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小妮儿一点儿吃,
小妮儿气得玩把戏。
玩的把戏不好看,
脱了裤子再玩玩。”
这里说的是没穿煞裆裤的小娃娃,没有不雅的意思。
饺子皮儿有圆的,有方的。大户人家吃饭人多,和一大块儿面,拿擀面杖旋着圈儿擀成半个铜钱厚的面片儿,撒上面醭,折叠成四指宽,切成一头略宽些的梯形。包的时候,揭起一张,托在左手心儿,挑一疙瘩馅儿放上面,折起窄的一头儿往宽的一头卷,稍稍留点边儿,大拇指和食指一齐用力,两头挤紧,把两个角儿叠在一起使劲儿一捏,支棱棱闪出两个猫耳朵,元宝一样,一行一行摆放在莛子排上。如果是三两口人的小户,就把面搓成杏儿粗的长条,截成汤圆儿大小的面团儿,撒上面醭拿小擀杖擀。快手儿摞上七八个面饼儿一次擀出来,也有人一只手往里扒,一只手往外送,只见圆圆的饺子叶儿一张接一张从小擀杖下旋出来,一个人擀,三四个人包不及。方叶儿饺子楦馅儿多,可折叠的地方皮儿厚,咬起来有点黏。圆叶儿饺子小巧玲珑,但不适宜包素馅儿,也不能大锅煮。饺子叶儿有白面的,也有豆面、荞麦面的,凡是能擀面条儿的,都可以当饺子叶儿。
平日包饺子待客,有钱割肉,没钱的炒几个鸡蛋掺上韭菜、荠菜也是现成。再没有了,去街上称半斤焦香的油馍,或麻油炕块豆腐,剁碎掺上包心白菜、韭菜,也端得上台面。俗话说:“冬至不吃饺子冻掉耳朵”,到了这一天,再穷的人家儿也会七拼八凑包顿饺子吃。
最有情趣的,是过年包饺子。按风俗,年三十儿晚上和初一早上吃饺子;“破五儿”也就是初五的头天晚上也吃饺子;正月十五晚上和正月十六早上像过大年一样吃饺子,“正月十七儿,老鼠嫁妮儿”,吃饺子是“捏老鼠嘴儿”。人们忙了大长一年,正月里天寒地冻干不成活儿,老亲旧眷相互串串门儿,或是一家人热热和和吃几顿饺子,也是悠悠俗世天长地久的一种风情。炒菜、蒸米、蒸馍、煮面,这些都是个把人儿都能洗手为饮的,唯有包饺子,是全家连同客人都能参与其中的乐事儿。
切好葱、蒜、姜,捣碎八角、胡椒,细细地撒在剁好的饺子馅里,放些小磨香油,拿筷子拌匀,几个女人围着小方桌,一边包,一边说些体己话儿。桌下拢着红红的火盆,门外不时传来孩子们铿啪铿啪的炮仗声,浓浓的年味儿里,积攒一年的疙疙瘩瘩,就在倾心的交谈中耥平理顺了。
攉腊菜
我不敢肯定,这个题目是否确切,因为有些方言变成文字反倒让人感到陌生了。但如果把这个“攉”字换成意思相近的“捣”,再来形容这种工艺就会兴味全无。腊菜像雪里红,味道比雪里红更冲些。
宅前的菜园不过半分大,一沟葱,两畦蒜,剩下来的只能栽十几棵腊菜。就这十几棵,也能收个大几十斤。清明老黑白菜,谷雨老腊菜。老,就是熟了,砍下来晒搁蔫,择好洗净,晾干水汽,切成一扁指长的碎段儿,就可以装坛儿了。
攉腊菜多是在月亮地儿里。把捶衣服的棒槌刷净擦干,搬出釉色鲜亮的大肚子菜坛儿,右手握着棒槌微微下凹的把儿,左手一把一把抓起切好的腊菜往坛子里装。装一层,攉瓷实,再装一层,再攉。坛子攉满了,切几片铜钱大的腊菜薹儿,密密实实盖严,桑皮纸蒙住坛子口儿,拿根麻绳溜脖子缠紧。放几天,一坛子腊菜由绿变黄,味道也酸了,再倒腾出来,揉上盐重攉。冬月少菜无盐的日子,成碟子成盘儿挖出来,金丝丝的,嘎嘣嘎嘣脆酸,就着黑窝窝头儿,吃起来也下得利索。
其实在我看来,攉腊菜的过程远不是这么简单。谷雨是什么日子啊?小南风溜溜地踩着树梢走,枝条疏朗,新叶婆娑,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花发祖母的身上,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全神贯注地攉腊菜。通,通,通……节奏舒缓,一波一波震荡着无边月色,她一定会想起点什么。战乱、死别、饥荒、多年孀居的清苦,都被她咽进肚里消化了,那双青筋凸起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的应是成熟的缄默,缄默浸泡着纯朴的劳作,如同清寒的月光。
这就是我吃过的腊菜,有一种渍心润肺的味道,那是祖母的生命气息,是我缄默不言的祖根。
最亲的那个人
她用一只瓦罐去水塘里打半罐清水,顺便洗净了我从麦地里挖回来的燕麦苗儿。她把瓦灌中的水倒进锅里烧开,就用这水煮熟那些带白根儿的燕麦苗儿,然后连水倒进一个瓦盆里。我饿了,去那盆里捞一把,搦搦水就吃。不是没有水井,是她没气力去井里打水,她是一个饿得浮肿的小脚女人。
