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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无法现身来帮助她;直到小宛在城墙上寻死,死志一萌,阴气更重,而阿陶在情急之下,也终于冲破生死界,及时出现叫住了小宛;可是,人鬼殊途,他们注定没有将来,没有长久,于是他只有继续回避她,不愿意让自己的阴气伤害到她,只好忍心地再次离开……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小宛哭喊着,“我宁愿生病,宁愿阴气入侵,我不要和你们分开。梅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离开你,不要离开阿陶……”

“小宛,你在同谁说话?”

敲门的是水溶。然而他听不到宝贝女儿的回答,只得再敲敲门,略等一等,才推开门来。

屋里竟没有小宛。她去哪儿了?

水溶一惊。女儿最近好不寻常,刚才摇摇晃晃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任谁问话也不理,走进卧室倒头便睡。睡了,又不时大喊大叫。他以为是她发噩梦,本想进来同她聊聊,不料女儿又失踪了。那么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墙壁中似乎有隐隐哭泣声,悉悉索索,仿佛窃窃私语。空气中更有莫名的不安气氛在涌动,有熟悉的旋律响在空中——是《倩女离魂》:

“向沙堤款踏,莎草带霜滑。掠湿裙翡翠纱,抵多少苍苔露冷凌波袜……”

水溶定一定神,忽然想到女儿小时候的习惯,径自走过去拉开衣柜门——果然,小宛满面泪痕,正藏在锦衣绣被间瑟瑟发抖,见到父亲,惊魂未定,委屈地叫一声:“爸——”忽然大哭起来。

“宛儿,怎么了?有什么委屈,跟老爸说。”水溶心疼极了,忙拉出女儿来抱在怀中,当她是小女孩那样轻轻拍她的背。

小宛小时候有吐奶的毛病,总是水溶替她扫背,水溶学习当爸爸,可以说是从“扫背”开始的——此时的小宛,柔弱无助,魂魄不齐,仿佛又回到了襁褓时。

水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已经长大的女儿才好,只得小心地将她抱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她,这才坐在床边,轻轻问:“跟爸爸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然而小宛抽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手伸出被外,指着帐顶的风铃。

那铃铛随着小宛的一指,忽然无风自动,“叮铃”一声。连水溶也不禁心神一震,忙解下铜铃,托在手里问女儿:“你要它?还是要我扔了它?”

他有点自责,老婆一再反对他把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淘回家,现在到底把宝贝女儿吓着了。

小宛却一把将风铃抢在手中,看到上面洇然的血迹——那是梅英的恨啊!

梅英坠楼之际,身若飞花,掠过这只风铃。风铃看见了一切,记录了一切,从此它的铃声里就有一种死亡的韵律,以“铃”通“灵”。

是否,早在水溶将这只风铃带回家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小宛要与若梅英结下不解之缘?

原来为梅英铺路的最初招魂人,竟是最不相信鬼神邪祟的水溶!这是讽刺,亦或命运?

“梅英要走了——”小宛哭着,没头没脑地说——说出口,又觉不妥,明知老爸不会相信她的话,不禁又委屈地哭起来,“爸,你不会明白的。”

“明白,老爸明白。你慢慢说。”水溶已经认定女儿遇到了成长敏感期的常见病——忧郁成狂,胡思乱想。这也难怪,最近不见那个记者张之也来家里做客,两人八成儿是闹翻了。小女孩初恋失败,多半会想东想西想到歪里去,闹闹情绪也是正常的。

他决定先顺着女儿,“你一再提到若梅英,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一直可以看见若梅英,不,是梅英的魂。”小宛她明知道自己的话老爸一句也不会相信,可是不同老爸说,又能向谁说呢?奶奶吗?谁敢保风烛残年的她听说若小姐魂灵不远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她从七月十四请衣箱说起,说到在服装间同梅英的第一次“见面”,说到上海寻访林菊英的经过,说到会计嬷嬷赵自和的离奇身世,胡伯父子的罪孽,张朝天的身份,以及刚才在小楼里见到的惨绝人寰的那一幕——她只是隐瞒了阿陶的故事,不愿意让老爸更加担心。

水溶越听越奇,开始还在心里不断地做出科学的解释分析,想着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导致的幻想臆念,然而小宛说得这样有凭有据,还有许多史实,是不可能凭空杜撰的。比如赵嬷嬷的身世,连自己也不知道,小宛就是想象,也无从凭藉呀!

