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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忘了这件事,在宿舍里从没说过。

可是我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从他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秒钟开始,回味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我的梦里都是他的歌声。有的时候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恐慌,我发现我想不起来他长的什么样子了,忘掉了,好象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生活中存在过,不过是个梦,马上就要醒了,马上就什么都没有了……那种绝望的感觉……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泪如雨下。

我买了呼机,是一个数字机,那时候有呼机的学生还很少。呼机俗气地拴着个金色的链子,被我揪下来扔了。巴特尔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每次走过电话旁都心跳加速,拿起话筒来看看它是不是坏了。我还用电话呼了自己一次,呼机正常地响了。这个该死的、不守信用的巴特尔!我跑到教室去,气呼呼地给他写信,声讨他的不守信用。写着写着,气就消了,完全变成了一种幽怨,翻来覆去只想说:我真的很想你,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才能每天跟你厮守在一起?

巴特尔真是让人吃惊,他竟然先写了信给我。宣传委员到我们宿舍送信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那封信会是他写来的,拿着信看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他还真不是谦虚,他的字写的不仅仅不好看,还特别怪!大概是他自创的蒙汉混血字体,每一个字都上下两端曲里拐弯,左右方向伸出老长,像一只海马。当我看清楚是他的信,首先被他的字逗笑了。他写信的水平,唉,真的很差。除了第一句“我的姑娘”还有些柔情外,其它的根本跟我毫无关系。他喜欢用感叹号,通篇都是“哎!”“哎!”的感叹。他感叹草原上的草越长越矮,感叹那达慕大会他没拿到赛马冠军。他感叹他的黑马被他骑打梁了,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它。他感叹不得不亲手打死他的两条狗,因为它们咬死了别人家的羊羔……信很短,我却看了半天,一遍又一遍地看,忍不住笑。正是中午吃饭时分,宿舍其他人看我不吃饭,拿着信坐在床上傻笑,都问我:谁来的信呀?把你乐成那个样子!老五不说话,我没抬头看她,但是感觉得到她的目光特别冰冷。

我连饭也不吃了,马上就跑到教室去给他回信。我刚写下:亲爱的巴特尔,我收到了你的信,好高兴……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我忽然意识到,从认识他开始,虽然时间那么短,我却好象不停地在流泪。

我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他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又看了好几遍他的信,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每天跟你厮守在一起”中的“厮守”二字涂掉了。我想也许他根本不懂这个词,或者即使他懂,也对这个词不感兴趣。也许他只对他的牛马骆驼羊感兴趣,他竟然一句都没有问候我!我一下子又生气了,气呼呼地写:我很想你,可是你根本一点都不想我,你说给我打电话也没打,你只关心你的马、你的狗,你连我买没买呼机都不问!你真过份!写到这里,我又气哭了。一边哭着一边封好信,出去扔到邮筒里去了。扔完才有些后悔,恨不能一直守在那里,等邮递员来开邮筒时再要回来。

17

在等巴特尔回信的那几天里,我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无精打采,饭也不想吃,倒是不逃课了,老是坐在课堂上发愣。我不敢逃课,忽然觉得无处可去,走到哪里,都是无休止的思念和回忆。我真想主动打电话给他,通过114一点点查到他的电话号码,可又觉得放不下自尊心。也许我太认真了,我跟他萍水相逢,短暂的激情的一瞬间而已。也许他早已把我忘了,而我呢,还在傻呼呼地整天想着他。

等待与思念的滋味真是痛苦,白天盼黑天,黑天盼白天,总希望一天赶紧过去,新的一天就有新的希望。宣传委员成了我眼里最可爱的人,每天上午下了第二堂课,我都抢着跟她去开信箱,希望能有我的信,一直没有。

那天是个星期四,是我寄出给巴特尔的信的第七天,我还在计算着,如果他接到我的信就回信的话,第五天我就应该收到他的回信。可是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上午下了课我又跑去看信箱,仍然没有。我心情差死了,走路都没有力气。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一部分(13)

我跟宿舍其他几个人在食堂吃完午饭往宿舍走,一路上她们都叽叽喳喳地,只有我懒得说话。快到宿舍门口时,我忽然看到门前树下站着一个男生,头发很长,很像巴特尔,只不过穿着大学生常穿的白t恤牛仔裤,背着背包。他侧对着我们站着,正仰头往楼上看。她们也注意到了他。本校的人多少看着都会有些眼熟,这个人很陌生。她们小声议论他的头发长。我本来没有特别注意,但我感觉到老五一直盯着那个男生,也不知为什么我就脱口而出,大叫:巴特尔!

