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偷杏打枣,要么就去摘老洋人种在菜园里的麻秆花儿。
有一天上午,几个孩子在四儿的带领下,刚刚脱了鞋爬上那棵大杏树,老洋人忽然回来了。四儿只顾仰着脸指着哪一枝儿上杏稠,就被他老子照屁股上一脚,踢得扑通摔倒在地上,牙也磕流血了。四儿是个没娘孩儿,从小被老洋人娇惯坏了,看见他老子不但不害怕,爬起来又是蹦又是喊:
“老洋人,瞎胡抡,出门掉到洗脚盆!”
老洋人气不打一处来,脱下一只鞋撵得四儿鸡飞狗跳。树上的小孩儿也忘了下来,这个说:“四儿,快往东!”那个说:“四儿,拐弯拐弯,一拐弯老洋人就撵不上了!”
撵了好几圈子也没撵上,老洋人气得破口大骂,越骂声音越高,越骂越难听,到末了,这个老糊涂竟然骂出这样的话来: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小杂种!我日你妈,你妈那个x!你知道你妈那个x在哪儿长着哩!”
这话让正蹲在茅缸上解手的邻居大嫂听见了,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提着裤子从刚刚隐住身子的茅房里跑出来,隔着两户人家打趣道:
“老洋人哪,你可真会骂,娃们不知道你会不知道?!”
这场活景后来成了村子里的经典笑话之一。
1975年一场大水,冲毁了所有的房屋,全村人搬迁到一里多远的老北岗去了。橙刺林和大大小小的树木都被连根儿挖除,那里成了一片庄稼地。在油菜花黄的日子里,我去那块被麦苗覆盖着的地里转悠,除了两只喜鹊和一个兔子窝,连一棵橙刺也没有找见。搬迁不久,老洋人就去世了,一头卷毛的四儿和他的一个哥哥也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那片地里所有的沟和坑都被推平种上了庄稼,青青的麦垄上,无边的寂静正被阳光晒透。
柳条儿
丈把高的水头子下来的时候,看水的人们还在河边儿捞西瓜、捞鱼闸柴。眼尖的人看见有麦秸垛一悠一悠飘过来,接着又看见了瓜庵棚子、箱子、柜子、锅盖儿,被翻滚的浪头儿推着,一件儿一件儿飞快地往下游飘去。
“快跑,水头子下来了!”
随着这一声喊,吃西瓜的把瓜一扔,捞柴的也不顾那一堆柴了,六脚拉叉往家跑去。人到村边儿,水也到了村边儿,赶猪的,牵羊的,扛箱子的,拿包袱的,女人们抱着孩子拿着胡乱包起来的衣物,有的打把破伞,有的干脆往头上扣个洋瓷盆子,沿着记忆中的地高水浅的地方往村子北面的山冈上跑。人还没出庄儿,就听见咔嚓嚓——扑通,房子卧水里去了,溅起树梢子高的水柱子。
全村只有一个人没有跑,就是柳大顺家的二闺女柳条儿。全家人赶猪牵羊往外逃的时候,她正蹲在夹道里解手。慌乱之中,大家都当她前头跑了,等到在老北岗顶上聚齐,稍稍稳住神儿,才发现柳条儿被大水困在了村子里。这时候哪还有村子呀!旱天几步就能过去的小河,一下子涨到十几里宽,白茫茫一片,村子所在的地方,隐隐约约只剩下几棵大树的树梢。
柳条儿从夹道里出来,大水已经涌到她家门外下坡处的碾盘上。柳条儿进屋一看,妈和姐都不在,就开始翻箱倒柜找相片,找六月六才和她姐见过面儿的那个军人的相片。柳条儿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五岁,别看她水灵得像棵葱,眉黑脸白的,走起路来风摆莲似的好看,却不识仨钱数儿,天生是个傻子。自从那个军人来过之后,她心里一直晃动着他的影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还穿着一身军装,咋就长恁好看哩?军人走的时候给了姐姐一张相片,柳条想看看,姐就是不给。这会儿好了,都走了,要是能找出来,就归柳条儿了,我也不让你看,叫你成更半夜地想去!
