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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85 字 4个月前

,或是家常的打算,或是些田里庄稼,来回翻动的箔坠儿伴和着,微明的天光下,沙沙的雨声中,门板上稿荐一寸一寸悬垂下来,简单、安适而恬静。

枸杞

枸杞其实就是甜菜芽。春天到来的时候,风吹着生长在荒僻沟坡或是老坟园里的甜菜芽,一天一天把丛丛灰白带刺的枝条吹软,这些扎人的家伙伸个懒腰从冬眠中醒来,不住用带刺儿的舌头沙沙舔着阳光。雨脚扫过,挂在枝条上的水珠儿颤颤悠悠就变成了小不点儿的枝芽。那些小不点儿抽出一拃多长,掐下来焯焯,拌蒜汁儿就黑馍,吃起来青气黏牙有股儿甜味儿,于是,“甜菜芽”就成了它人人叫得响的小名儿。

枸杞还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红秦椒”。一蓬甜菜芽悬挂在高高的河岸上,不分昼夜憋足劲儿吮吸着天光水色,开出成串的紫花儿。秋天的时候,这些紫花就变成了尖尖头儿的“红秦椒”。

长长的暑假结束了,新学年开始了。打开新发的语文、算术,一股抓挠人的墨香从鼻孔直拱到嗓子眼儿里。自习的时候,孩子们摇头晃脑大声读课文:

“夏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可是我还十分想念……”

要不了几天,新课文中的字就被染出红黄蓝绿各不同的颜色。要是有十二色蜡笔就好了,可班里大多数同学都生在吃盐也要一粒一粒数的人家,三分钱一根的铅笔都不敢磨尖,怕浪费,谁家大人也没闲钱买这在他们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不过这不要紧,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办法。一放学,大家就在野地里四散开来,到处跑着寻找“红秦椒”。摘来的“红秦椒”也不全是长熟变红的,还有青的、半青不红的。拿起一颗,对准一行字,一边挤一边抹,红的抹出来是橘红色,青的是

苹果绿,半青不红的那些,会是淡淡的青、浅浅的黄。

入夜的广场上,我被大酒店狂红浪紫的霓虹招牌逼到假山下的角落里,鸵鸟一样深深埋头在灯光直射不到的地方,弯着两只手掌,为自己圈出一块小得可怜的幽暗。结满“红秦椒”的甜菜芽在幽暗里显现,慢慢地清晰,带青气的甜味儿来到我的舌尖上,瞬间滋润了一只鸵鸟的老心灵。

丝瓜

大年初二,所有的人都出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和大片的阳光,和吹着口哨的风一起,等待丝瓜到来。半个多月了,那一篱丝瓜,时不时举起嫩绿的小腿儿,踢打我记忆的门窗,不幸的是,差不多每一次都被人和事和一些声音阻断了。

其实也没什么,几棵普通的丝瓜,种在房前下坡处那个狭长的菜园边儿上。栅菜园的高粱秆儿被雨水淋朽了,父亲就用槐树枝子修补。槐枝子有刺,打从那些黑得起绒发亮带白色花边儿的丝瓜籽儿下地,我就开始担心,担心丝瓜秧会被刺扎伤。闲着没事儿就去掰那些刺,手被扎了不知多少下,有的流血,有的不流血,槐刺断在里面了。

丝瓜秧儿从土里拱出来,就探出卷须儿往篱笆上爬。丝瓜蔓远没有南瓜、冬瓜的粗壮,但它们不愿意呆在地上,哪怕有刺,也守定了篱笆上的清爽,绝不胡攀乱爬。丝瓜秧爬满半个篱笆的时候,天将热未热,我常常坐在篱笆旁,做作业,看小人书,要么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那些半透明带毛边儿的丝瓜叶,无限欢畅地朝向蓝天;或是和金黄色的丝瓜花一起,听明晃晃的阳光敲铜锣,听大片的风簌簌跑过……

