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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曾有过亮点的悲剧。

她已经在孤儿的自怜中认命地度过了五十年,如今终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看到母亲的真面目,却是一出与自己极度相似而又更加惨烈的悲剧,同样是被侮辱被伤害的命运——而自己,曾经在这悲剧中扮演过一个助纣为虐的配角。

这一份愧疚与沉痛,何以面对?疯狂,也许就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有人在轻轻唤:“小宛,醒醒,醒醒。”

小宛睁开眼睛,看到阿陶坐在身边。

“阿陶?”她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要睡着了,会生病的。”阿陶怜惜地看着她,“你总是这样不懂得保护自己。”

“阿陶……”小宛的泪又流了下来,“我到处找你,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

“我明白的。”

“你明白?”

“我都明白。”阿陶肯定地点点头。

小宛泪犹未干,却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那么你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小宛……”

“阿陶,我爱你,从半年前在地铁站听你唱歌的时候就爱上了你,你知道的,对吗?”

“小宛……”

“这次我不能再错过你了。阿陶,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小宛……”

“每一次,我都担心这见面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我都害怕你会像半年前那样忽然失约,从此音讯杳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去,我对你毫无把握,爱上你,就好比爱上一个影子,根本不知道你下一分钟会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拥抱我?亲吻我?为什么不?为什么?”在虚弱与悲怆中,小宛急急地诉说着,生怕过了这一刻便再没有这种勇气,“阿陶,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小宛。”阿陶打断她,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一个男人在拒绝他心爱的女人时,他心里,会比那女人更加痛苦。”

“阿陶……”小宛的心碎了。悲伤过度再加上失望,使她的脑筋几乎不能再思考。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要拒绝她吗?他拒绝她,他拒绝她,他拒绝她……怎么可能?

“阿陶,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你不爱我?”

阿陶回转身,不回答。

小宛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不愿意再让阿陶看见自己的眼泪。他不肯接受她的爱,他两次让她爱上他,却两次都令她绝望,一颗心,可以承受多少背叛与冷漠?小宛是水晶的心肝玻璃的人儿,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磨了。

她拼着最后一分力气走出门,慢慢地走下楼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上,感受到心里钝钝的疼痛,柔软而连绵,仿佛有一只搅拌棒在那里不断地翻搅,一阵疼过一阵,无休无止,而体力与生气便随着那搅拌渐渐稀薄,脆如纸屑。

没有爱了,没有爱了,没有爱了。生命中是一团灰色,没有爱情,也没有答案。三十多年前,梅英喊着张朝天的名字从十三层楼上跳了下去,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同一座楼上,水小宛却只有含着泪,在阿陶的注视下灰灰地走下去,今天的人,远没有旧时的人刚烈决绝,可是疼痛,却是亘古永恒。

忽然身子一软,小宛脚下踏空,直直地滚落下去……

“悄悄冥冥,潇潇洒洒。我这里踏岸沙,步月华。我觑这万水千山,都只在一时半霎。”

一只鬼。

一只血流披面死不瞑目的鬼走在黄泉中。

她问押解的牛头马面:“为何不肯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想问他一句话。”

“死都死了,有什么好问?”牛头面无表情,声音里却是浑厚的不耐烦;

马面相对和善,一张长脸上全是同情:“他对你好,你不用问也会知道;他对你不好,你问也白问。”

“我不是要问好不好,我只想问他为什么?”

魂魄悠悠荡荡,初到阴间,还不习惯脚步不沾地,忍不住时时低头去看路,然而看到的只是混沌渺茫。

“我想问他七月十三,已经答应了娶我,为什么又不来?”

“不来,就是不想娶喽,后悔喽,就不来喽。”这是牛头。

“不来也许有苦衷,也许很简单,不过,不来就是不来,问也白问。”这是马面。

梅英魂却只是执迷不悟:“他不答我,我死不瞑目。”

“死也白死。”牛头忽然笑起来,是一种狰狞恐怖的笑。然而若梅英生前已经见过胡瘸子那样邪恶丑陋的笑,再没有什么样的笑容可以恐吓她。

马面只是连连叹息:“瞑目也是死,不瞑目也是死。死了,就放下罢。问也白问。”

阴间的路,很黑,很长,永远也走不到头。

梅英魂频频回顾,已经看不见身后的人世,看不见小楼窗口的风铃,看不见车身扬起的灰尘。

阴间息五音,绝颜色,只有浑黑的一片。

然而她还是隐隐地听到了哭声,是那种发自灵魂最深底的,剜心刺骨的,颤栗的,不甘的痛苦呻吟。那是鬼卒在煎鬼。

有孟婆守在奈何桥边分汤,一遍遍劝着:“忘记吧,忘了吧。”

不,梅英不想忘。她没有等到他的一句话,决不要忘记!

