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美国的大峡谷、黄石公园、
墨西哥湾,就像逛自家的后花园,活得够潇洒的。
没有家室之累,她就把种花种菜当成放松休闲的家务。两层小楼建在一片垫高的洼地上,周遭的空地填的都是建筑垃圾。为了能种东西,她买一把十来斤重的铁镐,抡开来一天刨两三平方。将难以消化的砖头瓦块拣净了,翻出来的却是黏得撕不开的淤泥疙瘩。她买了专门松散这种淤土的化学制剂,撒下去死土就变成了活土。为了把地弄肥,她又买九十多袋花土,平排铺一层。
农家出身,最先想到的当然是种菜。韭菜、芹菜、菠菜、白菜、香菜,黄瓜、蛇瓜、丝瓜、南瓜,梅豆、茶豆、扁豆、长豆角……真是应有尽有啊!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里巡视一番,看看哪个黄瓜长好了,带花儿摘下来,咔嚓咬一口,就像小时候一样!韭菜只有三垄,疯了一样长得吃不及,香菜和芹菜长老了,开花结籽,落地发芽,长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吃不完,就送邻居,有时抱着送过去,有时是请他们自己来摘。我问:“请人来割韭菜,英语怎么说?”沈先生说:“哎哟!邻居好几家都是中国人,有广东的,也有山东的,我用河南话喊一声,大人孩子就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花果也不少,木瓜、李子、杏、无花果,吃不及掉一地。昙花最多,几十朵结伴开,可惜只开一个夜晚。玫瑰和月季开时间最长,爬在院墙上,偎在秋千架一样的吊床边儿,四季鲜花不断。最香的是兰花,最艳的是牡丹。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的热带花木和赏叶植物,把她那个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家点缀得像个热带植物园。
沈老师说:光有房子没有园子,不是个完整的家。有房子有园子,那才叫家园。
秋日也有落叶,那落叶是异域的夕阳晒落的,落在绿茵茵酷似故土的草地上,自是别有一番情味儿吧?我不敢深问。沈老师这次是为了写七里营的村史,跟几个同事一起回来的。同事们早就回国了,她却回到祖根所在的西高皇,住了一星期又一星期,虽然念叨着洛杉矶单是刀就有几十把的现代化厨房,念叨着舒适的洗澡间和院子里的自动浇水装置,可是任凭蚊叮虫咬,一再推迟“归期”!
对于沈老师的“家园”之说,我想补充一句:存放着童年往事让人回想,居住着血脉亲人让人牵念,有祖先的坟茔松柏苍翠,有后辈的孩童欢笑嬉戏,这才是家园,是一个人安放心灵和神魂的地方啊。
我太爱那心境、那状态、那茸茸绿意了。
你没吃过的好东西
不想让你记得我雨中送站的身影,不想让你牵挂我雨水迷蒙的眼睛。这么快,只有短短两个星期,你离开还没来得及暖热的家,又走了……
写稿,编版,讲课,酸酸的疲劳和绿茶一起撑起空荡荡的日子。风刮着大杨树,神魂在惆怅里漂泊,星汉灿烂啊,身心漫卷,是一袭风中的云彩叶子。
大把的毛尖也提不起江河南下的神魂,只好躺在床上,听小星星一支接一支点歌给我听。
《似水流年》、《远》、《绽放》、《一辈子的十分钟》……
回来前许下的愿,大多没有实现!可也留下了流不走的细节,绿豆籽儿一样会发芽的细节。首先我想为自己作点辩解,也算是自己对自己的接纳和原谅吧。收拾房间那天我真的累坏了,原本构思好的文章也泡了汤,像一个老农眼睁睁看着嫩绿的豆苗旱干了,无可挽回地死掉了。水就在田边,桶就在手里,我却不能丢下不得已和不情愿去浇浇它们!你不要怨我个性强啊,作为一个以写字为生的人,我是太爱那心境、那状态、那茸茸绿意了。
小时候在老家,冬天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一出大门你就往西跑,一路跑一路说:“去大外爷家吃好东西去。”啥好东西?刚揭锅的软红薯!小星星在电话里早早就告诉你,老妈做的饭可好吃了,可一听是南瓜玉米粥,你高低不让做。是小时候吃“好东西”吃伤了吧?
你可知道老妈的南瓜玉米粥是怎么熬的?几穗掐掐流水儿的嫩玉米,半个熟透的老南瓜,剥净的玉米撅成节儿,南瓜削皮剁成块儿,添上大半锅水,玉米煮一滚儿,把南瓜丢进去,大滚之后,改细火儿,捂上锅盖使劲儿咕嘟,直到勺子一搅,南瓜块儿碎成一锅粥。抿一口甜香,一股玉米芯儿特有的奶味儿。如果把玉米粒儿从芯子上抠下来的话,就别想煮出这一口鲜了。
那天在龙潭峡,也许出于同样的原因,你坚决不让做玉米糁儿土豆粥。你根本想像不出,南瓜改成土豆,是另一种沙沙的、绵绵的清香。金黄的玉米糁儿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玉米磨成的,又艮又面的土豆也是一年一熟的山地货。插上劈柴耐着性子熬,腾起的蒸气香好远,就着新摘的蘑菇、木耳、山韭菜,那才真叫山珍美味!