他回过头来,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不穿蒙古袍都不像他了,我不大敢认,可是他已经笑着向我张开了双臂。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叫着他的名字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他哈哈大笑着把我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这些对于我和他来说特别自然的举动,对围观群众有多大的视觉冲击力,我无从想象。我只记得他笑得特别爽朗特别大声,其实他一直就这样,只不过在空旷的草原上听不出来。

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他只笑不说话。我问他有没有吃饭,他老实地说“还没有”,于是我就拉着他去吃饭。吃饭的时候他才告诉我,他收到了我的信才想起来,他给我写那封信主要是想告诉我,他把我的电话号码弄丢了,可是因为他很少写信,可能是写到最后忘了说这件事。看到我回信说他不守信用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来跟我解释一下。

我说:你就为了这件事来了北京?他说:我们蒙古人是很守信用的。

天呀,巴特尔真让人吃惊。

下午我当然不去上课了,我带巴特尔去爬山。因为不是周末,山上人很少,巴特尔虽然说自己不爱爬山,却健步如飞,几步就把我甩在后面。我在后面大叫,让他慢一点,他笑着说:我背你吧。他所谓的背其实是“扛”,他把我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上了山顶,几个过路的游客吃惊地看着我们。

我们在山顶相拥而坐,幸福地对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巴特尔告诉我他是第一次到北京来。我很意外。他说:北京不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人太多,他一看见街上那么多汽车就头晕。听高高大大的他说“头晕”让我觉得很好笑。那时候我听他说什么都想笑,我不会想到仅仅是“头晕”,也足以让我们永远分开。

18

巴特尔在北京呆了两天半,周日才走,我跟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呆在一起,每天晚上都是快熄灯了才回宿舍,她们都已经洗漱完毕,钻到自己的床里躺下了。我胡乱洗漱一番也上床睡下,可是脑子里像有个闹钟一样,天不亮就醒了。我一睁开眼就跑去找巴特尔,他住在我们学校的招待所里,我们一起吃过早饭,就手拉着手在北京城里四处乱转。

这是我了解他的开始,我发现他有好多让人意想不到的特点。比方说,他特别认路,不管在多复杂的胡同里,他总能轻轻松松地走出去,准确地指出东南西北。而我呢,经常是一条路走过几十遍还记不住。他吃东西非常挑剔,我以为他是喜欢吃羊肉的,谁想到他一口都不动,他说他不吃死羊肉,而一定要现杀的活羊,于是他就老吃面条。他有一种天然的潇洒气度,钱团成一团塞在口袋里,需要花了,一把抓出来现找。有时候我看他的钱那么乱,就我来买单,他也不拦着。他其实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只是爱笑,但说话却一句是一句,没有假话、套话,总是开门见山,也非常守信用。跟他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男人的心胸。他从不跟别人见怪,不管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我们,他都很无所谓。我问他一些特别敏感的问题,他也都老实做答,丝毫没有流露出被冒犯了的意思。比方说我问他是不是不爱洗澡。他笑着说“是”。我说:为什么呢?你在学校里也不洗澡吗?他说主要是草原上特别缺水,冬天又长,洗澡非常不方便。在学校里当然就洗了。我说:我看草原上有好多湖呀,夏天是不是就可以每天都洗澡?他还是那么笑笑说:我们蒙古人是不许下湖洗澡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湖里有水神。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到他临走的前一天我才知道,他对城市生活是多么地不适应。那天下午我又拉着他逛海淀图书城,逛了一会儿,他脸色特别难看,黄黄的,苦着脸说要回去,他头晕。我陪他回了招待所,一进门他就冲到洗手间里狂吐,我在外面吓得要命,以为他生了什么病。过一会儿他黄着脸出来了,沉重地往床上一倒,一声不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难受,北京让我难受”。他又强调他看不得人多,闻不得汽车的味道。我问他:呼和浩特人也多,汽车也不少,你在那里受得了吗?他说他平常一般不出学校,就在校园里。夏天的时候他甚至住在操场上,他觉得宿舍里的空气不够呼吸。周末他经常回家去,回到草原上去。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一部分(14)