梅英魂忽然挣脱了牛头马面的押解,猛转身向回头路上狂奔而去。牛头马面呼啸着御风追来,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梅英快跑!”

小宛叫着,只觉呼吸急促,胸口紧胀,不知道是梅英在跑还是自己在跑。

牛头马面追在身后,跑不及,就要被鬼煎了!

“现在,你都明白了?”

小宛一惊,看见若梅英就站在自己家的窗前,背对着她寂寂地发问,原来是个梦——或者,不仅仅是梦——如果不醒来,她会不会便随牛头马面去了地府,走过黄泉路,喝过孟婆汤,踏过奈何桥,永不醒来?

“梅英,我都看见了。”小宛衷心伤痛,“你死得太惨!”

梅英肩上一抖,仿佛压抑无限悲愤,却不肯回过身来。

她身上穿的,正是《倩女离魂》的那套云台衣。

那么娇美的容颜,那么备受摧残的身心!小宛流泪:“梅英,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恨,我要杀尽伤害我的人,杀尽天下的恶男人。”

“所以你替你女儿报仇,杀了那个侮辱她的村长?”小宛问,“你女儿来找你,你为什么不认她?”

“我女儿……”梅英喟叹,“我不配做妈妈。无论是我活着的时候还是死着,都从来没有记得过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我生下她,把她带到这个冰冷的世界,让她承受那么多的灾难,没有给过她一分温情。我对不起她,理该受到她鞭打,这是报应。我不想见她,也不愿意见她,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替她报仇,替所有伤心的女人报仇,杀尽天下负心男人,以助我的阴气……”

“你要靠仇恨和杀人来延长灵魂?”小宛大惊,“你还要杀人?”

“是的,杀,杀尽负心男人。比如……”若梅英眉毛一扬,吐出一个名字,“张之也!”

小宛大惊失色:“你要杀之也?”

“对,记者张之也,他姓错了姓,入错了行,爱错了人,还不该死?”

小宛忽地冷静下来:“梅英,你要杀她,不如先杀我。”

“他那样辜负你,你还爱着他?”

“我曾经爱过她。”小宛勇敢地回答,“真正爱过一个人,就永远都不会恨他。否则,是不懂得爱。”

“爱,就不会恨?”梅英怔怔地,仿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不问结果,那么爱的过程本身,已经很幸福,很完美。是那个人让你知道了什么是爱情,是那个人使你有机会在最好的时光里最真地爱一场,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可感激。”小宛低低地倾诉:“我曾经爱过两个人,一个是之也,他负了我;另一个是阿陶,也刚刚才拒绝了我。可是,我不恨他们,谁也不恨。”

“阿陶?”梅英叹息,“小宛,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阿陶的身份吗?”

“阿陶的身份?”小宛隐隐不安,“他不是个歌手吗?”

“曾经是。”梅英看着小宛,一字一句,“或者说,生前是。”

……

“小宛。”

“你说什么?”小宛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响在远处,“生前?是什么意思?”

“阿陶和我一样,是鬼。他早在半年前,和你相爱的第二天,就死了,是为了去赴你的约,在赶往地铁站的路上,被一个酒后驾车的醉鬼给撞死的。”

画皮(2)

仿佛有一柄剑深深地深深地刺进心脏的最底处,小宛惊痛失声,凄厉地惨叫:“阿陶……”

“阿陶!”小宛翻身坐起,汗湿浃背。

又是一个梦!

睁开眼,看到若梅英身披离魂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形容妆扮正同刚才梦见的一模一样,连问话的语气也一模一样——“现在,你都明白了?”

小宛心如刀绞:“梅英,你进了我的梦?”