我做排骨用的也是最笨的方法:两斤不带里脊的鲜猪排,一个斤把重的白萝卜,得是喝饱阳光、在沙田地里长够时候的青皮辣萝卜。水烧开,先放排骨,滚几滚儿撇净沫子,放进调料包儿、葱、姜、八角。差不多熟了,再放盐,顺带把厚厚的萝卜块儿和泡好的香菇一起丢进去。等萝卜变了色儿,汤也白了,倒些酱油儿和料酒。筷子扎扎肉离骨了,放点儿鸡精和蚝油,就成了。
味道怎么样呢?小星星没骗你,老妈做的排骨汤,不止一次让他周五不吃午饭,上完三节课空着肚子往家跑。
这个色泽斑斓的梦,莫不是白天的
矿难新闻勾起来的吧?
鲜艳的矿脉
天空雾蒙蒙的,大地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昏暗笼罩。我和小星星一路向南,穿过陌生的村镇,寻找矿脉。
忽然有了人声,嘈杂一片,全是开矿的。走近一个正在挖掘的青年男子,那人正挥着小簸箕似的大铁锹,卖劲儿地往外撂土——又黏又稠的泥糊儿状宝贝。薄薄的地皮很轻易就被剥开来,里面露出两间房子大的一坨明黄。男子说,这一带的矿脉很好找,就这样浅浅地埋在地皮下,赖好一扒就露出来了,有黄的也有蓝的,想怎么挖怎么挖,一点也不危险。我打眼一望,可不是吗,一弧一弧的冈陵间,星罗棋布,散落着黄黄蓝蓝数也数不清的“铝矾土”堆,每一个土堆边,都有人影忙活着。
正欲闻其详,场景切换:一条南北小街,坐落在旧银器似的老光阴里。木板墙顶着瓦松覆盖的黑房顶,相向绵延,一色都是店铺。姑娘的眼睛明亮如星,卖的全是旅游纪念小佩饰,风一刮丁冬响。一心挂着矿脉,顾不得逗留,急急往前走。出小街又见一座红墙琉璃瓦的庙宇,在流荡的云雾中森森然浮动着,廊檐错落,中有连体双塔,珠圆的塔顶直入云霄。也不知是什么名胜所在,反正也不是来观光的,我拉起小星星急急寻找回家的路。
转瞬暮霭四起,如果去公路上等车,眼看隔着十来里的路程。于是折转身向西,我对小星星说,顺着大路穿过几个村子就到外婆家了。
跟随着黄土大路,穿过大片庄稼地,爬一道长长的漫坡,迎面遇上个搬迁过的村落废墟。三条乖乖的狗,分开卧在各自荒芜的家门前。离它们不远,是一座塌了半边的青砖瓦屋,有人在屋顶下荡秋千。粗铁链吊起的“秋千”活像城里人
客厅里的百宝格,只不过格子里摆的不是古玩,是一群玩疯了的人。不胜其重的房梁咔嚓嚓响,裂开了白亮亮的缝隙!
“快下来,梁要断了!快下来呀——”
那些人只顾嘻嘻哈哈,根本听不见我的警告,不但上面的人不下来,下面又有人上去!
正绝望得无法可施,一位赶车过来的白胡子老头扯扯我的衣袖,笑眯眯地说:
“你们娘儿俩不想回家了?管这等管不了的闲事干什么?”也不等回答,就把手中的鞭子递给我,指了指两头大黄牛拉着的板车,背转身飘然而去。
我和小星星被催眠一样爬到车上,一挥鞭子,那牛掉转头就往东南方向跑。一路下坡,无论是密不透风的玉米地,还是刀削似的陡崖,牛角指处,全变了光溜溜的滑梯。哪里是坐车,简直是腾云驾雾,可惜南辕北辙,离家越来越远!
一路飞滑,风声呼呼,也不知几多里,才被背着一大捆红薯秧的妇人拦住了。她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叱喝黄牛,拢着牛头让它转个弯儿,一路上去,乖乖奔向家的方向。
忽然晴空万里,村也清楚,地也爽朗,西天的晚霞,胭脂一般好看……
猛一颠醒来,窗外风雨交加。
愣愣回想半天,这个色泽斑斓的梦,莫不是白天的矿难新闻勾起来的吧?
说穿了,这就是我总比别人博闻强记的“聪明”所在。
说不尽的蒲草
在搜索引擎上打出“蒲草”两个字,就会搜出成百上千条信息。可是不要忘了,精微到视频,也比不得眼前这片真实的蒲草。你看它们随风起伏,长长的叶片摆荡着,轻舒漫卷的,是天光?是流波?还是岸上人的心思意趣?