再早的时候,我放了学,或是从地里回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杂面馍,一边吃,一边就滚在我和她的大床上打滚儿,踢得高粱秆的界墙呼啦啦响。老蓝土布褥子上面从没铺过床单儿,花格子的土布被子盖到春天才拆洗。那时的我从不去别人家,别人家的屋里有一股让人受不了的怪味儿,我叫它“窝气儿”,是被窝儿的“窝儿”,也是一家一户一窝子的“窝儿”。春节走亲戚,睡在别人家的床上,我就用身上脱下来的小棉袄把被头儿严严实实地蒙住,生怕吸进了人家不干净的“窝气儿”。
夏末秋初,天到半下午,阳光水汪汪地洒在树上,静悄悄地没有风,她就会在家门前的凉阴里,干些簸簸拣拣的活儿,有时候是刚摘下来的绿豆,有时候是等着上碾的谷子。她强有力的脚跟稳稳地站在地上,双手抓牢簸箕,一上一下地簸去秕谷和草末灰尘,然后翘起簸箕舌头儿,一边簸,一边旋,让饱满的籽粒滚到最下边,细小的沙粒和土末儿分离出来留在簸箕舌头上,双手猛一抖,这些脏东西就掉落了。最后一道工序是坐在蒲团上拣坷垃,这时候,我就猴到她的背上,搂住她的脖子让她摇。通常,她总是咬住下嘴唇哼唱好听的谣曲,晃动身子和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摇。有时候也许是太累了,她才会抱怨一句“小彪将,你真是个闹人精!”我在她的脖颈上叭地亲上一口,她就再累也不累了。挂在她汗咸的脖子上,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嫌那脖子脏呢?想来想去,终有些明白:谁见过一个白毛未褪的小瓜娃子,会嫌被雨水溅满泥点子的瓜秧瓜蔓脏呢﹖
还没等到我嫌她脏,她就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她留下了白发苍苍的爱,在我还不曾失鲜失真的记忆里,那将是属于我的最美好的记忆。
六儿
六儿是我的同桌,小鼻子小嘴大眼睛,柳叶儿眉黑黑地搁在她那张粉白如瓷的小脸儿上,真叫好看。六儿家成分不好,富农,她妈就因为这从县高中来到乡下,当了我们这群孩子的“蛤蟆王”。我们的语文、算术、唱歌、画画,都是她一个人教,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富农、贫农,嫩豆芽子一样的声音齐齐地叫她“夏老师好!”方圆所近,也就六儿家种有一棵月季花。有一天,我听见和六儿同村那个外号“浪蛇腰”的人跟在夏老师后边,一脸坏笑地念叨:“……月月红,月月红,月月不红了不成。”回家问娘是啥意思,娘说:“连这都不知道?是说她家院里那棵花呢,月季花就是‘月月红’。真是哩,人都落到这样了,还种花!”
月季花朵子大,春天开第一茬花的时候,我就去野坟园里采几朵野玫瑰和六儿交换。其实月季花也香,特别是头茬花半开时,淡淡的,粉粉的,滑滑润润扑在脸上,有股钢蓝水儿味儿。两朵玫瑰一朵月季,插在装满清水的墨水瓶里,搁在土坯支起的木排上,花色如同钢蓝水儿滴落水中,慢慢地旋出蓝色的丝缕,如云,如童心的印痕,明艳了教室里简陋的土黄。
小学毕业不久,六儿就嫁给了一个酒精厂的工人。后来听说那个人嫌弃她出身不好,结婚没多久就回到一百多里外的酒精厂,不定三两年才回来一次。六儿生了两个女儿,像六儿,一个赛似一个,美艳如花。可村里人说她们来路不明,八成是六儿和大伯子私生的。
最后一次见到六儿,是在夏老师的丧礼上。她家那座红瓦砖墙小院被周围的楼房挤得差不多找不到了,月季花还在老地方,比屋檐高出好多,都长成树了。花朵又稠又密,衬得一地纸钱越发凄凉。年过不惑的六儿,蓬头垢面两眼红肿地迎门跪着,挨个儿给前来吊孝的人磕头还礼。人们不说,我怎么也认不出她来,那张如花的脸,被风霜揉成了一团皱缩的抹布,下面吊着个瘿包儿,一磕头就碰到膝盖上……那个真心疼爱六儿的大伯子几年前也死了,两个孩子长得再好,终究是女儿,丈夫还是对她们不理不睬。大女儿一气之下辍学去了南方,嫁给一个港商当专职太太,有说是“二奶”,有说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好几年没回来过了,只是每月寄钱供妹妹上学。
