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太迟了。就在那个时候,古……那家伙……却对休特菲尔进了谗言,而且是毫无根据、卑鄙下流的话。当时冯波尔符鲁卿比古兰兹先行远征,因此对那家伙来说当时正是绝佳的机会。」
他语调倏地转变,语气中听得出带有怨恨。红色液体表面上的月亮开始扭曲摇动着。
村田代替我问他:
「他说了些什么?」
「……说怀疑我们的忠诚度。」
我对日常生活不常用的生字比较不熟悉。忠诚度?那是指人类生存必备的东西吗?现在又不是战国时代。
约札克的声音显得低沈、痛苦。
「他怀疑混了人类血统的人对国家、真王陛下、当代魔王陛下的忠诚度。」
「……那跟……西马隆……」
「没错,都是一丘之貉。就因为身上流有敌国一半的血统,所以很可能会背叛国家……可恶!」
茶杯应声破裂。
「流有人类的血统又怎么样!难道决定生为魔族的我们所发的誓那么经不起考验吗!?我们怎么可能因为身上流着敌国的血,就背叛祖国与我们深爱的土地、同胞及信任的伙伴!但是休特菲尔就巧妙地利用了这点!对那家伙来说这可是大好机会,因为这样就能铲除可能夺走自己的地位与权力的眼中钉,反正少一个是一个……抱歉,陛下、上人,我失态了。」
「没关系,没什么好道歉的。」
继续开口说下去的约札克,语气已恢复平静。
「……我们……尤其是他……当然不可能默不作声,绝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要是继续沉默忍受这种屈辱,迟早会跟以前一样。他不希望真魔国里那些跟我们相同出身的人,经历我们之前在西马隆所得到的对待。大家都有自己的女人、小孩和新的家庭,甚至还有到了真魔国才出生的小孩,绝不能让大家遭受那种对待。想必当初带我们远渡重洋的登西里?伟拉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吧。这时肯拉德……伟拉卿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展现自己的忠诚。他以自己的性命展现对国家、对真王、对全体国民的绝对忠诚。」
「那就是……」
「没错,那就是路登贝尔克师团。这个师团里聚集了国内的混血者,其中还有没受完新兵教育,俨然是外行人的士兵。大家都献出自己的生命,为了拯救国家而聚集在一起。他们认为只要自己勇敢战斗赢得信任,那么剩下的老弱妇孺就不需要吃苦,往后也不需要再面临无谓的偏见及差别待遇。这是一个由流有人类血统者所组成的小规模特殊师团……于是我们前往了最重要,却也是哀鸿遍野的激战地……那就是几乎快被攻陷的亚尔德利诺。你们想想看,虽然他不属于上级贵族,但肯拉德毕竟是女王的嫡子,根本没有必要亲自上战场送死。况且过去也不曾有过殿下前往毫无生还希望的战地这种惯例。休特菲尔下了这种命令,伟拉卿也只好回答这是他的荣幸……当我们抵达当地的时候,胜负几乎已定,就算加入新的战力,但我军人数不到四千人,敌军却超过三万……真的有如人间炼狱一般。」
为了怕吵醒靠在我左肩上睡觉的沃尔夫拉姆,我拼命忍住身体的颤抖。
「亚尔德利诺简直就像地狱。西马隆军中也有人会使用法术,不过在魔族的地盘上成不了绝对战力。我方也有派懂得魔术的士兵前往,但是在毁灭性的苦战里,具有强大魔力的优秀士兵早已所剩无几,顶多只有操纵治愈魔术程度的士兵,然而在战斗时根本派不上用场,最后形成互相砍杀的局面。手持轻剑的士兵在砍了几个人之后,手上的武器根本无法继续使用,因为上面已经沾满附着在肉上的油脂。而使用斧头或重剑的,也因为把柄太滑而无法牢牢握住。如果到了这种程度,就要立刻丢掉手上的剑,拾起刚刚打倒的敌军手中刻有西马隆徽章的武器。要是旁边有同袍的遗体手持没有沾到血的剑,也必须毫不考虑地替换使用,用到无法使用之后再找下一个武器,就这样一再重覆。到最后,已经没有人手上拿的是魔族的武器。讽刺的是,大多数的敌军都是被自己冶炼的刀刃所杀。不仅如此,更可怕的是,那些人还是死在同样流有人类血统的我们手上……虽然我们是敌人,但如果拿出族谱比对的话,或许我们还是什么远亲呢!搞不好我杀了母亲再嫁的人类子孙,也或许把自己的外甥给杀了。」
约札克沉稳的脸庞露出浅浅的微笑,映着火光的睫毛向下低垂着。