柳条儿把她家菜柜和衣柜上的四个抽屉全都抽出来,哗啦哗啦倒在床上,调菜一样翻了两三遍儿,也没看见个相片的影子。她又把挂在过梁上的王篮够下来,碎铺衬烂套子一层一层拉开,扔在地上的铺衬立马被水洇透了。头顶上的屋梁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响动,柳条儿抬起头看了看,梁咋有点不对劲儿呢?床底下的鞋船一样漂了出来。就在这时,柳条儿抓住了姐姐装鞋样儿的书包。她抱起书包,本能地从屋子里跑出来,院里的水已经脚脖子深了。
柳条儿不知道该往哪去,转身看见了她家那棵毛桃树,树上的毛桃儿结得很稠,有两个对在一起的,有三个对在一起的,已经发白了。平时爹不让柳条儿摘,说毛桃上都是蝇子屎,吃了光长黧面沙。谁不知道这是诓人哩,不让吃就是了。柳条儿想到这里,把姐姐的书包摊到菜园埂上,哧啦哧啦把书包里的斗儿斗儿一个一个撕开,终于找到了那张她想要的相片,看了一眼赶紧往衣兜里一塞,又过去摘了几个毛桃儿,和相片装到一起。就在这时,咕冬冬一声响,离她几丈远的房子趴在了水里,挤起来的水浪一下子把她掀了个坐墩子。柳条儿用手摁着地站起来,水已经过了她的膝盖儿。她家的房子盖在六尺多高的土台儿上,四面儿都是下坡儿,柳条从南边跑到北边再到东边,所有的出路都被大水封住了。你说她傻吧,到了紧要关口,心里还真有缝儿,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她就瞄准了院子里那棵大柳树。可是那棵柳树太大了,抱都抱不住,下雨又下得溜溜滑,柳条儿蹿了几蹿也没上去。这时候水已经到了腰深,冲得她身子一歪一歪。人到了急难处,连哭都忘了,柳条儿哆嗦着,一步一步到离柳树不远的那棵楝树下面,一伸手抱住了树干。
水涨得更快了,已经埋住了柳条儿的胸口儿。她也顾不得许多,狠命地抱着树干往上爬,一连滑下来两回,终于抓住了老母柯杈,一纵身翻了上去。
在树柯杈上坐稳之后,她想掏出那张相片看看,相片被桃子压在了下面。反正相片已经归我了,晚会儿看也不耽误,索性拿出一个桃子大口啃起来。还没啃到一半,柳条儿发现事情不对,耷拉在下面的脚又被水淹住了。楝树本来就不高,除了老母柯杈,上面的树枝儿都很细,根本经不得人!
水面上浪子很大,看上去怪吓人的。求生的本能又让柳条儿心里亮起一道缝,她仰起脸儿看看伸到楝树枝子里的一根柳树枝,顿时有了主意。她瞅瞅下面的水,再瞅瞅那个柳树枝儿,不慌不忙地把半个桃子啃完,等她把桃核扔到水里的时候,水淹住了最下面的几个楝树枝儿,涨到和她骑在上面的老母柯杈齐平了。
柳条儿抓住头顶上一根毛桃儿粗的楝树杈儿,试试摸摸往上挪,终于够着了那根低垂下来的柳树枝儿。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柳树枝儿,双脚一蹬,咔嚓一声,楝树枝儿断了,借着猛一蹬的弹力,攀住了胳膊粗的柳树枝儿,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儿一点儿往上挪,最终把自己转移到了大柳树上。
“我哩妈呀!怎么这么多水啊,跟锅滚了一样,看都看不见边儿!”柳条儿在大柳树的怀里找到个五根股杈交接起来的“椅子”,离水足有两人多高,坐上去稳稳当当,可她往四下里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个半死。
天开始暗下来,好在雨住了,风也不刮了,可水还在往上涨。
蛤蟆为什么不叫呢?柳条儿忽然想起来,上一次逃水荒逃到大姑家,夜里睡在碾盘上,蚊子多得咬死人,坑里沟里都是蛤蟆,“嗯,啊——嗯,啊——”不住声地叫,吵得她睡不着,她一生气,就去墙根下面摸了些碎砖头烂瓦片儿,扑通扑通往坑里扔,这边儿砸没声了,它们又在那边叫,跑到那边儿砸几砖,这边儿又叫开了,害得她好长时间没睡成觉!