坟园里那棵野玫瑰还有没有了呢?我已经没心情去看了。
杀猪匠
秦老六死于中风,是在他一瘸一拐半身不遂三年多之后。
秦老六是个杀猪匠,过年的时候他最吃香,这庄儿请了那庄儿请,从二十三儿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儿,肥的、瘦的、公的、母的,不知有多少猪和羊的性命丧在他的手下。他杀猪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围一大圈儿,大多是孩子和好奇心坠着总也不会老的大人们。
秦老六杀猪不要工钱,收拾利索了,掂一挂肠子或是肚子或是几个猪蹄子就挡了。杀猪的时候,先空两天不喂食儿,净净肠。杀之前在空场上支起一口大锅,烧一大锅响水。捆着四条腿儿的猪被插上杠子,抬起来放到事先支好的门板上,等在一边儿的秦老六瞧空子上去就捅一刀,回手一拔,鲜红的血咕嘟咕嘟冒着沫顺刀口涌了出来,那拼命嘶叫的畜生弹腾不了几下就不动了。秦老六从腰里拔出一把尖刀,抓起一只猪后蹄儿豁开个三尖口儿,用刀尖儿往里探探,然后拿起一个指头粗的铁挺杆儿往上通通,拔出挺杆儿,也不嫌腥臊,一张嘴堵上去,鼓着肚子吸一大口气就往里面吹,吹几口拿棍子夯夯再吹,直到把那还没变硬的猪吹得又饱又胀,四个人一人一条腿,拉过去扔锅里翻几个个儿。烫透了,先拔猪鬃,那东西好卖钱,拔下来用线捆着挂一边儿,算是秦老六的外快儿。接下来几个人又是薅又是拽,把猪毛煺个八九不离十,秦老六再用他那块儿砸石欻几遍儿,头朝下吊起来开剥,人们最爱看的就是这一会儿。
秦老六那把刀真利,哧啦一刀下去,皮开了,再哧啦一刀下去,五脏六腑扑噜噜全都露了出来。他也不急着摘心肺掏肠子,将那把沾血带毛儿的刀往胳膊肢儿里一夹,瞧准心肺后面热乎乎颤悠悠的肥油,抻手撕一大块儿,脸一仰,吐噜一声喝面条儿似的就咽到肚里去了。众人喝一声彩,他吐噜又一条子下去了。嘴咂着,眼眯着,拍拍肚皮过足了瘾,再拽一块儿下来,绕圈儿往看热闹的人们嘴里塞,吓得大伙儿又是摆手又是捂嘴直往后退,“俺可没这口福,俺可没这口福……”到末了,秦老六逮住一个小孩儿,一边把软鼓囊囊的肥油往他嘴上抹,一边劝说:
“谁不会吃这是谁没福,娃儿,听你伯的话,只管尝尝,温乎乎哩,香死了香,要是搁锅里炒熟了,就没这味儿,真是香死了,你就尝尝吧,伯不坑你……”
无论他怎么说,那个被他拉住的小孩儿还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挣跑了。
老洋人
就在孩子们那个冬天的乐园——末子堆南面,紧挨沤坑,由西向东再往南拐个直角,围着一道人称铁院墙的橙刺林子,里面住着一户外号“老洋人”的人家,几个孩子都长得高鼻子大眼睛的,老四还是卷毛儿。听大人们说,老洋人的女人是他当兵的时候从新疆带回来的,除了不吃猪肉,还会叽里咕噜地说一口别人听不懂的“洋话”。这个新疆女人早早地就死了,有人说是死于水土不服,有人说是怀孩子害喜害死的。
早些年,农村里人口没有现在的一半多,房子盖得懒懒散散,每家院子里都种着几十棵大大小小的树木,还有一个种麻种菜也种几棵麻秆花儿的园子,连上墙根儿的青苔、树下的小草、地上乱跑的鸡鸭猪狗,算是一个青青葱葱扎根在泥巴里的大家族了。
在橙刺林子里居住的,就是这样一个家族。离房子后墙一米多远的那道橙刺林子,有两米多高,大的橙刺比鸡蛋还粗,密密实实,连条小狗儿也钻不过去。林子外是条水沟,流到宅子东面的三角坑里,雨大水大,雨小水小,天旱久了,就只剩下绿丝绒似的一层青苔,和护在沟岸上的青蒿、白蒿、马鞭草、益母草。三角坑要是满了,水就顺着东边那一溜橙刺林子外面的沟往南流。在这片家宅的东南角,还有一个比三角坑大的莲菜坑。夏秋季节,东南风一刮,莲叶莲花的清香味飘得满屋满院。莲菜坑紧挨着老洋人家的菜园子,坑边儿栽好几棵大柳树,三伏天,不管哥仨谁去浇菜园儿,拿个洗脸盆儿站水里往上泼,方便得很。
全村的孩子都喜欢这个住着五条光棍儿的宅院儿,橙刺林子和一条黄眼珠子大得吓人的狗,越发给这个地场儿增添了探险的诱惑力,院子里不但长着几棵马牙枣树和木郎蛋枣树,还有一棵每年都结果绣辫子稠的香核大杏树。这帮淘气鬼通常都是买通卷毛儿四儿,让他提供情报,好趁老洋人和他的三个大儿子都不在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