生活,没完没了的文山会海,就这样置换了一个人灵性的大脑,把他变成身上心上糊满水泥的“砖块”,变成了一个迂腐而不自知的冗余。

只要一闻见纯正的野草味儿,我就会不可遏止地掉回乡间!

草味儿,杏味儿

每次去广场散步,阴晴晨昏,草的味道不同。

清晨,微风迎面扑在脸上,如同一帘儿薄薄的瀑流,把露珠闪动的青草气儿吸进心里,清凉凉的。雨丝飘动的日子,无根之水聚集在草窝子里,缀在茎梗上的小气泡儿,成了潜在水底的露珠儿。咕唧咕唧过去,草叶带水吮着脚掌,清凌凌的色气拱鼻子拂眼,水淡草香,带股甜味儿。酷热的中午,草被毒太阳晒软在地,根里叶里的水汽几乎全释放出来了,那种不管不顾不要命的味道,更是烫鼻子焌脸,热蒸气一样烘人。换了雨后黄昏,暑气消退,走进剪草机刚刚修整过的草地,浓郁的草香带点儿苦,不知不觉,我就跟着这味道走进了多年前的牛屋院儿:几百斤刚过完秤的青草,堆在一口木把儿铁铡边,一个人“喂”草,一个人捺铡,嚓——嚓——嚓——铡刀切断草梗儿,一股一股溅起来的就是这味儿……

想起远去的童年,想起悄没声来了又去的无数个乡野草民。

走在都市几千万银子建造的广场上,走在几十个工人一遍又一遍除草浇水的绿草坪间,随着衣衫光鲜的城里人,在喷泉、太极、健身操和儿童乐园的各色背景音乐中,花眼方砖分割的几何草图,被我匀速运动的步态走成了三维立体画儿。就这样,一早一晚,沐风浴草,我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有时候还真相信,人有醉酒的,有醉拳的,有醉舟的,也有醉步的……

可我只要一闻见纯正的野草味儿,就会不可遏止地掉回乡间!掉回岁月之风吹它不去的泥与草的生命年华,掉进那个扛锹荷锄、曳耧扯耙的乡下人的灵魂里。

不久前,我在尧山镇五小遇到一个女孩儿,身姿清纯,面容姣好,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赵敬慧,家就在石人山下的西竹园村。两岁时,命运的铡刀不由分说切断了她父亲的生命,母亲改嫁,剩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尧山五小有130多个学生,50名寄宿生,赵敬慧是其中之一。学生们的书费、杂费全免,15%的特困生每学期还有100元补助。学校有食堂,孩子们的伙食费一个月最多60元,少的只有30元。还有从家带东西来的,很少在食堂里买饭。赵敬慧一个月的费用一般不超过40元,除了补助,就靠奶奶在山门外卖熟鸡蛋。功课重,12岁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把握着每星期10元:早上玉米糁儿,5角一碗。中午米饭,清炒萝卜白菜,连米带菜1元一份。晚上面条儿,有汤,有馍,有咸菜,吃馍不喝汤,喝汤不吃馍,也是5角一顿,小姑娘的账头儿精细得让人心酸!

西竹园是个美丽的山村,一路仰着脸爬坡上去,累得大喘气。树多地少,山色绝佳,还不曾卖门票。坐在赵敬慧家的院子里,石人山风光尽收眼底。顺着磨光的石头,随便跟着条影影绰绰的小路,就能走进清极净极的人家,走进一处溪泉翻白浪的森森幽谷,走近一座白石缀着绿树的峭壁。通往山外的路,陡虽陡,也能过摩托,能开拖拉机,可不知为什么,进村那一段儿,却保持了原有的风貌:大石头小石头,懒人膝盖儿一样,拱起在路中间,这一家到那一家,相连的石阶大都是自然本真的模样,踩来踩去多少代了,就没有人想起来归整过。

看着敬慧的奶奶手脚不闲搬椅子、拿毛巾、烧开水,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中午,天热得蝉都叫不出声来了,母亲锅上一把锅下一把忙得汗透衣衫:炒鸡蛋,煎南瓜饦儿,烙油馍,熬绿豆汤……尽其所有,招待上边来的干部,她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招待好这些人,她的女儿就能被推荐上大学。直到那些人吃个盘底朝天,抹抹嘴走远了,母亲靠在门框上,拉起围裙擦擦蜇得眼睛酸痛的汗水,久久望着大路尽头,陶醉在美好的想像之中,忘记了自己还饿着肚子!

我喜欢广场上的草,更喜欢山里的杏,摘一颗放嘴里,一下子就咬住了少不更事的童年。

架上的葫芦娃子,头顶黄花,长风老日头里,油嫩嫩的绿!

被孩子宠爱的感觉真好

被父母宠爱,如风过林梢,总是有形无痕。被儿女宠爱,是溪涧流水,那种拍打嬉闹、激溅潆绕,是一种渗入骨髓的体验,这体验也许就叫幸福吧。

还没进入七月,我就开始盼望读研究生的儿子回家。虽然没有了大一时的急切,他晨起揉眼的样子,夜深打呵欠的样子,下意识摸后脑勺的样子,和他的淘气包弟弟这屋那屋追打的样子,大的高谈阔论,小的手支下巴听得两眼放光的样子……自自然然的气息和态势,扑扑绽放,原本是我心里头的秘密花园啊!

一想起小哥儿俩听歌、看碟、啃西瓜,飞跑着下楼买雪糕,把一个沉寂无声的

家装满欢歌谑语,雪亮的水花拍打着心灵,不知不觉,我就变成了摇头摆尾吐泡泡的鱼精!