阳台上的我,被冥想托举着,在光阴的洪流中潜溯。驳落,剔除,一点一点苏醒,一寸一寸回归,艰难地挣扎着,一次次被自己弄伤,疼痛得喘不过气来。是谁在岸上捻须微笑?又是谁远远地伸出了援手?何人的诗行为我新植了绿色卷须儿,又是何人用鄙视的剃刀,重手割断了缠绕经年的牵绊?我终于触摸到了那片菜园,触摸到了松爽干净的泥土,与丝瓜合而为一。绿色的藤蔓披覆,在光阴的风中,在星空与河流之间、之中、之上……

人说丝瓜养脑,书上说丝瓜络去风湿,通经络,能擦净餐具和所有的器皿。只后面这一种功效,对于我,已经够了。

黄瓜

每次拿起顶着花儿的黄瓜一掰两半,咔嚓咬一口,味道自舌尖冲向鼻腔,清凌凌让人皮肤一紧,绿蒙蒙的春意弥漫开来,薄如蝉翼,清洁如月光……只可惜这美妙的感觉转瞬即逝,只剩下都市生活一样的索然。

我最早吃过的黄瓜是露地种的,种瓜的小伙子叫十二妮儿,是个菜把式,十几畦黄瓜在他的园子里只占个地角儿。那片菜园是块靠河岸的台地,地里有棵三搂搂不住的老柳树,树下有一眼水井,青砖围砌的井台上盖着两块磨得光溜溜的花岗岩石条,井壁上护有厚厚的绿苔,由于年代久远,砖缝里长着雉鸡翎一样的蕨草,还长有鸡蛋粗一棵耷拉着头的小树。井口上架盘辘轳,两丈多长的铁链系着簸箕柳编的水斗,浇水时,十二妮儿手扶辘轳,松开链子哗啦啦放到井里,咣通打一斗水,摇动搅把吱咛吱咛搅上来,脚一蹬,斗一歪,清清的井水就顺着青草开花儿的渠沟流进菜畦里。

水流进黄瓜畦,会在每棵瓜秧根部打个回漩儿,停一会儿,等它喝饱。如果遇上天干路响的日子,水舔着地皮,冲起一层白沫儿,咕咕冒出好闻的雨腥味儿。十二妮儿种的是老黄瓜,胖胖的像婴儿的嫩胳膊,绿皮儿上起几道浅黄的条纹儿,光溜溜的没毛刺儿。长成个儿摘下来,盛在竹批儿编的花眼篓里,配上小葱韭菜一起挑着卖。

黄瓜下来的时候,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点扎了。十二妮儿挑着菜担这个庄转到那个庄,他也不喊,见了人只是露出一嘴白牙儿憨笑。树阴下哄小孩儿的老奶奶一高兴,就去鸡窝里掏鸡蛋,一个鸡蛋有时候换一根,有时候换两根,换回来递给十岁八岁的小孩子。那孩子的眼睛立马放出光来,咔嚓咬一口,青青儿的,麻麻儿的,一路跑一路喊:

“七儿,八儿,卖黄瓜儿。七儿担着,八儿喊着,卖哩钱,七攒着。”稚嫩的声音黄瓜花一样开满村巷,照亮了深深长长的春日。

葫芦

情人节,我坐在花角山上,山脚下有片村庄,没有水泥楼房,也没有汽车,黧黑的屋瓦游动在下午的阳光里,是一群被山野网住的鱼。目光牵着心灵,在对面山坡上来来回回地走。青绿的麦田自村边层叠到山顶,几只石头似的白羊,拱动薄薄的烟霭,缓慢地移动着。光阴迷茫,好似几百几千年都驮伏在它们身上。冲动地想要掬起这片山野,折成一块湿毛巾,擦去额头上的倦怠和脖颈里的灰尘,或是紧紧地捂在脸上,深深吸上几口……

唢呐声随风传来,扑噜噜惊飞了树上的灰喜鹊,一支送亲队伍远远地转过山口向村子里走来,我忽然想到“瓜瓞绵绵”,想到了葫芦。葫芦藤悬垂在门楼,爬上灰苍苍的房坡,雪白的花朵是