「……但我们仍旧没有一丝迟疑。满地都是敌方与我军倒成一片的尸体,野草上闪着红光,露出来的泥土则被浸湿成黑紫色。根本无法闪避,为了生存下去,我们只好踩着他们的尸首继续往前进。亚尔德利诺虽然宛如地狱,但同时却很平等。不管受伤与否,战场上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的同袍,即使是昨天才刚见面的土兵也能够互相扶持,那才是我们所追求的平等与信赖。结果我们以不到一千的战力奋勇杀敌,竟奇迹似地让他们息鼓撤退。当然我们也牺牲不少同袍,幸运保住一条命的,也都是受创的伤兵。但最令人痛心的是,原本基于好意让新兵们先退出战线,但他们在撤退的时候却卷入另一场战斗……反正整个师团中能够四肢齐全返乡的,放眼望去竟找不出一人……就连伟拉卿也身负重伤,我则是捡回了半条命,是少数得以先行返乡的生存者。」
在我所看到的伤痕里,以侧腹那个旧伤最严重。虽然他本人笑着说当时是一面压住掉出来的肠子一面走路,但光是想像被砍伤划破的皮肤,我就觉得自己同样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
「虽然造成很大的牺牲,但西南据点亚尔德利诺在经过此番死守之后,终于成功地阻止敌军继续前进。而真魔国也基于这个契机得以挽回劣势,古兰兹地方跟卡贝尼可夫也随后展开反击。虽然并没有登陆敌地深入追击,不过在海战方面,那个都加尔德一族跟罗贝尔斯基的不沉舰队也开始发威,把西马隆军逼到走投无路。我们都认为多亏亚尔德利诺的胜利,才有办法逼得敌军不得不停战。事实上,伟拉卿也因为那次在战场立下彪炳的战功,所以得到与十贵族同等的地位。这件事非但让休特菲尔的阴谋落空,而且还得到临时评议会一致通过。虽然他想趁势削弱威胁自己权力的势力,但反而给了对方无可撼动的地位。只是对我们队长来说,有没有阶级似乎都无所谓。虽然我并没有详细问他,不过他心里应该有比那个更重要的东西吧。」
「因为肯拉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
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我一转头,发现沃尔夫拉姆原本闭着的眼睛已经变得炯炯有神。我的左侧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茱莉亚已经去世了,也因此肯拉德就决定不再从军了。」
「啊!我吵到你了吗?」
「废话!你一直抖个不停,叫我怎么好好睡觉!连听个故事都怕成这样,你胆子真的很小耶!」 ?
他说的茱莉亚,应该就是冯温克特卿苏珊娜·茱莉亚吧?想不到肯拉德会那么珍视不是自己恋人的她?还是说他们俩有婚外情……我把这个连问都不敢问的问题咽了下去。
面对当事人的弟弟,约札克不敢放松太多。因为接下来他得顾虑到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没错,好不容易得到原本该有的地位,伟拉卿却放弃可以往上晋升的机会,甚至连原本的阶级都归还,现在的他……」
他顿时住了嘴。
「……只是把护卫陛下这件事当成是至高无上的命令。虽然这种事我也无能为力,但是我却失去了一个上司,无奈之下,我只好就这样转到冯波尔特鲁卿的麾下。其实直到现在还是有许多人希望伟拉卿重回军队,也一直有人想成为他的部下……这也难怪。他那一面高声呐喊一面冲锋陷阵的模样、即使身受重伤也依旧奋力杀敌、从敌人遗骸中拔剑出销的手、毫不犹豫往前直视的眼神,他那愿意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事物而染满敌人鲜血的英姿已深留在大家心中。只要看到他那有如战鬼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即使献上自己的生命也要跟随这个男人 。
那简直就像电影的某个场景,我想像着尸骸遍野的画面。濒临战败危机的国家英雄,身陷在火焰与血海之中。克里耶?约札克用带点自嘲、低沉的语气继续说道:
「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把命交给他,伟拉卿肯拉特可说是路登贝尔克的骄傲。」
永远都是。
我似乎还听得到他念着不成声调的单字声音。
「可是……」
我几乎没有考虑当下的状况,就对着营火喃喃自语。
「可是我并不喜欢那样的肯拉德。」
等我把话说出口,才发现两名魔族露出讶异的眼神。
「呃……我这句话是不是说得有点不太妥当!?」
约札克的嘴唇扬起暧昧的微笑。沃尔夫拉姆则仰天大喊:「你这个窝囊废」。至于村田是轻轻敲了两次僧帽的下方,不晓得他是在表示讶异还是同意。
「咦?」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我的鼻头,随即又融化成水滴。我脱下光滑的皮手套,把暖和的手掌对着天空。这时轻如羽毛的东西左右摇晃地落了下来。