可眼前涨了这么大的水,蛤蟆们为什么不叫了呢?对了,还有鸟儿,它们咋也不叫了呢?房子冲塌了,树也没冲塌啊!它们是不是也跑了?想到这儿,柳条儿扭着脸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发现一只鸟儿,却看见了她家的大公鸡,柳条儿使劲儿揉揉眼,没错,就是她家那只五爪。这五爪,她家已经喂了五六年了,妈说它是只臊老公鸡。就因为它和别的鸡不一样,别的鸡都是四根爪子,它是五根,传说五根爪子的鸡是人托生的。人是圆毛畜生,按生死轮回的规矩,圆毛畜生只能托生圆毛畜生,比如猪啊,狗啊,牛啊,羊啊什么的,就是再不济事,托生兔子托生猫,也不会托生成扁毛畜生,比如老鸹野雀和鸡鸭。除非是做人的时候犯下了滔天大罪,心坏得没救了,阎王爷才让他托生成扁毛畜生。只要一托生成扁毛畜生,就再也别想托生人了。
那天妈买炕鸡娃儿,一次买了一花眼篓儿,没看清,就把这只五爪买回家来了。等到发现它是只五爪的时候,它的尾巴上已经扎出了黑得发绿的鸡翎。卖也没人要,又不敢杀吃它,只好喂着,等它自己老死。
这会儿,五爪就用它那与众不同的爪子牢牢抓着柳树枝,抱着翅膀伸长脖子站在那儿,柳条瞪着眼睛看它,它也瞪着眼睛看着柳条儿。看就看呗,还把它顶着一嘟噜大红冠子的头这边儿歪歪,那边儿歪歪,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好几圈儿,表明它是认得柳条儿的。
和五爪对看了一会儿,柳条儿转过身来,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鸡。她刚一扭脸儿,忽然看见离她最近的一个树杈上盘着一条蛇,吓得她“啊——”一声闭上了眼睛,差一点儿从树上掉下来。那是一条擀杖粗浑身黑纹的蛇,看样子柳条儿往这棵树上爬的时候,它就已经盘在那里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柳条儿壮着胆把眼睁开一条缝,天还没黑透,那条蛇还在那里,像一盘井绳,身子绷得紧紧的,蛇头鹅脖子一样竖着,一动不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两只老鼠!一点儿不错,趁着微明的天光,柳条儿看见了,一只靠上点儿,一只靠下点儿,圆圆的耳朵,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两只老鼠!柳条儿就识俩数儿,再多了她数不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柳条儿看见这两只老鼠后,心里反倒不太害怕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柳条儿开始感到又冷又饿,她身上就穿着单衣单裤,早已湿透了。她隔着一层布捏了捏,那张相片还在。她用一只手紧紧地摁着装相片的地方,她把相片儿当成了能和自己做伴的人。
老北岗亮起了几星灯火,隔着几里宽的水,看上去像做梦一样。柳条儿身子坐僵了,她想换个姿势,一动弹就碰到了水。才这么一小会儿,水又涨上来了!她睁大眼往上面看了看,就在挨近五爪的地方,有个三股杈儿。柳条儿也顾不得身边有一条吓死人的蛇,赶紧攀着树枝一点一点挪到那个树杈上。这个树杈坐上去比刚才那个地方宽敞多了,能靠稳还能把腿盘起来。也亏得她缺心眼儿,有个地方坐,柳条儿就不再害怕那往上涨的水了。
夜气越来越凉,柳条儿抱着膀子直哆嗦。她眼巴巴地看着老北岗的灯火,心里生家里人的气,爹也不亲我,妈也不亲我,姐也不亲我,你们都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到这大水里,我要是淹死了,看你们后悔不后悔!你们还不胜五爪哩,它还能和我做个伴儿!想到这里,柳条儿转脸看着近在眼前的五爪,学着妈和姐“咕咕咕”叫了两声。五爪动了动身子,她又“咕咕咕……”叫了几声,通人性的五爪拍拍翅膀飞了过来,一头钻进了柳条儿的怀里,两只脚爪紧紧地抓住柳条儿的湿裤子,敛起翅膀卧在她的腿上。她感到一股沉腾腾的温暖,不大一会儿,就不打哆嗦了。
到了半夜,出了一天星星,水位终于稳住不涨了。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柳条儿爹借了一架鹰船,抱着一线希望拉着高压线过来找柳条儿,却发现柳条儿抱着大公鸡在大柳树上睡着了。
树上那两只老鼠和那条大蛇,柳条儿爹也不知道看见了没有,你想啊,到了那种时候,他老人家眼里心里除了自己的闺女之外,哪儿还能看见别的东西呢?
曾祖
崔二蛋杆儿进村的时候没放一枪。崔二蛋不像别的杆子头儿,夜集昼散,三五个人一根烂枪脸一蒙就出去抢,进了村铿铿放两枪开始叫场:
“大爷李三趟,见话礓石岗,五天以里,三天以外,十斤黑的(鸦片),八万白的(银元),送不去点你们房子拉你们人!”要是凑不了这么多,还可以派人去讲价儿。
崔二蛋可不像这些见不得天光的毛贼,他有好几百号人,旗上写着“流动大军”,杀人放火是他玩惯的把戏,烧杀过后还振振有词:
“人恨天不恨,
天恨没法混。
杀的是短命鬼,
烧的是没福人!”
长衫人从源汰跑十八里赶到家,前后院几十间房子一大半儿被烧成了焦土,男女老少十几口儿让土匪一绳拴走了,牛马车辆也抢了个精光。在老十二家冒着青烟的墙旮旯里,一具烧成焦炭的小孩儿尸体,胳膊腿儿支杈着,绝望地指着天空。
长衫人的心揪成个疙瘩,喉咙发干,浑身的皮肤一阵烧灼,也顾不得那小小的尸身,发疯似的穿过残墙断壁往自己家里跑。
东西厢房被烧了,伙房和柴房塌了架,可他看见熟悉的堂屋竟然还在那儿,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废墟之间!
长衫人心急火燎推开房门,一阵呛鼻子的腥臊差一点儿把他冲倒!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俺是个月子人,这屋里啥也没有!要是不怕血气扑了你的好运,你就进来搜吧!”
是妻子的声音!长衫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