新娘的纱衣,也是扶棺人哀杖上翕动千年万里的悲凄。而葫芦瓢放在水缸里,放在地头儿的水桶里,放在盛米盛面的坛坛罐罐里,舀起并滋养了代代草芽子一样荣枯的人烟。葫芦从诗经里长长远远地走来,如今怕是再没有人心心念念地种它了。自从有了塑料大棚,有了反季节的瓜果菜蔬,葫芦就只能编钟一样挂在风景名胜区的棚架上,偶尔为食客和游客弹奏些应景的俚曲。

十来岁的时候,我曾经在家门前种过葫芦。一箩头牛粪,半桶水,半尺厚的油沙土,两尺见方的坑儿,四个角儿点种八颗大屁股的葫芦籽儿。夏天,葫芦藤沿着墙头爬上院外那棵老榆树,滴滴溜溜结出十几个小葫芦娃儿。想让它们长厚实些,我挨个儿把几个大的摸了一遍儿,摸掉上面那层绒毛儿。秋风响的时候,父亲把几个摸过的葫芦摘下来,锯成几个水瓢、面瓢。可惜少年的我心太浅,放不下整个葫芦架,只知道葫芦籽儿不能吃,吃了长瘿。

鞭炮响了,送亲队伍进了一家院门。院子不大,门楼也不高,贴着红对联的堂屋和厢房很古旧。我不知道那斑驳的门脸上是不是也爬满过葫芦秧。隔着半坡清明,蜿蜒而至的送亲队伍却让我感到一种凉凉的藤蔓似的安适,早年那蓬葫芦一瞬间在心头儿明亮出来,绿蒙蒙盖满了空阔的岁月……

南瓜

南瓜打着巴掌大的心形伞,趴在布满小坷垃蛋儿的土地上,抬起圆乎乎的肩膀头儿,塌下细嫩的腰肢,撅着浑圆的小屁股儿,仰起带刺儿的脖梗儿,“吱儿吱儿”喝露水。竖看,它是个胖胖的“8”,横看,它是只小娃的鞋底样儿,再仔细看,它那鼓腾腾的小样儿,活脱脱就是吃奶娃儿的小脚丫子。

“三月三,茅芽尖,

葫芦汴瓜往地里钻。”

这汴瓜说的就是南瓜。春三月断了霜,在朝阳的墙根儿、菜园边、水坑沿儿上,随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刨个水桶大两三尺深的坑,垫一箩头沤好的家畜粪,掩一层熟土,浇两盆水洇洇,丢几颗选好的种子,盖上几锨半干的土,拿刺槐枝儿栅一圈儿,就等它爬龙头结瓜了。南瓜比萝卜白菜还泼,几根龙头一扑棱,通身上下都是刺儿,小孩子手狂惹了它,弄不好,就被它在胳膊上、手背上拉道血口子,管叫你几天不敢沾水。

南瓜是粮食也是菜,种得好,一埯儿能结一百多斤。半大的嫩瓜切丝儿焯焯,浇上蒜汁儿拌凉面条儿,垒尖一碗费不了二两面,爽口,耐饿。来了客人,拌面煎汴瓜饦儿,两面焦黄,中间软脆,比肉还好吃。南瓜长成个儿还掐得动的时候,切成片儿生炒,多少放点猪油,放上些花椒面儿青辣椒,炒半锅当饭,一顿一大碗也吃不坏肠胃。皮儿变黄掐不动的时候,南瓜就老了。切成块儿搁红薯锅里蒸蒸,或是丢在汤锅里煮煮,吃了治胃酸。老南瓜和小米一起闷干饭,裹成疙瘩,吃起来沙棱棱的面甜。南瓜子儿比西瓜子儿厚,一颗瓜子仁儿顶两三颗葵花子儿。掏出老南瓜的瓤子,抖抖搦搦,饱盈盈的瓜子扑扑沓沓掉下来,舀两瓢清水淘淘,搁柴火垛上风刮刮太阳晒晒,一头儿大一头儿小的瓜子白亮亮的,拿一颗从小头儿掐破,转着圈儿往下剥,绿莹莹的里儿,绿莹莹的子儿,填嘴里一咬,嗑嘣,不脆不酥,清香。