初一时,学校大操场南边是一湾护城河,环绕着断垣残壁的旧城墙。说是河,却没有流动的活水,只因沾了贫苦岁月的光,无论水多水少,倒也一年到头儿清澈见底。没人养鱼,也不种藕,长满了青青的蒲草。春三月蒲叶出水,黄巴巴的,吃不饱的小孩儿一样。到了五六月间,几天不见蹿一米多高。肥壮些的,芯子里抽出花穗,也有根部结出黄褐色花棒的。到了秋天,就有高年级的女生采花棒上的绒毛装枕头。枕着有股好闻的香气,夏天蚊子不咬。
我也薅过蒲叶,把手指肚拉出血口子。那时还没听说“蒲草韧如丝”之类的酸话,我薅蒲草,是绑在杠子上固定系箩筐的麻绳。因为个子太矮,无论跟谁搁班儿抬土,走在前,箩筐打脚跟儿,走在后,箩筐打脚脖子,两堂劳动课,简直就是我的地狱。那时候也真够笨的,把筐系儿挽个死结不就行了?偏要去河里薅蒲草!
我的字写得太差,想考高分,就免不得“偷嘴摸张”——偷偷多学点儿。非亲身经过,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那时的月亮真亮,课本上的字都照得清清楚楚。晚自习结束了,我和一个外号“仝胡子”的胆大包天的女生,背着书包跑到城墙根儿背课文。风从庄稼地中间的小路上刮过来,摇晃着水中的蒲草,清香的夜凉把胳膊上的汗毛都戗起来了。幸得是在校外,寝室长没报告,巡夜的老师竟然也被蒙了过去。
也许鬼精鬼灵的蒲草真的有仙气,后来这等“偷嘴摸张”竟然成了我积年不改的恶习。前年夏天,在厦门游南普陀寺后山,山崖上刻有一首诗,抬头看见的时候我就开始念诵,坐下休息又默记了几遍。第二天说起来,当然脱口而出,引得同行的人惊叹不已。
说穿了,这就是我总比别人博闻强记的“聪明”所在。
蒲草里藏有万千人说不清的万千往事。就是第一眼看见,你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形态吗?更别说形态里浮荡不已的气息和神魂了。
朦胧的灯光弥散开来,可不是我这书呆子误读的浪漫……
大地上的疤痕
一场饿殍遍地的饥荒之后,人们被允许在公有的田地之外开荒。河滩、沟坡、路头、地角,巴掌大地方都有人兜两耙子种一埯儿南瓜。物质匮乏,一条不长的黄土小路,有时候也能让人收获很多:半根干枯的细树枝儿,一团被雨水冲积起来的碎草末子,几棵肥嫩的蒲公英,或是耩地人掉落的几颗豆籽儿,都会让一双恨不能搂地三尺的眼睛放出亮光。荒地哪怕小得装不满一箩筐,种两棵玉米能结四个棒儿,玉米秆砍回家,也能烧开两碗水吧?
这是上个世纪60年代的事了。
近些年,周末出去闲逛,我也不断遇到开荒的人。就在荒山坡上,他们父子联手,或是夫妇结伴儿,刨开草皮,挖出荆棘,把石头捡净,栽油菜,种花生。地也不怕贫瘠,有化肥。再不然就到养鸡养牛的人家拉些垫圈的土肥,连钱都不用花。我虽不赞成这种开垦,却忍不住欣赏他们散发着汗味儿和泥土气息的劳作,欣赏这人与大地一体的景观。
前不久,多年不见的同学来访,晚上到一处名叫神仙乐园的地方吃饭。
天黑时落了雨,一扫多日的炎热,人的心情也爽快起来。坐车出城,一路连绵不绝的,差不多全是晚玉米,青纱帐一般。风刮过来,玉米叶子一溜顺儿飘举,哗啦啦流响,卷起我心头记忆的碎片儿,说不清是澄澈还是感伤。
车头一拐,挤进两边推拥的玉米林,颠簸两三里,几片灯火从灰暗的夜色里陡然闪现,让我感到一种狐乡鬼宅的惊悚。平时从这儿经过,看见那些连接广告牌的沙漫土路,误以为这些仙庄、茶社之类,不过是三两间店面的简陋饭馆,哪里想到,庄稼深处别有洞天,并且这洞天不止一处,从刚开建的新城区向西,十几公里就有一百多家!
十亩地开一个鱼塘,养鱼,栽柳,塘边盖十几间平房,拉一个院落,就是一处餐馆。这处神仙乐园一共有六家,同属一个村。有开店的,有打工的,打工的管吃,每月三百元,也算各得其所。
也许我们这群人看上去有点土,一斤半的甲鱼煮出来捞不满一勺子,光光的鳖盖儿没“裙边儿”。懂行的同学与之理论起来,才知道能在这儿开店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