“自梳女”,“大烧衣”,“兴隆旅馆”,解放前的“鬼节放戏”,若梅英“何五姨太”的身份……这一切,若不是小宛亲见亲历,从何得知?

还有,那天晚上,他的的确确是听到

越剧唱片《红楼梦》里忽然传出了《倩女离魂》的京剧唱段呀。可是第二天早晨,那一段唱腔又凭空消失了。还有《游园惊梦》的老唱片,也是神出鬼没,不翼而飞。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坚定不移的无神论者水溶有些动摇了,犹犹豫豫地说:“你知道吗,刚才胡家来电话,说明天为胡老爷子送殡,想请你去观礼,因为——”因为觉得荒谬绝伦,他有点难以启齿,“他们说,胡老爷子留了一封遗书给你。”

遗书。小宛明白,这就是若梅英所说的委托她最后一件事了。

“他为什么会留遗书给你呢?”水溶问,但是心里已经约略有答案。他看到女儿脸上有一种为自己所陌生的神情,诡秘而沧桑。

小宛说:“终于就要有答案了。”

夜里,小宛失眠,经过客厅时,听到书房里传来《游园惊梦》的腔。

“万紫千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小宛以为是老爸加夜班赶稿,顺手推开门来。

“奶奶?”她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奶奶抬起头,满脸迷茫,满眼神伤:“宛儿,你能不能让我见见若小姐?”

“奶奶……”

“今儿你和你爸的说话,我都听见了。你爸不信,我信。”奶奶的昏花老眼中渐渐蓄泪,“我来借你爸的唱片机听听小姐的唱腔,想请小姐出来,跟我见上一见。”

“奶奶,她不会来的。”小宛同情地说。她已与若梅英通灵,心生感应,完全明白梅英为何不肯现身——不仅是因为奶奶年事已高,本来就日暮西山,再也禁不得阴气入侵;还因为,当年的若梅英,不愿意面对今天的小青。六十年久矣,人面桃花,沧海桑田,多少无奈辛酸,一言难尽,见又何为?

梅英是连女儿赵自和都不愿意见面的——除了水小宛,她现身,只为杀人,不为叙旧。

“梅英不会现身的。”小宛再次说:“她说过,我所以能见到她,是因为我们相差六十年,却是同月同日生,在佛历上,是同一个人。我见她,好比照镜子。”

“你能见到,我却见不到……”奶奶忽然哭了,泪水长流,仿佛回到六十年前,那个忠心的、懵懂的、不谙世事又有点嘴馋的包衣小青。在小姐面前,她永远只是小青。她想念她的小姐,想了半世,如今知道她就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好不痛心。

小宛惊动地看着奶奶的眼泪,想不到一个老人的悲痛也会这般软弱怆恻。梅英魂明天就要与世长辞,到那时,便连自己也不可以再见她,何况奶奶。那么,奶奶就是一辈子的抱憾了。她好想帮助奶奶完成心愿。

“好,奶奶,我帮你见她。”小宛豁出去。虽然梅英不会现身,然而她自有办法画皮以代,“奶奶,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帮小姐梳头的吗?”

梳子,篦,节,簪,钗,珠花,凤,步摇,络子……

水家是梨园世家,水溶为了找灵感,向来把书房布置得剧团后台一般,到处都堆放着假的花卉、盆景、旗帜,青花瓷瓶里插着翎毛,旧式隔扇上挑着宫灯,连墙壁都用剧场的红缎幕遮起,粉墨行头,应有尽有,虽不至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却也是胭脂水粉唾手可得。

小宛端坐在妆镜前,敛容正貌,不苟言笑。奶奶——哦不,是小青,一样一样恭敬小心地在替小姐上妆,丝毫不敢马虎。

描眉。涂粉。悬鼻。点唇,不要涂满,只是中间一点红,越显得面如白玉,眼如星辰。勒头,勒得两只眉毛斜飞上去,眼角高高吊起。抹额。贴络子……

镜中人一点点分明,不是若梅英又是谁?她旋个身,随着音乐扬起水袖,轻抛眼神。

小青脱口呼出:小姐——老泪纵横。

留声机里在唱: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是一曲《中吕》。不属于《游园惊梦》,也不属于《倩女离魂》,是小宛从未听过的一支曲。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好不应景!