还有一种“墩儿瓜”,鼓出一道儿一道儿括弧样的肉棱儿,像踩扁的皮球。这种瓜好看个儿太小,产量没有普通的南瓜高,种的人少。另有一种金瓜,是缩小了的墩儿瓜,种金瓜少不得搭架子,有闲心的人家才种它,不是吃,是看。和葡萄架子一样,凑着两棵树再栽两根杆子,横竖扎几根竹竿,搭些柴枝儿上去,瓜叶爬满了,夏天遮阴,秋天看瓜。一二十个金灿灿的小玩意儿挂在当院,洒洒秋风里,摆过来荡过去,衬着房头上的玉米屋檐下的红辣椒,真是好看。因为好看,就被女人们用花丝线绣在小娃儿的肚兜儿上,绣在新房的门帘上,被年画高手描在门画上,俗语叫“童子抱金瓜”。

你要是有地儿种南瓜,千万要记住,它可是个大肚汉,十天半月不下雨,浇一桶水下去,咕嘟咕嘟不到一个时辰它就喝光了。不信你蹲到南瓜根儿那看吧,小拇指粗的藤蔓比插在可乐罐上的吸管儿来劲多了。

茶豆

我不叫它“扁豆”而叫“茶豆”,是怕一改口它就会沉落,消逝于多年来琐事驳落的灰烬,再也寻不见踪影。茶豆儿,小时候叫惯的乳名,如同一把称手的耘锄,一下子就拂去了枯草烂叶,左一拨拉,右一拨拉,青绿的茶豆儿浮现,先是三片青瓦护着的根部,再是扭着劲儿伸向高处的藤,再是梗着脖子开向天空的串串白花、紫花,最后是三片一组层叠无数的叶子,羽毛一样拂过心灵……

茶豆儿种在南坑边儿,那儿离水近,还有两棵细高的椿树,一棵树冠底矮的柳树,随便扯根绳子,来回攀几道儿,就够它们爬了。茶豆子儿怎样下地,由于年代久远,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椿头菜碗口大的时候,一场小雨过后,奶奶就把挂在屋檐下的茶豆种够下来,点种在父亲整好的那溜虚土上。这些茶豆子可算是劫后余生,冬天烤火的时候,烧玉米、烧黄豆是孩子们常演不衰的节目。絮烦了,就搬个凳子去够那个烟布袋一样搐着口儿的种子袋儿,偷些白色、紫色、黧花的茶豆子儿,扒开红堂堂的火窝儿埋进去,不大一会儿,铿——,豆子儿炸开,几张小脸儿全是青灰,嘿嘿哈哈的笑声溅起来冲破屋瓦。比着玉米和黄豆,茶豆子个儿虽大却有股腥味儿,也不好咬。说白了,烧茶豆是为了听那声响,就像过年放雷子。奶奶听见不对,赶着抢过种子袋去,免不了一顿虚张声势的呵斥。

茶豆儿恋秋,长长一个夏天差不多没人想起它们来。在记忆里活灵活现的只有两种情形:一是雷动闪战下大雨,再就包指甲花儿。

大雨总是风打头,翻岗过沟席卷而至,轻易就扳弯了那几棵树,扯着茶豆拼命地摇晃,这还不过瘾,还要腾出一只手来,啪啦啦——一巴掌抽翻一大片叶子,没等它们转过脸儿,啪啦啦——又是一巴掌!纽股盘绳的藤蔓死死抓着树枝儿,曲起胳膊肘儿拼命抵挡着。哗——白茫茫的大猛雨就扫过来了……

多年之后,那蓬雨中的茶豆儿来到心上,绿蒙蒙水淋淋,带着它们缠在柳枝儿上的印痕,照亮了封闭的阳台,唤醒了被暖气捂得昏昏沉沉的家具、被褥和打了多年瞌睡的书架,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时辰。

茶豆叶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