我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就问他:那你将来会来北京生活吗?他想都不想就说:不会。我急了,问:那我怎么办?他坐起来,看看我:你做我的新娘呀。我没想到他的头脑会简单到这种程度,就问他怎么做他的新娘,在北京还是在草原?他说:当然是在草原。我的新娘一定是在我们的草原上。

绝望与痛苦的冰水又兜头浇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此时我已经知道,对于巴特尔,已经说出口的话就是不可能更改的了。他发现我神色不对,竟然问我: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做。我差点被他说出的这句话吓得跳起来。他的激情和浪漫都是与生俱来毫不造作的,但他并不出格,这是令我最为着迷的地方。我也知道我跟他之间有沟通障碍,你永远也不能要求一个人用非母语非常准确地表达思想。我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到草原上结婚呀。我吃惊地问他,那我们怎么跟学校说?你大三我大二,大学生是不可以结婚的呀。他居然说:那就不上学了呗。

19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浪漫很出格的人,认识巴特尔后才知道,我的这种所谓的浪漫出格,不过是小小地违背了在我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了的各种规矩和标准。他呢,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规矩和标准。

我说的都是陈词滥调,我说:那怎么行?怎么也得等到大学毕业拿到学位呀。他说:那还要等两三年呢,你不想现在就做我的新娘吗?我当然想,可是哪有好好的大学不念完就结婚的?这简直太离谱了。不要说我真的这么做,哪怕是这样的想法让爸妈知道了,都会把他们气出心脏病。

我知道跟巴特尔说不通,就告诉他,我考上大学非常不容易,我不能不念完大学就结婚。他说:你毕了业也是要当我的新娘,为什么不现在就当呢?我简直不知该怎么跟他说。他说的好象也有些道理,如果我铁了心要跟他在草原上一起生活的话,的确没有必要读完大学。可是……我怎么能不读完大学就结婚?我想起了军训时那个体育特长女生,大家说起她来,都特别鄙视,说她“休学回家生孩子去了”。

其实,从我认识巴特尔并喜欢上他起,我都没有想过真的要跟他在草原上一起生活。我也觉得草原美,草原之夜浪漫难忘,可是我从小到大受的学校和家庭教育,都是告诉我要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份又体面又赚钱的好工作。好工作都是在大城市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去农村或者草原生活。我以为巴特尔是会愿意到北京来的,因为全国的大学生都愿意到北京来。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干脆地说出“不”。

巴特尔感觉到了我的心思,就问我:你不愿意跟我到草原上生活吗?

这实在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我很喜欢他,很想跟他在一起,可是一想到那样简陋的蒙古包,不能洗澡,没有抽水马桶,包后面就是羊圈,夜里还可能有狼……没办法,我只好又哭了,问他为什么不能来北京。他仍然说,北京让他难受,他头晕。我说:你多来几次习惯了就好了。他不吭声。我说,或者我们可以找个折衷的方式,我们在呼和浩特生活怎么样?离你的草原很近。

巴特尔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也正是这句话让我意识到,他只不过是语言表达能力差一些而已,心却是十分的聪明澄澈。

他说:如果我离开了我的草原,我还是你的巴特尔吗?

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掠而过的忧伤,他的眼睛从来都是明亮快乐的,这一掠而过的忧伤让我心中一痛,我抱着他大哭。他倒笑了,说,我们草原上的女人没有像你这么爱哭的,她们舍不得让宝贵的水白白流掉。他老是“我们草原”“我们蒙古人”,我忽然非常恨他,就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你们草原,你能不能看一看我们北京!他要我不要把草原想得太可怕。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游牧而是定居了,不像他小时候那样一年四季都要搬家。到了年底,他家就可以通自来水和电话,跟城里汉人的生活差别不大了。我说:既然跟城里