「是雪。」
「雪——?下雪的话就麻烦了。荒野本来就很难走了,如果再下雪的话,不就连天候都与我们为敌了吗?」
「嗯——那是因为马匹在雪中不好行军的关系。不过羊似乎不怕冷,就算道路上积满了雪,它们应该也不会不想前进吧!」
我仰望藏青色的夜空。一片片纯白的绵绵冰像是从月亮直接飘落下来。
就在大家想趁身体湿透前起身上车时——
「嗯哞叽——嗯!」
「哇啊——!?」
十六头羊所发出的奇妙音效忽然响起。嗯哞叽——嗯、嗯哞叽——嗯、嗯哞叽——嗯、嗯哞叽——嗯!要是宽平师父在的话(注:指日本有名的搞笑艺人——间宽平),一定会吐槽说「谁是monky啊?」
羊群一一站起来,原本闭着的眼睛也都已经睁开。它们的眼睛发出灿烂的红光,可见心情正high呢。
「你看,它们的形状变了耶!?」
只见原本毛绒绒的羊毛顿时失去蓬松感,羊群们的身体紧贴在一块。原本百分百纯羊毛的团块变成把头发往后梳得油腻腻的欧吉桑。飘下来的白雪滑过它们的身体表面,直接落在地面。
「原来是『变身!白雪模式!』唔!它们的眼睛、连眼睛也变红色的了!」
「看样子绵羊越是在恶劣的天候就越耐操,尤其是在这个时间带。可见它们是夜行动物罗?」
村田仰望天空确认星星的位置,为了以防万一还抓住我的手看我的手表。时间是凌晨快三点。
「原来它们是超早起的动物啊……而且它们好像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呢!在月光下驾车虽然让人有些不安,但是趁还没积雪的时候多缩短一些距离也是不错的作战方式。那我们就趁这时候出发吧!」
「我们现在是排名第几顺位啊?」
傍晚通过检查站的时候,我们得到目前排名第四的章。那时我们跟第一名相差一万两千多马脚,想迎头赶上不是不可能。看来敌人也开始露出马脚了。
「涩谷,你知道夜间驾车的方法吗?」
「完全不了。」
村田a梦在简易战车的载货架上摸索,接着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圆筒。当——啷!
「超小型魔动望远镜——像这样把接头一拉,就会变成很合手的望远镜。它的体积虽小,但该有的功能它都有。你看这里!这里面装了魔动元素哦!所以无论在世界各个区域都能轻松地使用。当您跟孩子在西马隆旅行,沿路欣赏风景的时候,突然惊觉『啊~糟糕,没有魔动元素!』时,也不用担心面临孩子吐槽『爸爸你好差劲哦』的窘境。如果要观赏野生动物或夜间使用时就用这个。这个夜视装置是标准配备,即使四周再怎黑暗都不会错过最佳画面。现在还强迫赠送这个漂亮的盒子、镜头清洁组,以及时髦的挂颈吊饰,一共只要两万七千披索!当然分期手续费用由我方完全吸收。」
意者请拨打免付费电话0120—78641438(0120-西马隆士兵是长发)。
还有强迫赠送啊!?
9
「前方发现巨大沟渠,请往右回避。」
「了解。」
「有小型夜行生物群从北方接近,请放慢速度让它们先行。」
这大概是艾妮西娜的发明吧?「超小型魔动望远镜」非常适合夜间行驶的时使用呢。约札克所在的驾驶座旁边由我坐阵,负责当拉力赛的副驾驶。只要回避路面几个凸起处跟水沟,就能降低轮胎脱落的危险性。虽然多多少少会增加一点距离,不过就行驶而言会较有效率。
「前方几个并排的岩石中央宽度不够,请来个大左转加以闪避通过……终于正式进入雪地了,再这样下去轮胎很可能会陷在雪中无法动弹。像刚刚就经过了一辆正在修理的车子旁边……啊!」
「怎么了?」
我反射性地拿下望远镜,因为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我,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是看到沙漠陆龟交配跟产卵吗?在青春期撞见那种场面可是会做恶梦的。」
不对,我看到的不是那种野生动物的神秘画面。我看到的是类似会在电视灵异特集里出现的那种会让人大惊失色的清晰易辨超自然少女。
白脸、白衣、白发的少女在天色未明的清晨独自伫立着,而且她的额头还流着鲜红的血。透过望远镜还可以看见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哇~她一定是因为意外或什么事故丧生的!呜——怎么办?要是我这辈子都被她的诅咒缠上该怎么办?拜托你快点成佛安息吧!」
「涩谷,这里又不是佛教国家。」
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