“你在梦中,也不忘了救你的旧情人。小宛,你真是善良。”梅英轻喟,“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你要走?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魂消魄散。”

“不,不会的。”小宛大恸,“你不可以离开我,我舍不得你走。”

“我们阴阳殊途,常常见面对你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我宁可进入你的梦,而不想同你面对面。”

“原来,你一直是利用梦来杀人。”小宛悚然而悟,“胡伯父子,张朝天,还有村长,都是在梦中被你杀死的?如果我在梦中没有阻止你,之也会死吗?”

“会惊恐而死。”梅英淡淡地说,“所谓‘鬼杀’,是一种精神力,一种阴气。当阴气胜过住了阳气,就可杀人。我和你在一起,即使不想伤害你,也仍然会有阴气,但没有杀气,所以你不会致命,却仍然会受伤。你从最初只是能够感觉到鬼魂存在,到后来能够清楚地看到鬼魂的形影,到现在能够穿透时光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是因为你体内的阴气越来越重。现在,你已经是一个徘徊在阴阳两界的人,好比走钢丝,稍一不慎,就会跌落深渊万劫不复。你最近是不是常常感到头晕,呕吐,甚至昏倒?这都是因为同鬼魂接触太多、体内阴气越来越重的缘故。所以,我决定离开你,不能再让我的存在使你受伤害。”

“我不在乎,梅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和你分开。梅英,你留下来,你不是还要问张朝天那句话吗?你不是还要找那个答案吗?你甘心就这样走吗?”

“不甘心又怎样。小宛,我的存在只是一个假象,是一种杀气,我在这世上一天,就要多制造一些杀戮,如果不杀人,我就只能消失。我只是恨,最终也不能问他那句话……”

“我替你问。”小宛急急地叫,“你等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答案,你已经死不瞑目了,不能再带着遗憾离开。我一定要找到答案。张朝天虽然死了,可是一定还有别的人知道,也许你还有别的师姐妹活着,也许张朝天也会有兄弟朋友知道真相,我会去查,我会的,你等我。”

“没可能的。”梅英缓缓摇头,满头珠翠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始终都不肯回过头来,“我已经决定放弃了。小宛,我只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是什么?你说,我一定做。”

“胡瘸子给你留了一封遗书,你去打开它。我只有通过你才能阅读阳间的文字……”

“胡瘸子死了?”小宛若有所悟,“是你杀了他?”

“他不该死吗?”

“好,我答应你。”小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一个凡人,不能判断别人的生死,若梅英答应她以后不再杀人了,这是最重要的。反正胡瘸子已经老得不能算一个人了,杀不杀都会死。

小宛承诺:“我去看那封遗书。”

“你看完之后,去墓园找我,阿陶也会在那里等你。”

“阿陶……”小宛心中痛不可抑,“阿陶真的已经……”

她无法相信,又不能不信。阿陶曾经说过:你知不知道,一个男人在不得不拒绝他心爱的女人的时候,他的心会有多么痛苦?

当时,她以为他是在安慰她,在替张之也说话。现在想起来,才知道他是在说他自己。

“阿陶半年前就已经死于

车祸。他不肯去投胎,和我一样是为了心愿未了——只不过,我的心愿是恨,他的心愿是爱。”

梅英慨然长叹,声音里无限依依,说到这个“爱”字,她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温情留恋,然而更多的是伤感自叹,“他因为爱你,关心你,才不肯离开,一直陪伴在你周围。可是,你的爱却让他不得不离开了,我说过,人鬼殊途,你与我们常常见面,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弱,直到完全衰竭,尽管我们对你是善意的,可还是会伤害了你。”

原来,当初阿陶失踪七天后忽然来向她告别,就已经是只鬼魂——那一天,是他的回魂夜。他放不下小宛,赶来见她,谎称自己要去上海;可是,他不舍得走,就这样留连在人间,跟随着小宛,也保护着小宛;在海蓝酒店的窗玻璃上,小宛曾经见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子,手里握着乐器,那就是带着吉他的阿陶;可那时候她的阴气还不足,还不能直接面对他,而他虽然已经看到张之也和薇薇恩在一起,从而预知了小宛即将面临的悲伤处境,却苦于阴阳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