《龙猫》、《幻城》、《悟空传》、《流云尼玛》、《凶冥十杀阵》……

周杰伦、陶喆、李健……

这颗脑袋一次又一次被换水。

等到想起小星星的作业,长长的假期差不多只剩下个尾巴了!为了做母亲的职责,我急急忙忙给不多的日子打格儿,逼着他紧赶慢赶。

可大动物守着两个小动物,禁不住轻闲的嬉戏像春田里的草,这边捺住了,那边冒出来。说好休息十分钟,等到抬头看表,差不多一个小时飞逃而去。哥哥使个眼色说:小星星,你看妈妈的脸!小星星舌头一伸,赶快趴回桌子上去。

四年大学生活,我那个笨儿子没学会抽烟,更没学会谈恋爱,却学会了喝酒,也不喝白酒,只喝啤酒和

葡萄酒。小酌浅醉后,放开喉咙,一首接一首,扯起成串他喜爱的歌曲,唱个没完没了,那声那质那神态,简直可以乱真。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话,每次晚会,只要他一展歌喉,女生就会尖叫不止。唱得兴起,冷不防,搬起体重不轻的老妈,从这个房间撂到那个房间。我说,快别闪了腰,你将来的媳妇可没有这么重!他说:老妈,别动,让我先练练!将来有一天你生病了……忽又停住不往下说。小星星还没这么大劲儿,急得直嚷嚷:妈,你下来,妈,你下来!让我背背……

在这一对活宝面前,我想要不耍赖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篇文章写完了,几件衣物搓净晾好了,或是他们有一会儿不理我了,我就躺在床上,一边踢腾着腿脚,一边嗯嗯嗯作婴儿态,没有半点嗲声嗲气,完全是从身心各个部位一齐发出的真情呼救,仿佛回到了瓜在藤上的年岁,身心合一,荡荡悠悠,一片神魂直随了那朗朗高天长长的风!

桌子椅子一阵乱响,两个臭儿子脚跟脚地跑过来,妈妈!妈妈!不住声地喊,眉里眼里都是笑。

真是架上的葫芦娃子,头顶黄花,长风老日头里,油嫩嫩的绿啊!

我平生最讨厌做饭,偶尔下厨,不忍心的儿子隔会儿就会跑过去,抱着我的腰,“妈咪,妈咪”喊上一大串子……这种温暖和宠爱,无法形容的受用。

一旦儿子不听话,我最有效的杀手锏你猜是什么?就是有病或是装病不去看医生。哪怕生再大的气,顷刻云散烟消,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

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

火车就要到站了!

和山川淡淡一体的,总是这般人间美意。

水嫩的茶菇

我的器量向来不大,遇到不顺心的事,心火腾腾,总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没想到,这次去石人山,不小心把相机落在一家小店,赶快回去找,已然觅之不得,免不了追悔莫及。可奇怪的是,往日丢辆自行车就怨天怨地的我,竟然很快就回到了清流白沙的平静。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清音脆响的山水画幅慢慢退隐之后,有几个细节凸现出来:我站在三点钟的毒太阳底下,一连拦了几辆车都没拦住,正狼狈,遇到了那个骑

摩托车到邻村办事的人。二话不说,他放下自己的事儿,加足马力,驮上我一口气儿飞驰百余里山路,好心嘱咐我一定要好话多说。可到了店里,一问无果,他愠怒又不敢言的脸色,立马阴沉得能拧下水来,比自己丢了相机还恼火。店家说错过四点十分那趟车就没车了,他连忙说:“不要紧,不要紧,我送你到有车的地方。”我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几分钟后,来不及道一声别,就登上了返程的汽车,把这个好人扔在了那里……

回忆路途中简短的交谈,他说自己是个苦命人,三十六岁丧妻,怕一双儿女受委屈,一直没有再娶。又当爹又当娘,十几年孤凄无助的日子,心上免不了坑坑洼洼吧?难得他不曾麻木了急人所难的好心肠!匆忙之中,我只知道他姓魏,至于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怕是再也无从得知了!

梦与醒的边缘,雨烟升腾,恍惚中灰青的茶菇漂浮而至,水嫩嫩让人喜爱。一会儿在转运谷的密林里,一会儿在龙潭峡的幽涧中,一会儿是朋友伸向我的援手,一会儿是儿子搀扶陌生游人的双臂;一时是天光蒙蒙的早晨,那个叫王学敏的人驾着摩托车,驮着我大鸟一样掠过十八里坑洼泥泞;一时是烈日炎炎的中午,魏先生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带我掠过大片林光野气……清醒的缝隙里亮光一闪,一只好看的蝴蝶,被玻璃窗困住,挣扎碰撞,总也穿不出去。女孩儿轻轻捧起它,放飞在涌进小院的幽蓝里……

和山川淡淡一体的,总是这般人间美意,水亮如茶菇,反哺着我的心灵,洗剥了焦虑和懊丧,让安宁平和这么快就降临。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用这样的方式,拯救我的肉体凡心;感谢所有秉承好意的人,感谢他们用一盏盏不灭的心灯,时时为我照路。

存放着童年往事让人回想,居住着血脉亲人让人牵念,这才是家园。

家园

那天,去西高皇看沈老师,问到归期,无意说出“回家”,她竟如遇知音,高兴地拿出相册,把她安置在洛杉矶的“家”里里外外说了个遍。

她在大西洋彼岸呆了将近二十年,已经加入美国国籍,做了加州大学的教授,也算是扎住根了。按她的说法,在美国她只不过是个穷人,工作比较累,每周六节课,三个课头儿,还要指导论文,批改作业,确实不轻松。但她还有时间到世界各地去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