小宛不由身子一软,泪水涌出。梅英,到底还是来了!

永诀(1)

胡瘸子一生中爱得最深和恨得最深的女子,是同一个人——若梅英。

他为了追随她,不知陪了多少小心,送了多少金帛。

然而自始至终,不曾得过美人一笑。

多少次亲自捧了礼品上门,却除了冷遇,还是冷遇。

梅英只是个戏子,只为扮久了公主后妃,性格中便也自然地带了几分娇矜,隐隐地睥昵自傲起来。出身虽然平贱,可是在高门大户穿堂过户惯了,寻常风月还真不放在眼里,什么样的豪奢没见过呢?

因此一推一撒地,就将这琳琳总总的礼品盒子掷出门去,临了还打发下人赏几枚车马钱。

胡瘸子好歹也算是头脸人物了,又没什么胸襟,受到这样一番奚落,如何忍得下?恨恨地早在心底里发了成千上万个毒誓:今生今世,若不教这若梅英死在自己手上,便做鬼也不甘心的。

因此他跟踪若梅英,监视张朝天,苦心孤诣要暗算两人。探知了两人密约于兴隆旅馆地下结婚,他便写了匿名信,通知特务暗伏在旅馆门外,将前来赴约的张朝天擒获,硬生生拆散鸳鸯。

本来只是诬告,不料歪打正着,张朝天真是地下党,由此暴露,整整入狱一年,受尽折磨。

而若梅英,在当夜嫁给了何司令,远走广东。

胡瘸子打空算盘,虽是报复了张朝天,却仍然失去了若梅英。心头这一份恨呀,日日夜夜想着怎能像当年弄死那只雪色猫儿一样,终有一天将若梅英玩于股掌。

一段仇结了足足二十年,到底叫他在非常岁月里偿了心愿。

若梅英死得惨,惨过千刀万剐。

真真正正地遂心如意,比他所期待的还要叫他满意。

可是从此却落下了心悸的毛病。那样风姿绝代的一个绝色女子,那样惨烈地死在自己手下,今生怎忍得下心?

再狠,也毕竟是一个人,不能不把另一个人的生命看在眼里。

胡瘸子不是忏悔,只是灰心了。

世上再没有什么情什么恨可以搁在心上。

最想得到的已经得到,最想报复的已被报复,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多活一天也是浪费。

却还是扎挣着活到了九十岁。

活成一张照片。

莫非是在等待报应吗?

儿子死了,孙子瘸了,胡氏一家的命运仿佛受到命运的诅咒,不能安康。

也许早在若梅英坠楼的那一日,他已经预知这样的结果,而且,在等待这日来临?

胡瘸子无声无息地死在黎明。手里紧攥着一张梅英的旧时海报。

没有人知道他死前想过些什么。但是想必他是满意的,因为唇边带着笑。

但是法医说,通常吓死的人脸上也会有这种异样的笑容。

胡瘸子死前,留下一封遗书,信封上写着:水小宛亲启。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眼睁睁望着小宛开封。

本来以为会是冗长的一封信,然而里面只有六个字:我告密,他被捕。

小宛一眼看见,如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片刻间,已经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告密,他被捕。

——这就是最后的谜底了。

原来张朝天并未负心,原来只是小人使奸,原来一对情侣的分别是因为一场阴谋,一个误会,一次政治事件。

半生坎坷,一世伤心,都只为了六个字:我告密,他被捕。

何其不值!

小宛手里的遗书飘落下来。

有人拾起,狐疑地看一眼,满脸不解,又交给下一个。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我告密,他被捕。这是什么意思?这算什么遗书?又为什么要交给水小宛这个不相干的小丫头?

但是小宛听不到这些议论,她的头脑里翁翁做响,她的心在哭泣,为了若梅英。

张朝天的妻子说过:“先生同我说过,他在解放前曾经被人告密,忽然入狱,直到解放后才放出来。查来查去,也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暴露身份的。”

原来,答案在这里:我告密,他被捕。

根本就是阴差阳错的一次诬告,却去哪里查根底?

张朝天和若梅英就这样错过了七月十三的约会,错过了相爱又相忆的今生。

密约,陷害,阴谋,分离,阴错阳差……就这样融爱恨于一炉,燃尽心血,直至熄灭。

小宛转身走出人群,走向寂寂的墓园,去赴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